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過後的晚上,浴室裡蒸氣瀰漫,潮濕的空氣混著柚木浴桶散發的清香,把整個空間都燻得溫溫軟軟的。
我坐在浴桶裡,熱水漫到胸口,背脊對著綾子。她跪在桶外的木踏板上面,擰乾一條軟布,從我的後頸開始往下擦——沿著脊椎,一節一節地,力道輕得像在撫摸什麼易碎的東西。水珠順著我的肩胛骨滑下去,她的手指隔著濕布按在我腰側那塊因為久坐畫架而僵硬的肌肉上面,揉了幾下,我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會痛嗎?」她停住。
「不會。」我側過頭,從肩膀的縫隙裡看她。浴室的蒸氣把她的臉頰蒸得粉粉的,碎髮黏在鬢角,圍裙底下的單衣領口微微敞開,鎖骨下方那片肌膚沾了水氣,泛著淺淺的光。
她繼續擦,布從腰側滑到腹部,再滑到胸口。我伸手握住她拿著布的那隻手,停住她的動作,然後轉過身,面對她。水面晃了一下,濺出幾滴落在木踏板上面。
她眨眨眼,沒說話。我拉著她的手,讓她從跪姿改成坐在桶邊的木踏板上面,高度正好讓我的視線從水面往上抬,落在她大腿內側——浴衣的下擺因為坐姿而微微分開,露出那片比手臂內側還要白皙的肌膚,隱約可以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紋路。
她注意到我的視線,沒有把腿併攏,反而微微側了側頭,嘴角彎起來。「……是不是等不及了?」
我沒回答,只是把手從她手背滑到手腕,再滑到小臂內側,指腹貼著那條淡青色的血管,慢慢地、來回地摩挲。她的脈搏在我指尖下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節奏比平時快了半拍。
我們在桶裡又泡了一會兒。說是泡,其實不過是她的背靠著桶壁,我的背靠著她的胸口,她的雙手從後方環過來,掌心貼在我鎖骨兩側,指尖在水面下輕輕劃著,偶爾碰到我的乳尖,又若無其事地滑開。後腦枕在她鎖骨之間的凹陷裡,頭頂能感覺到她下巴抵著我的髮旋,呼出來的氣息溫溫地拂過我頭皮。
回到臥室的時候,棉被已經鋪好了,枕頭並排擺著,旁邊矮桌上的油燈捻得很小,火苗縮成一粒黃豆大的光點,在紙門上投出兩個模糊的人影。
我才剛把紙門拉上,綾子就從背後貼上來,雙手繞過我腰側,掌心貼在我小腹上面,十指輕輕扣住。她踮起腳尖,下巴擱在我肩窩,嘴唇貼著我的耳垂,沒說話,只是呼了一口氣——溫溫的,濕濕的,帶著浴後柚子皂的香氣。
我轉過身,一手扣住她的後腰,一手托起她的下巴,低頭吻上去。她的嘴唇張開的速度比平時快,舌尖幾乎是立刻迎上來,軟軟地、急切地,纏住我的舌頭。我嘴裡嚐到她剛才偷喝的那口麥茶的味道,淡淡的焙炒香,混著唾液,在兩個人舌尖之間牽出一條細細的銀絲。
我們邊吻邊往棉被的方向挪,腳步磕磕絆絆的,她的小腿撞到矮桌的桌腳,「唔」了一聲,嘴唇卻沒離開我的,反而把手從我腰側滑到我後頸,十指插進我還沒乾透的髮尾裡,把我的頭往下按得更深。
跌進棉被裡的時候,她在下面,我在上面。浴衣的腰帶在剛才的挪動中鬆了一半,領口敞開到鎖骨以下,露出那對飽滿的、在油燈微光下泛著暖黃色澤的乳房。我把手探進浴衣下擺,沿著她大腿外側往上摸,經過髖骨,經過腰側的弧線,經過肋骨的起伏——然後停住。
指尖觸到的那片肌膚,不是平常那種溫溫軟軟的乾爽觸感。是濕的。黏的。滑的。從大腿內側一路漫到腿根,連腿根與私處相接的那道縫隙都浸滿了,指腹輕輕一壓就能感覺到那層薄薄的、透明的液體在皮膚與皮膚之間被擠開。
我抽出手,把指尖舉到兩個人之間。油燈的光透過指縫,把那層濕潤照得亮晶晶的,拇指與食指輕輕分開,中間拉出一道細絲,在空氣裡顫了顫,斷掉。
「妳——」我話還沒說完,綾子就把臉別過去,耳根一路紅到鎖骨。她咬著下唇,睫毛垂下來,遮住半個瞳孔,卻沒把腿夾起來。
我心裡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不是慾望——或者說不完全是慾望。是某種更深的、更燙的滿足。這具身體,這具曾經連被我觸碰都會微微繃緊的身體,現在光是接吻、光是隔著衣服貼在一起,就已經自己準備好了,濕成這樣,像一朵被養熟了的花,輕輕一碰就滲出蜜來。
我把她的浴衣下擺整個撩到腰際,膝蓋頂開她雙腿,俯身下去。她的大腿內側貼著我的腰側,肌膚相貼的地方傳來一股比平時更高的溫度——不是泡澡殘留的熱氣,是從裡面燒出來的,從血液裡燒出來的,燙得我進去的那一瞬間幾乎倒抽了一口氣。
