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廚房的時候,綾子已經把火生起來了。那方小小的土灶裡竄著橘紅色的火苗,鐵壺坐在火上,壺嘴已經冒出一縷細細的白煙。她蹲在灶前,和服的下襬鋪在泥地上,白襪踩著夯實的土面,襪底沾了一層薄薄的灰。
「水快滾了。」她頭也沒回,手裡還在撥弄柴火。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她。火光把她半邊臉映得暖紅,另外半邊藏在陰影裡。她撥柴的動作很俐落,手指握著火鉗,手腕一翻就把木柴推到最合適的位置——那種手勢不像一個畫師的妻子,倒像在鄉下長大的女人,什麼活都幹得來。
「我去擦榻榻米。」她站起來,在圍裙上抹了抹手,從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帶起一陣淡淡的炭火味。
我沒有跟上去,就站在廚房裡聽著她在隔壁房間忙活的聲音。障子紙被拉開,接著是抹布拍在榻榻米上的悶響,一下一下,帶著規律的節奏。她幹活的時候從來不說話,也不叫我幫忙。她知道我搬了那口箱子之後胸口還在悶,也知道我咳起來沒完沒了。
壺裡的水滾了。我提起鐵壺,走進房間。
綾子已經把房間整理得差不多了。榻榻米上鋪了兩床被褥,火爐移到房間正中央,爐上架著一個小鐵壺架。她正跪在地上用乾布擦拭榻榻米的邊角,和服的袖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用一條細帶子挽了起來,露出兩截白生生的手臂。
「茶葉在箱子裡,綠色那個小罐。」她說,下巴朝角落的木箱揚了揚。
我從箱子裡翻出茶罐,在爐邊坐下。綾子擦完最後一角榻榻米,把抹布疊好放在角落,然後起身走過來。她彎腰從我手裡接過茶壺的時候,和服的領口垂了下來。
那個角度我看得一清二楚。帶揚勒在她胸下,把那一對將近四尺的乳房往上托起,領口鬆開的布料根本遮不住什麼。兩團雪白的軟肉擠在一起,隨著她彎腰的動作往前墜,幾乎要從領口整個溢出來。鎖骨下方那條深深的乳溝在爐火的光裡晃了一下,像一道陰影,又像一道光。
我別開視線,把茶杯拿過來放在她面前。
「謝謝。」她沒注意到我的視線,專注地把熱水注入茶壺,然後跪坐下來,用雙手捧起茶壺,先給我倒了一杯。她遞茶杯的時候微微欠身,挽起的袖子下面那條手臂繃出一點肌肉的線條,不是那種瘦弱的、纖細的手臂,而是帶著一層薄薄軟肉的、豐腴的手臂。
我伸手去接。手指碰上她指尖的時候,她沒有躲開,也沒有刻意停頓,就是很自然地讓茶杯從她手裡交到我手裡。但那一瞬間的觸感太清楚了——她的手指是溫熱的,甚至是燙的,像剛從熱水裡撈出來。我的手指冰涼,指節蒼白,骨頭的形狀從薄薄的皮膚底下透出來,像冬天枯掉的樹枝。
我把茶杯握在手裡,讓那股熱度從陶瓷傳到掌心,再從掌心傳到指尖。磨破的那一小塊皮被熱氣一蒸,刺刺的,有點癢。
綾子給自己倒了一杯,沒有喝,只是捧著,安靜地坐在我右側。爐火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障子紙上,那影子隨著火光的跳動微微搖晃。她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下巴微收,和服的領子已經拉好了,但挽起的袖子還沒放下來。
我側頭看她。她的側臉線條很柔和,額頭飽滿,鼻樑挺秀,嘴唇微微抿著,嘴角還留著剛才那一點笑意。那張臉是端莊的、賢淑的,像掛在壁龕裡的仕女畫。可是視線往下一掃,挽起的袖子露出手臂的肉感,和服底下隆起的胸部把布料撐得緊緊的,腰帶勒出來的曲線從胸到腰再到臀,是一條非常誇張的弧線。
純潔和肉感同時存在。她是我妻子,我在畫紙上畫過無數張女人的臉,但從來沒有畫過她——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畫。畫端莊的臉,就漏掉了那具身體散發出來的、幾乎要衝破和服的豐腴力量;畫那具身體,就背叛了她那張端莊的臉。
我喝了一口茶。茶很燙,舌頭被燙了一下,但我沒吭聲。
「累了吧。」綾子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她把茶杯放下,拿了一條熱毛巾遞過來。毛巾是她剛才順手用熱水擰的,還在冒熱氣。
我接過毛巾蓋在臉上。熱氣滲進皮膚,眼睛周圍的酸澀感慢慢散開,胸口那股濁氣也鬆了幾分。我聽見綾子起身的聲音,白襪踩在榻榻米上發出很輕的摩擦聲,然後是和服袖子被放下來的窸窣聲。
我把毛巾從臉上拿下來的時候,她已經把袖子整理好了,正跪在被褥旁邊拍鬆枕頭。她彎腰的動作讓和服的後領微微拉開,露出後頸那一小片雪白的皮膚。那裡的膚色比臉頰還要白,幾乎是透明的,底下的血管淡淡地透出來,像畫在紙上的藍色細線。
「被褥我鋪好了。」她轉頭看我,那方蘭花帕子從袖口露出一角。
我站起來,走到她旁邊。她跪在被褥上抬頭看我,這個角度讓她的臉正好對上我的腰。她沒有說什麼,只是伸手幫我解開外套的鈕扣,手指很輕,一顆一顆往下解,動作跟剛才擦榻榻米一樣俐落,沒有多餘的停頓。
解完最後一顆,她站起來,把外套掛在角落的衣架上,然後轉向我,微微欠身。
「晚安,雅人。」
她轉身走向自己那床被褥的時候,和服的下襬掃過我的腳背。布料很軟,觸感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腳背上。
我躺進被褥,把被子拉到胸口。爐火還在燒,橘紅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動。旁邊那床被褥裡傳來輕微的翻身聲,然後是均勻的呼吸。
我閉上眼睛。
掌心磨破的那一小塊皮還在隱隱作痛,綾子指尖的溫度還殘留在我的手指上。我握緊拳頭,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胸口。肋骨底下的心跳很輕、很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鳥。
隔著一道紙門,廚房裡的水壺還在發出細微的餘溫聲響。窗外海風吹過庭院,掠過那棟窗戶黑洞洞的別館,從老宅的屋簷底下穿過去,發出一陣很長很低的嗚咽。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讓自己的呼吸聲蓋過外面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