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聞到味噌湯的味道才醒的。
睜開眼的時候,陽光已經穿過木障子的縫隙,在天花板上切出幾道細長的光條。光條裡有灰塵慢慢飄著,我盯著那些灰塵看了好一陣子,才意識到自己比平常晚起了至少一個時辰。胸口悶悶的,像壓了一塊濕毛巾,呼吸要刻意用力才吸得到底。我撐著榻榻米坐起來,掌心磨破的那塊皮碰到草蓆的粗糙表面,刺痛了一下,我「嘶」了一聲,把拳頭握緊。
旁邊那床被褥已經收拾好了,枕頭拍得蓬鬆整齊,棉被疊成方塊放在角落。綾子不在房間裡。
我披上外掛,拉開紙門走進走廊。廚房的方向傳來切菜的聲音,砧板被菜刀敲出規律的節奏,中間夾著油脂滴進炭火裡噴出的滋滋聲。空氣裡有味噌的醇厚、烤魚皮焦掉的焦香,還有一點點柴魚高湯的鮮甜。我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著廚房門框裡綾子的背影。
她穿著那件淺藍色的薄浴衣,袖子用細繩綁在肩上,露出兩條雪白的手臂。腰帶繫得很緊,從背後看過去,腰身收成細細的一束,然後往下忽然撐開。浴衣的布料很薄,她彎腰翻魚的時候,背後的布被扯緊,臀部的形狀就隔著棉布完整地浮現出來。那種弧度不是刻意撐出來的,而是肉體本身太過豐滿,把布料繃到極限以後自然形成的線條。
她直起腰,轉頭看見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露出微笑。
「醒了?」她把菜刀放下,拿抹布擦了擦手,「再等一下,魚快好了。」
「我睡太晚了。」
「你需要休息。」她說完就轉回去繼續料理,沒有要繼續討論這件事的意思。
我在餐桌前坐下。早餐端上來的時候內容很簡單——一碗味噌湯、半尾烤鯖魚、一小碟漬物、一碗白飯。但每一樣都做得很仔細,味噌湯裡有豆腐和切成細絲的蔥白,鯖魚的皮烤得金黃酥脆,用筷子輕輕一壓就裂開,底下的魚肉還冒著熱煙。
我喝了一口湯。味噌的鹹度剛好,豆腐很嫩,舌尖一抿就化開。
「今天去一趟鎮上吧。」綾子跪在對面,捧著自己那碗飯,沒動筷子,先看著我吃。
「買什麼?」
「鯛魚。傍晚市場會有漁船回來,趁新鮮買一條,晚上給你做煮付け。」她頓了一下,「還有甘藍,你上禮拜說想吃的。」
「哪有人上禮拜說的話還記得。」我把魚肉夾進嘴裡,含糊地說。
「你難得說想吃什麼。」她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講一件不需要特別強調的事。
我沒有回話,低頭繼續扒飯。
吃完早飯,我們換好外出服就出了門。從老宅到鎮上要走兩條彎曲的下坡路,穿過一片矮松林,再沿著海堤走一段。九月中的太陽還是很烈,但海風一直吹,吹在臉上涼涼的,倒不算難受。我走在前頭,綾子跟在後面半步的位置。這是我習慣的走法——她不能走太快,會讓我覺得自己在追,也不能走太慢,會讓我覺得她在等我。半步,剛剛好。
鎮上的市集在漁港旁邊的窄巷裡,地面是濕的石板路,到處都是魚販倒出來的水漬和碎冰。空氣裡混著海水、魚腥、木炭和烤糰子的甜味,很雜,但不難聞。綾子走進人潮以後,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指。她的掌心很軟,指腹上有幾處做家事磨出來的小繭,碰到我掌心的時候,正好磨過那塊破皮的地方。
我沒有縮手。
她在魚販的攤子前面蹲下來,用很認真的表情挑魚。魚販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看見綾子蹲下來,眼神從她臉上掃到胸口再掃到腰身,然後才勉強移開。
「太太要看哪條?」魚販咧開嘴笑,露出一口被煙薰黃的牙。
「這條條鯛魚。」綾子指著冰堆上那尾眼睛還亮晶晶的鯛魚,完全沒注意到對方的視線,「可以幫我處理好嗎?」
「當然可以。」魚販提起魚往砧板上一甩,刀背重重敲在魚頭上,鯛魚彈了兩下就不動了。他一面刮鱗一面用眼角繼續瞟綾子,然後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我見得太多了——先是打量,然後是比較,最後是輕蔑。