「嗯——!」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比我預期的更高亢,尾音往上揚,像被什麼東西頂到了盡頭。我還沒開始動,只是停在裡面,她裡面就已經一陣一陣地收縮,穴壁緊緊裹著我的陰莖,又燙又濕,比平時任何一次都更燙、更濕。
她雙手環住我的後頸,把我拉下去,嘴唇貼在我耳邊,喘息聲直接灌進我耳膜裡。每一聲都帶著濕熱的氣息,斷斷續續的,被體內那陣收縮攪得支離破碎。
「雅人……雅人、」她叫我的名字,聲音在發顫,卻不是因為痛。「你、你感覺到了嗎……我裡面……好燙……」
我當然感覺到了。燙得像要把我整根雞巴都融進去一樣。
我開始動。先是慢的,淺的,退到只剩龜頭留在裡面,再緩緩推進去,推到最深,推到底。每一下進到底的時候,她的穴口都會緊緊箍住我根部,像不讓我退出去似的,裡面的嫩肉一圈一圈地絞上來,從根部絞到頂端,再從頂端鬆開,等著下一輪。
「啊……啊……」她跟著節奏出聲,每一個「啊」都對上我頂到底的那一下,短促的、軟糯的,不像呻吟,更像是被撞出來的。她的手從我後頸滑到背上,指甲輕輕刮過我肩胛骨之間的皮膚,不痛,癢癢麻麻的,從脊椎一路竄到尾椎。
然後她偏過頭,嘴唇幾乎貼著我的耳廓,用那種被撞得斷斷續續、卻刻意放軟的聲調,一個字一個字地,把那些她平時絕對說不出口的話,送進我耳朵裡。
「雅人的……頂得好深……啊、那裡——」她吸了一口氣,穴壁猛地一縮,「裡面……好舒服……雅人頂的好舒服……」
我的腦袋「嗡」了一聲。不是因為那些話本身——雖然那些話從她嘴裡說出來確實要命——而是因為她說的時候,聲線裡沒有一絲勉強,沒有一絲討好,是身體被操開之後自然而然流出來的,像水滿了從杯口溢出來一樣。
我加速。腰的擺幅變小,頻率變快,每一下都往最深的地方撞,撞到她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發出短促的、破碎的單音——「啊、啊、嗯、嗯、不——」——然後又一口氣喘上來,指甲陷進我背肌裡,雙腿夾緊我的腰側,腳踝在我尾椎上方交叉扣住。
「射給我……」她把嘴從我耳邊移開,轉過來正對著我的臉,眼睛半睜半閉,瞳孔因為快感而微微失焦,嘴唇被自己的唾液和我的唾液弄得濕亮亮的。「射在裡面……全部、灌進來……灌滿我……」
最後兩個字像火苗掉進油裡。我壓住她的髖骨,最後幾下抽送又猛又深,整根插到底,龜頭抵著軟肉,精液一股一股地射進去。她在我射的同時全身繃緊,大腿夾得死緊,陰道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痙攣,像要把我整根雞巴裡的東西全部榨出來一樣。
「啊——」她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尾音抖著往上飄,然後驟然斷掉。她的身體軟下去,雙腿從我腰側滑開,落在棉被上面,膝蓋微微往外翻,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
我趴在她身上喘,臉埋在她頸窩裡,聞到她髮際線滲出的薄汗混著柚子皂的味道。她胸口還在劇烈起伏,乳尖隔著敞開的浴衣蹭在我鎖骨下方,硬硬的,燙燙的。
過了很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五分鐘——我從她身上翻下來,側躺在旁邊。她也側過來,面對我,額頭幾乎抵著我的額頭,鼻尖相距不到一寸。油燈的火苗在矮桌上晃了一下,光影在我們兩張臉上來回掃過。
她看著我。我看著她。
然後我們同時笑了出來。不是大笑,是那種從鼻子裡哼出來的、軟綿綿的、莫名其妙的笑。她笑的時候眼睛瞇成兩道彎月,睫毛上還掛著剛才被撞出來的眼淚,亮晶晶的。
「笑什麼?」我問。
「你笑什麼?」她反問。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就是突然很想笑。身體裡還有她陰道殘留的餘溫裹著我半軟的陰莖,棉被上沾著她腿間滲出來的、混著我精液的分泌物,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鹹腥味——可是我們就這麼對著彼此笑,像兩個剛做完一件很荒唐、很害羞、又很開心的事的小孩。
笑聲漸漸收了之後,我伸手把她黏在臉頰上的一綹濕髮撥到耳後,指背順勢滑過她耳廓,停在耳垂上,輕輕捏了一下。
「綾子。」我開口,聲音比我自己預期的更認真。
「嗯?」
「跟鐵平做的時候——」我看見她的睫毛抖了一下,但沒移開視線。「——跟我做的時候,有什麼不一樣?」
