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我在衣櫃前站了很久。
不是猶豫——我已經想好了。只是那種感覺很奇特,像在挑選畫布,像在調配顏料,每一件疊在櫃子裡的衣物都不再只是布料,而是今晚儀式的第一層鋪墊。我的手指劃過折得整整齊齊的浴衣,棉布的、麻布的、條紋的、素色的,最後停在一件淡青色的薄絹單衣上。那是去年夏天綾子孃家寄來的,料子薄得能透光,穿上之後幾乎只看見一層隱隱約約的霧氣裹住身體,比赤裸更讓人移不開視線。
「綾子。」我喚她。
她正跪在鏡前梳頭,聽到我叫,放下梳子轉過來。我把那件淡青色單衣拎起來,在她面前展開,晨光從和紙門透進來,穿過那層薄絹,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青影。
「今天穿這個,」我說,聲音很輕,但沒有商量餘地。「裡面——什麼都不準穿。」
她愣了一下,視線從單衣移到我臉上,又移回去。耳廓慢慢泛起一層薄紅,像剛摘下來泡進水裡的櫻桃。她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接過單衣,手指撫過那層薄得幾乎不存在的布料,然後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好。」
我看著她脫下昨晚的浴衣,換上那件淡青色單衣。腰帶我另外挑了一條淺茶色的,比平常繫得更鬆一些,只勉強攏住衣襟。她站起來轉過身面對我,晨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那層薄絹照得幾乎透明。她身體的輪廓——豐腴的胸線、收束的腰身、圓潤的臀側——全部浮在那層淡青色底下,像隔著一層薄霧看遠山,看得見,看不清,卻比任何直接的裸露都要命。
「一整天都要這樣,」我走上前,伸手幫她把領口攏了攏,指尖不經意滑過她鎖骨上的肌膚,感覺到她微微顫了一下。「做家事、煮飯、送茶——不管做什麼,都不準加衣服。」
她抬起眼看我,眼神裡有點羞、有點困惑,但更多的是那種我越來越熟悉的東西——她在試著理解我,理解這個病弱丈夫腦子裡那些連我自己都不太能說清楚的念頭,然後全盤接受。
「知道了。」她說完,踮起腳在我嘴角啄了一下,轉身走出臥室。
我站在原地,聽著她的腳步聲沿著走廊往廚房去。木屐沒穿,赤腳踩在木板上的聲音軟軟的,每一步都夾著單衣下擺摩擦腿側的細微窸窣。那聲音很小,但我聽得一清二楚。
整個早上,我坐在畫室裡,面前攤著一張白紙,炭筆擱在旁邊沒動過。我聽她在廚房裡洗碗、淘米、切菜,聽她踩著木梯上二樓打掃,聽她拉開紙門的聲音、關上紙門的聲音、擰乾抹布的水聲。每一個聲音之間都夾著那層薄絹摩擦肌膚的窸窣,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她今天每一個動作都串起來,綁在我耳邊。
午後,她端著託盤從廚房出來,上頭擱著兩杯冰鎮麥茶和一小碟羊羹。託盤捧在胸前,杯緣凝結的水珠沿著玻璃滑下來,滴在那層淡青色單衣上,濡出幾個深色的小點。布料一濕就更透了,貼在她胸口上,隱約顯出底下的膚色。她低頭看了一眼,臉紅了,卻沒停下腳步,逕直拉開通往別館的那扇木門。
我跟上去,站在緣側的轉角,隔著一叢青竹看她走進別館。紙門開了一半,從我這個角度能看見荒木鐵平盤腿坐在榻榻米上,手邊攤著一卷海圖,上身只穿了件敞開的短掛,繃帶從胸口纏到腰側,滲出淡淡的藥膏味。
綾子跪坐在門邊,託盤舉到額前。「荒木先生,冰麥茶跟點心。」
她的聲音比平常高了一點點,尾音微微發抖。手臂舉起來的時候,鬆垮的袖口滑到手肘,露出一整截白生生的小臂。荒木放下手裡的鉛筆,轉身接過託盤,粗大的手指不經意擦過她的指尖。