我把手插進袖口裡,站直了腰。
綾子付完錢,接過用報紙包好的魚,又到旁邊的菜攤挑了兩球甘藍和一把大蔥。菜販大嬸把甘藍裝進竹編籃子的時候,那籃子已經裝了七分滿——魚、菜、一包乾幹貝、一袋米。我伸手想去接籃把,綾子卻比我快了一步,手指一勾就把籃子提起來了。
「這個。」她把最輕的那包顏料和乾貨遞給我,自己提著那籃沉甸甸的菜和魚。
「綾子。」
「走了啦。」她已經往前走了兩步,回頭看我,臉上帶笑,「站在太陽底下曬,你又要咳了。」
我看著她提著竹籃的背影,和服的下襬被海風吹得輕輕翻動,露出白襪襪的小腿肚。籃子很重,她提著走的時候身體微微往另一側傾,臀部就翹得更明顯。路過的幾個漁夫停下手邊的工作,視線黏在她身上一路跟過去。
我快步追上她,伸手握住她空著的那隻手。她轉頭看我,有點意外,但沒有掙開。
「去那邊看看。」我指著港口旁的小丘,上面有一座舊的木質欄桿,可以俯瞰整個海灣。
「買完東西不先回去嗎?」
「我想畫點東西。」
她點點頭,沒有多問。我們順著石階慢慢往上走,綾子提著籃子走在前面,我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每踩一步階梯,和服的腰帶就往上微微一提,然後腰底下那豐腴的曲線就跟著晃一下。石階走了三十幾階,我開始有點喘,胸口那股濁氣又湧上來,但我咬住牙沒有咳出聲,只是握著顏料包的手收緊了幾分。
到了小丘頂上,海風忽然變大,綾子的頭髮被吹亂了,幾縷黑絲貼在她臉頰上。她把籃子放在欄桿旁邊,伸手撥開臉上的頭髮,轉頭看我。
「你要畫什麼?」
「妳。」我把顏料包打開,拿出隨身的寫生本和炭筆,「靠在欄桿上。」
她愣了一下,臉頰浮起一層很淡的粉紅色。但她沒有說不要,只是垂下眼睛,走到欄桿旁邊,側著身子靠上去。和服的領口被風吹得微微敞開,鎖骨底下一小片雪白的肌膚露出來,陽光照在上面,幾乎要反光。
「這樣嗎?」
「嗯。」我坐在石凳上,翻開寫生本,炭筆落在紙上,「不要動。」
筆尖在紙上沙沙畫起來。我先勾出她靠著欄桿的輪廓——肩膀的斜度、腰身的彎曲、臀側貼在欄桿上被壓出來的凹陷。然後是領口底下那片陰影,鎖骨的線條很細、很脆,像是用筆輕輕一描就會斷。我畫得很慢,炭筆在紙上反覆疊加,把和服布料底下那具身體的重量感一筆一筆積累出來。
抬起頭看她一眼的時候,她正看著我。
「不要看我。」我說,「看海。」
她把臉轉向大海,側臉的線條被陽光照得很清楚。耳朵的輪廓、下巴的弧度、脖子延進領口的曲線——我用筆尖追著那些線條,像用指尖沿著她的皮膚慢慢劃過去。她大概感覺到了,耳朵尖開始泛紅,握在欄桿上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雅人。」她輕聲叫我,眼睛還是看著海。
「嗯。」
「魚要趁新鮮煮,不要畫太久。」
「再一下。」
我沒有抬頭,繼續畫。風又吹過來,她沒有按住的和服下襬被掀起一角,露出一小截大腿。她把襬子壓回去,動作很快,但我已經看見了。我的手頓了一下。筆尖在紙上多劃了一道。
我沒擦掉那條線。我把那條線畫進她的腿側,畫進和服布料的皺褶裡。
「好了。」我闔上寫生本。
她走過來,低頭想看,我卻把本子收進懷裡。她愣了一下,沒說什麼,只是提起籃子。我們沿著石階往下走的時候,她忽然開口:「畫得好看嗎?」
「嗯。」
「我沒看到,怎麼知道是不是真的。」
「回家再說。」
她沒有追問,只是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和服的腰帶在我眼前輕輕晃著。海風從背後吹過來,把她身上的味道送進我鼻腔裡——味噌、柴魚、一點點汗,和她皮膚底層透出來的那種溫熱的甜味。
我握緊懷裡的寫生本,掌心那塊破皮又被壓到,隱癘刺痛了一下。
但這次我沒有握拳。我把那股刺痛含在手心,像含一顆還沒溶化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