我放下畫筆時,指腹上還沾著半乾的群青。窗外的光斜斜切進畫室,把畫布上那一道未乾的浪頭照得發亮。蟬聲從後院那棵老椎樹上壓下來,一陣密過一陣,像要把整座宅子都浸進夏天的底部。
就在那樣的蟬聲裡,我聽見廊下傳來腳步。
比綾子的重,比郵差的穩,一步踏下去,木地板跟著輕輕震一下。我還沒回頭,那腳步聲已經停在畫室門外。
「宗方先生。」
我轉過身。鐵平站在門框邊,上半身只穿了件灰藍色的作務衣,袖口挽到肘彎,露出兩條顏色很深的小臂。他微微欠身,額角有一層薄汗,像是剛從別館走過來。
「身體已經沒什麼大礙了。」他說,聲音壓在蟬鳴底下,卻仍然清楚,「總這麼躺著也不是辦法。如果有什麼需要力氣的活,讓我動一動。」
我看著他站在門邊的樣子,忽然覺得畫室的門框窄了。他的肩膀幾乎要碰著兩側的木柱,背脊卻挺得很直,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太刀。
「正好。」我擱下畫筆,用膝蓋退了半步,「後院堆了些木柴,原本想過兩天再劈。你若願意,就幫我劈一劈,入冬前收起來。」
他點頭,二話不說往後院走。我慢了一步,站在廊下看他。他走過院子的姿勢很穩,腳底板壓在碎石地上,一步一個印。陽光照在他後頸上,那條從右肩胛斜到腰側的舊疤在衣領邊緣忽隱忽現,像乾涸的河床。
我沒有回畫室,就靠在柱邊看了一會。他揀起斧頭,先在掌心掂了掂,然後才把一段圓木扶正。斧頭落下去的聲音很悶,木頭從中間裂開,兩半往兩旁倒下,斷面露出乾淨的淺黃色。他沒有停,一下接著一下,背上的肌肉在作務衣下鼓起來又鬆下去,汗水沿著脊椎那條線慢慢滲出來。
過了一陣,我轉身往廚房走。
綾子正蹲在流理臺前,把洗好的碗一隻隻擦乾。聽見我進去,她偏過頭看我一眼,手指沒停。
「鐵平在後院劈柴。」我說,「我來拿兩杯水,再要條毛巾。」
她應了聲,起身去取。茶碗、水壺、一條疊得方方正正的乾淨巾子。她遞給我的時候,指尖在我掌心停了一下,像有話要說,又像只是想碰一碰我。我接過來,她已經轉回去繼續擦碗,耳後一綹碎髮垂在頸邊,淡紫色的和服領口因為彎腰而微微敞開。
我端著水走回廊下時,鐵平剛好劈完最後一段。他直起身,把斧頭靠在牆邊,用手背抹了抹下巴的汗。我遞過茶碗,他把整碗水仰頭喝乾,喉結上下滾了兩下。我站在他旁邊,把毛巾遞過去。
「坐吧。」我率先在廊下坐下來,把另一碗水放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
他跟著坐下,毛巾搭在頸後,兩手撐在膝上。我們並肩坐著,看院子裡那堆新劈的木柴,白色的斷面在陽光下微微反光。蟬聲還是那麼密,但聽久了反而像靜電,貼著耳膜不散。
「動一動果然舒服多了。」他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成天躺著,骨頭都要鏽了。宗方先生有機會也該稍微動動身子,對肺也好。」
我笑了笑,把滑到膝蓋的衣擺拉了拉。
「我這身子,能拿穩畫筆就不錯了。像你這樣的身量,一斧子下去劈開的木頭,我大概得鋸上半天。」我停了一下,偏頭看他一眼,「不過說真的,你這身力氣,真不是尋常人比得上的。」
他沒接話,只是咧了咧嘴,神情裡有種被直白誇讚後的赧然。他低頭搓著指節,毛巾角垂在胸口,隨著呼吸輕輕晃。
我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嗓子有些乾。我端起地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沿著喉嚨滑下去,卻沒有澆熄胸口那團東西。我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來回蹭了兩下。
「鐵平。」我叫他。
他抬起眼。
「我這副身子,有些事給不了綾子。」我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堆木柴上,語氣像在說一件與我無關的事,「但對你來說,應該正合適。這幾次下來,你多少也感覺到了吧。」
空氣凝了一下。蟬聲忽然變得很遠。
鐵平沒有馬上回答。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指節泛白,又慢慢鬆開。喉結動了動,像吞下什麼太重的東西。
「夫人她……」他啞聲開口,聲音繃得很緊,像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她很好。」
只有三個字。我卻聽出那底下的東西,像海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靜,底下洶湧。
我輕輕笑了笑,搖了一下頭。
「你不用有任何心理負擔,鐵平。」我說。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向主屋的方向。簷下掛著的風鈴被風吹得搖了搖,聲音細細碎碎,像誰在遠處敲一塊薄薄的玻璃。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的聲音慢下來,卻沒有變弱,「在這之前,我從沒想過自己還能再次去喜歡上她。」
鐵平微微一怔,抬起眼看向我。他的眼睛很黑,裡頭有某種錯愕,像看見海浪從不該來的方向打上岸。
「婚姻久了,彼此的靈魂就像浸在死水裡。」我繼續說,語氣平穩得像在背一段早已寫好的話,「我很愛她。可我給不了她刺激,給不了她那種能讓靈魂都顫抖的野性。」
我頓了頓,終於偏過頭,直直望進他的眼裡。
「可是,當我看到她被你弄得失神、哭泣,在別館裡徹底綻放的樣子,我才發現,原來她身體裡藏著那麼多我從未見過的風景。」
他整個人僵住了。我看見他下巴的肌肉抽了一下,像咬緊了牙,又像在忍著什麼。他張了張嘴,卻沒有聲音。
我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輕,輕到我自己都覺得像一層貼在臉上的薄冰,隨時會碎。
「這幾天下來,因為你留下的痕跡,我和綾子之間的關係非但沒有疏遠,反而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熱烈。她看我的眼神,比新婚時還要依戀。」
我伸出手,掌心貼在他左胸上。隔著作務衣,他的心跳又沉又急,一下一下撞在我手裡。那胸膛很厚,很熱,像一堵有生命的牆。
「這一切,都是因為拜託了你,鐵平。」
我拍了拍他的胸,動作很鄭重,像在託付一件比命還重的東西。然後我收回手,重新看向院子。風鈴又響了一下。
「所以接下來,別再有任何顧忌。」我慢慢地說,聲音輕得像在對自己耳語,「把你的慾望,全砸在她身上。她受得起。」
我沒有再說下去。蟬聲重新湧了上來,把廊下這片沉默填得滿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