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的時候,我沒有動。
只覺得身上的重量一輕,涼意從胸口一路漫到小腹。綾子跪坐在床鋪邊,撈起散落的浴衣披上,腰帶隨便一繫,遮不住鎖骨下那片汗濕的皮膚。她側過臉看我一眼,沒笑,只是用指尖把黏在頸側的頭髮撥開。
我想開口,喉嚨卻乾得發不出聲。
窗外的天還是暗的。遠方的潮聲湧進房裡,一波一波,像這間老宅在呼吸。她拉開紙門,光著腳踩上走廊的木板,足音很輕,一步一步,慢慢被晨霧吞掉。
那之後的幾天,日子像被潮水推著走。
夏末的陽光不再那麼刺眼,蟬鳴也歇了,只剩零零落落的幾聲,從後院那棵老松樹的枝葉間漏下來。我坐在畫室裡,對著一幅未完成的海,筆尖卻一直停著。
綾子就在隔壁的茶室。
隔著半開的紙門,我看得見她的側影。淡紫色和服,腰帶繫得端端正正,肩上披著一條素色半襟。她跪坐在茶釜前,手腕一轉,熱水落進茶碗,蒸氣漫開,糊了她半張臉。
那動作行雲流水,像每天都在做的。不,比每天都做的更柔,更慢。慢得連手腕的角度都像量過。
我放下畫筆。
她不曉得我在看她。或者她曉得,只是不回頭。茶筅在她手裡轉動,腕子細白,和服的袖口滑下去,露出一小截前臂。光線從窗格間篩進來,落在她的手背上,幾根淡青的血管,淺淺的,像瓷器裡透出來的紋路。
我就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從那天晚上之後,我們就像這樣過了幾天,風平浪靜。起床,早餐,她做家務,我畫畫。傍晚去堤防走一走,回來她煮飯,我洗碗。她睡前替我把棉被鋪好,再回自己那一側躺下。
誰也沒再提那晚的事。
好像那場交合根本不曾存在。好像她不曾騎在我身上,不曾把我吞到最深處,不曾在我耳邊喘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但我曉得,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再過兩天,又是鐵平的日子。
這念頭一浮上來,指尖就麻了。我看著她端坐在茶室裡的背影,那條腰帶裹得那麼緊,和服領口貼在後頸上,一動也不動。可是我知道,那層布料底下是什麼。我知道她跪著的時候腿會怎麼分開,知道她的腰會怎麼塌,知道她仰起頭時脖子會拉出什麼線條。
白天越是端莊,那對比就越是刺眼。
我把畫筆擱下,筆尖壓在畫布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痕。沒有擦。我走出畫室,穿過走廊,赤腳踩在榻榻米上,沒有聲音。
她沒有回頭,只是把茶筅放下,雙手捧起茶碗,輕輕轉了轉。
我走到她身後,跪坐下去,然後從後面伸手,穿過她的腰,抱住了她。
她顫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肩膀縮了縮,像被風吹動的燭火。茶碗裡的水面晃了晃,差一點濺出來。她發出一聲極輕的驚呼,氣音,很短,像一隻鳥從樹枝上被驚起。
但下一秒,她的手就覆了上來。
一隻疊在我的手背上,另一隻從下面託住我的手腕,一上一下,把我環在她腰上的手包住。那掌心很暖,指頭輕輕摩挲我的指節,像在撫平什麼。
我沒有說話。下巴抵在她後頸上,那裡的皮膚有一層薄薄的汗,溫熱的、微溼的,把她髮間的香氣蒸出來。我閉上眼,呼吸放得很慢,把那股味道吸進胸腔裡。不是皂香,不是花香,是她皮膚自己散出來的氣味,淡淡地,像雨後被太陽曬過的木頭。
我的手掌順著她的腰際收緊。和服的布料很滑,隔著層層腰帶,還是能感覺到底下那具身體的溫度和曲線。她的腰很細,可再往上一點,就是那對沉甸甸的胸。我沒去碰,只是把掌心壓在她的腰側,拇指隔著布料,慢慢按下去。
她沒躲。呼吸淺淺地,一下一下,打在我環在她腹前的手背上。
「茶,要涼了呢。」她低聲說。
我沒鬆手。
「無妨。」我湊近她耳後,壓著嗓子說,「只是突然覺得,比起茶,妳身上的味道更讓人靜不下心來。」
她的背僵了一下。
我的手還在她腰上。隔著和服,能感覺到她後背的肌肉慢慢繃緊,又慢慢鬆開。她沒有回頭,只是把下巴微微低下,像在等我的下一句。
「看著這樣端莊賢淑的妳,」我在她耳邊說,嘴唇幾乎要碰到她的耳廓,「我心裡想的,卻全是那天晚上的妳。」
她顫了。
這次不是小小的顫,是整條脊骨一抖,像有根細線從我嘴裡伸出去,勾住她的脊椎。她的雙頰浮起緋紅,從耳根一路燒到和服領口遮住的地方。我從她身後看不見她的臉,但看得見那截後頸的顏色,白裡透紅,像桃花落在雪上。
她自然聽懂了。
不必明說。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她在我身上扭腰的弧度,她仰起臉時張開的嘴,她最後繃直身子的那一瞬。她全記得。我也全記得。
她的手在我手背上挪了挪。
原本只是覆著,現在變成了一上一下,把我整隻手包在她的兩掌之間。那力道很輕,卻很堅定,像要把我的手嵌進她身體裡。
「你後悔了嗎?」她說。
聲音很輕,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我感覺到她指尖在發抖。
「如果後悔的話,我就……」
「不是這樣。」我打斷她。
我的聲音比她更啞,卻也更重。我不曉得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什麼,只曉得胸口那團東西又頂上來了。我抽出一隻手,反過來握住她的,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收進掌心。
「雖然我現在還不能好好說出自己到底是什麼感覺,」我說,「但我能感受到,對妳的愛越來越強烈。我很喜歡現在這樣的妳。」
她靜了幾秒。
然後「呼呼」地笑出來。聲音不大,帶著鼻音,像從齒縫間漏出來的。她笑著把手從我掌心裡抽開,又輕輕蓋回來。那笑聲在茶室裡盪開,混著窗外的蟬餘音,和釜裡蒸氣升起的細響。
「我也是,」她說。
之後我們都沒再說話。我仍環著她的腰,她仍靠在我胸前。茶湯在碗裡一點一點涼下去,水面凝成淺淺的膜。陽光照在榻榻米上,把兩道影子拉得細細長長。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低聲說了一句。
「那兩天後,要好好看著我喔。」
我沒應聲,只是下腹一熱,腿間那根不受控地頂了頂。隔著和服,隔著她的臀肉,我曉得她感覺到了。她沒躲,反而把身子往後靠了靠,像在回應。
然後她站起來。
動作很輕,像從我懷裡滑出去。和服裙擺一展,她走出房門,踩上走廊。足音細細碎碎,越走越遠,最後被後院傳來的蟬鳴蓋了過去。
我跪坐原地,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還殘著她腰上的溫度。過了一會,我慢慢起身,走回畫室,站在那幅海的前面。
海浪還沒畫完,畫布上留著一道剛才筆尖拖出的痕。
我拿起畫筆,重新蘸了顏料,把那一筆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