我看見她肩膀縮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微,輕微到荒木大概根本沒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她的手指在託盤底下蜷起來,指甲掐進掌心,然後慢慢鬆開。
「多謝宗方太太。」荒木的聲音比平常低沉,像是刻意壓過。他低頭看著茶杯,視線卻越過杯緣,落在她領口那塊被水珠濡濕、貼住鎖骨的薄絹上。「今晚——我會準時等待。」
綾子收回託盤,抱在胸前,低下頭行了個禮,起身退出別館。她轉過身的時候,我看見她耳根紅透了,一路蔓延到後頸,蔓延進那層淡青色單衣領口底下。她走了幾步才發現我站在轉角,停下腳步,嘴唇微微張開又閉上,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垂下眼簾,從我身邊走過去。單衣下擺擦過我垂在身側的手背,那層薄絹溫溫的,帶著她體溫。
傍晚,浴室裡水氣瀰漫。
我沒敲門,逕直拉開那扇微微變形的木門走進去。綾子坐在浴桶邊的木凳上,已經沖洗過一遍,濕漉漉的長髮披在背後,水珠沿著脊椎一顆一顆滑下來。她聽見門聲,沒回頭,只是停下舀水的動作,木勺懸在半空中。
「我來幫妳。」我從她手裡接過木勺,舀了一勺熱水,慢慢從她肩頭澆下去。熱水沖開她剛抹上的香膏,一股淡淡的白桃甜味隨著蒸氣漫開,混在潮濕的空氣裡,甜得讓人喉嚨發緊。
我拉過凳子坐在她背後,拿起梳子,從她髮根開始,一綹一綹往下梳。濕髮纏在梳齒間,我用手指一縷一縷解開,指腹順勢滑過她後頸、肩膀、肩胛骨的線條。她皮膚上還留著淡淡的紅痕——昨晚我握她肩膀時留下的指印,已經褪成淺淺的粉色,像櫻花落在雪地上。
「今晚,」我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到幾乎是氣音,梳子繼續往下梳,梳過她腰側,梳過她臀側的弧線,「別想太多。別想我,別想規矩,別想任何東西。就好好去體會——體會一個女人應該得到的快樂。」
她沒說話,只是把頭往後靠,後腦勺抵在我鎖骨上,閉上眼睛。濕髮貼在我胸口,隔著浴衣布料,我能感覺到她頭皮的溫度。我放下梳子,雙手從她肩膀順著手臂往下滑,握住她的手腕,輕輕按在她自己膝蓋上。
「妳今天一整天,」我繼續說,嘴唇貼著她耳垂,每一個字都吐在她耳廓上,「每走一步路,每彎一次腰,每抬一次手臂,那層薄絹都在摸妳。妳的這裡——」我放開她左手,指尖隔著空氣點在她鎖骨上,「這裡——」點在腰側,「還有這裡——」點在大腿內側,沒碰到,但她已經開始顫抖。「都已經有感覺了,對吧?」
她深吸一口氣,睜開眼,側過頭看我。水光映在她眼底,瞳仁裡有浴室吊燈的倒影,亮晃晃的,像兩簇火苗。
「對。」她說,聲音啞啞的,但很穩。
我微微一笑,在她濕漉漉的太陽穴上親了一下,然後起身,從架上取下那件準備好的浴衣——深藍底、白色牽牛花紋,腰帶是暗紅色的,綁法簡單,一拉就開。
「洗好了就穿上這個,」我把浴衣掛在門邊的掛鉤上,拉開木門準備出去,最後回頭看她一眼。「今晚——盡情去做。」
門在我身後關上。浴室裡水聲又響起來,淅淅瀝瀝的,夾著她抹香膏時掌心滑過肌膚的細微摩擦聲。我靠在門外的牆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被蒸氣燻得發黃的木紋,把手伸進袖袋,摸到那枚藍色玻璃碎片。邊角刺在指腹上,冰涼的,尖銳的,像今晚即將發生的一切——美麗,而且會留下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