她的臉頰浮起一層淺淺的粉紅色,從顴骨漫到耳根。她別過臉,額頭抵在我鎖骨上,鼻尖壓著我胸口,悶了幾秒鐘。我沒催她,只是把手掌貼在她後腦,指腹輕輕揉著她頭皮。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隔著胸骨傳進我耳中,有點悶,有點抖,卻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清楚。
「跟雅人做……是夫妻的做愛。」她頓了頓,鼻尖在我胸口蹭了一下。「很甜、很溫柔,你會一直看著我的眼睛,會在乎我舒不舒服,做完之後會抱著我,會親我額頭……每一寸被碰到的感覺,都像是被愛著。」
她把臉抬起來,重新對上我的視線。那層粉紅色還在,但眼神已經不躲了。
「跟荒木先生……不一樣。」她咬了一下下唇,放開。「更原始。更野。像是——不是夫妻,甚至不是人跟人,是雄的跟雌的,純粹的交合。他很粗暴,有時候會弄痛我,可是痛著痛著就變成了別的東西……我不會說。總之,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她說完之後,用那雙還泛著水光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我,像在等我評判。
我把手從她後腦滑到她臉頰,拇指擦過她眼角,抹掉一道乾掉的淚痕。「那妳喜歡哪一種?」
她愣了一下,沒料到我會這麼問。然後她垂下眼,嘴角浮起一個很小、很害羞的弧度。「……都喜歡。」
「那就好。」我說,拇指繼續在她顴骨上輕輕畫著圈。「如果喜歡跟鐵平的那一種,就多要求他。他那個人,妳開口,他大概不會拒絕。」
她聽完之後,整張臉「轟」地燒起來,一把抓起棉被邊緣,把自己的臉從鼻尖以下全部蓋住,只露出兩隻眼睛,瞳孔在棉被的陰影裡亮晶晶的,像兩粒浸在水裡的玻璃珠。
「你……」她的聲音隔著棉被,聽起來含含糊糊的,「不會覺得……自己的妻子太放蕩了嗎?」
我把棉被從她臉上拉下來,折到下巴底下,然後湊過去,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我最大的願望,」我說,嘴唇還貼著她額頭,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就是妳開心。盡管放心地做,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因為我已經非常明白了——」
我退開一點,看著她的眼睛。
「——妳的這裡,」我伸手按在她左胸上,掌心隔著浴衣貼住那顆還在怦怦跳的心臟,「是屬於誰的。」
她沒說話。眼眶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然後她湊上來,嘴唇貼上我的。這個吻跟剛才不一樣,不是慾望,不是挑逗,是某種更安靜的、更深的東西,軟軟的,像在蓋章,像在確認,像在用舌尖的溫度把剛才那段對話裡所有的害羞與不安,一個字一個字地熨平。
吻完之後,她退回去,吸了一下鼻子,嘴角彎起來。「那——我會再更釋放自己。你看了,可不要對我失望。」
「不管妳變成什麼樣子,」我握住她的手,五指穿過她指縫,扣緊,「我都會愛妳。」
她笑了一下,眼眶紅紅的,鼻頭紅紅的,卻沒有哭。她把我那隻扣著她的手拉到胸前,雙手包住,貼在自己心口上,然後閉上眼睛。
油燈的火苗晃了最後一下,自己滅了。黑暗裡,我只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還有她心跳的節奏——隔著手背,隔著她的胸口,怦、怦、怦,很穩,很慢,慢慢慢地慢下來,滑入夢境的邊緣。
窗外,遠處的海潮聲一波接一波,像在替這個夜晚打著拍子。我沒闔眼,但這次不是因為焦慮,不是因為嫉妒,不是因為自卑——只是捨不得睡。捨不得讓這份溫熱、這份平靜、這份終於篤定了什麼的感覺,太快結束。
她的呼吸漸漸均勻,握著我的手指在睡夢中微微鬆開又收緊,像在做一個很好的夢。我側躺著,看著她模糊的睡臉,在黑暗中用視線一遍一遍描摹她額頭的弧度、鼻樑的線條、嘴唇的輪廓,像在畫一張永遠不會完成的素描。
明天,後天,半個月後,一年後——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此刻,她的心臟隔著掌心貼在我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跳著,而我知道那個節奏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