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從堤防下方捲上來,帶著鹹味和一點漁港傳來的柴油味。我牽著綾子的手,沿著碎石子鋪的小路慢慢走著。她今天還是穿著那件淡青色的薄絹單衣,不過在外面加了件淺米色的薄羽織,腰帶繫得整整齊齊。晚飯吃的是她煮的鯛魚炊飯,肚子裡還暖烘烘的。
「老公,你看那個。」綾子伸手指向堤防盡頭那棵歪脖子松樹。樹冠被海風吹得全往一邊倒,枝葉像一把撐開的破傘,在夕陽底下剪出歪歪扭扭的影子。她笑出來,說那棵樹長得真像我們家畫室裡那支歪頭的筆架。
我也笑了。那支筆架是我自己用漂流木削的,削到一半手就沒力了,所以頂端確實歪了一截。綾子每次看到都要笑,笑完又會拿起來摸摸,說削得很可愛。她這種地方我總是記得很清楚——她從來不會嫌棄我做不好的東西,反而會把它們當成寶貝似的收著。
堤防的石垣上長滿了乾掉的青苔,踩上去沙沙作響。我們走到松樹旁邊,靠著石垣停下來。海面被夕陽染成一片碎金,浪頭不高,一下一下拍在堤防底部,聲音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舔石頭。
綾子握著我的手,力道突然緊了一點。我轉頭看她,她正望著海面,嘴唇微微抿著,眉頭沒有皺,但那表情怎麼看都不像在發呆。她眼皮眨得很慢,睫毛在夕陽裡投下細細的影子。
我歪頭湊近她,故意用不正經的語氣問:「怎麼了?便秘啊?不好說是不是?」
綾子愣了一拍,然後噗地笑出來,另一隻手立刻捶了我肩膀一下。「老公!人家正經在醞釀氣氛,你講那個!」她笑得眼角都皺起來,剛才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全垮了。我被她捶得咳了一聲,但自己也笑到肩膀在抖。
她笑完之後,手還搭在我肩上,指腹隔著衣料輕輕捏了一下。她低下頭,聲音突然變得很小:「我是有點想要老公啦……可是不好意思說。」
我眨了眨眼,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不好意思?為什麼?」
綾子把臉轉向海面,耳朵從髮絲裡露出來,紅得很明顯。那層薄薄的粉色從耳垂一路蔓延到脖子根,在淡青色衣領的襯託下特別清楚。她抿著嘴抿了好幾秒,才低聲說:「因為以前都是老公主動提的嘛。我一個女人家,主動說想要……感覺有點太放蕩了。」
說完她把頭別得更過去,只留給我半邊側臉和那一截紅透了的耳朵。海風吹過來,把她耳邊幾根碎髮吹到臉頰上,她也沒伸手去撥。
我看著她的側臉,心裡忽然軟得一塌糊塗。這個女人,跟我做了那麼多次夫妻之事,中間還隔著鐵平那樣的存在,她什麼話都跟我講過了,什麼細節都描述過了,卻在這種最普通的地方害羞成這樣。
我伸手把她別過去的臉輕輕扳回來,指腹託著她的下巴,力道很輕。她順著我的手指轉過來,眼睛卻還是垂著,不敢直視我。
「綾子,」我放慢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好好說,「我從來不覺得這樣是放蕩。夫妻之間,想說就說,想要就要,這才是最好的。妳願意跟我坦白,我開心得不得了。」
她的睫毛動了一下,抬起眼來看我。那雙眼睛裡有一點水光,不是要哭的那種,是被人說中了什麼之後靜靜亮起來的那種。
我繼續說下去:「更何況——當初要妳跟鐵平做,就是為了讓妳體會女人的快樂。現在看起來,真的非常有效。」我笑了一下,拇指在她下巴上輕輕摩挲。「妳每次從他那邊回來,我都覺得妳變得更美了。妳自己可能沒意識到,但我看得很清楚。」
綾子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又吞回去。她的手還握著我的手,力道又緊了一點。
「我發現妳跟我相處的時候,那些小細節變得更撫媚了。妳靠過來的方式、妳看我的眼神、妳笑起來的弧度……都跟以前不一樣。不是變了個人,而是稍為的變了。」我停了一拍,喉嚨有點緊,但還是說出口:「而我覺得我又再度愛上妳了,綾子。用一種連我自己都還不太會形容的方式。」
她聽完之後安靜了兩三秒。海風把松樹吹得沙沙響,浪還在一下一下舔著堤防。然後她笑了——不是剛才被逗笑的那種笑,而是嘴角慢慢彎起來、眼睛跟著亮起來的那種。她伸手在我胸口輕輕拍了一下,力道比剛才捶肩膀還輕,像是摸一片玻璃。
「真是受不了老公。」她說,聲音裡帶著笑,也帶著一點點啞。
她踮起腳尖,仰頭吻上來。嘴唇碰在我的唇上,軟軟的,帶著傍晚的涼意和她自己溫熱的呼吸。她的手指攀住我衣襟兩側,輕輕揪著,身體貼了過來。薄羽織的布料擦過我的手背,底下是她淡青色單衣的觸感,隔著兩層布我還是能感覺到她身上那股熱度。
我一手環住她的腰,一手託在她後腦,低頭把這個吻接得更深。她嘴裡有剛才晚飯時喝的焙茶味,還有一點淡淡的甜,不知道是炊飯的鯛魚鮮味殘留還是她自己本來的味道。我含住她的下唇,舌尖輕輕掃過去,她喉嚨裡溢出一聲很輕的哼,身體在我懷裡軟了一點。
海浪拍在石垣上,啪沙一聲,水花濺起來的細沫飄到我們腳邊。我放開她的嘴唇,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她閉著眼,睫毛在抖,呼吸淺淺地打在我嘴唇上。
「回家吧。」我低聲說。
她睜開眼,眼睛亮晶晶的,點了點頭。我重新牽起她的手,她的手指立刻穿過我的指縫,扣得緊緊的。我們轉身沿著堤防往回走,那棵歪脖子松樹在背後被夕陽拉出更長的影子,風鈴的聲音從鎮上某戶人家隱隱傳過來,叮叮噹噹,像在很遠的地方。
走到家門口那條碎石子路時,綾子忽然用肩膀輕輕撞了我一下。我轉頭看她,她正抿著嘴偷笑,眼角那道剛才笑出來的細紋還沒消。
「老公,」她說,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故意,「等一下回到家……你要負責喔。」
我捏了捏她的手,掌心貼著掌心,她無名指上那枚銀戒指冰涼冰涼地壓在我指節上。我沒答話,只是拉著她推開木門,走進玄關。鞋櫃上那盞小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在光裡閃了一下,像海面上最後那點碎金。
我把門關上,木框咔地一聲嵌進溝槽。綾子站在玄關那塊磨得發亮的老石板上,沒有急著脫鞋,而是轉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像是不小心瞥過來的,但裡面裝的東西太多,多到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彎腰解鞋帶的時候,聽見她輕輕笑了一聲,然後她的腳步聲啪噠啪噠地往裡走,羽織的下襬擦過我肩膀,留下很淡很淡的、她身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