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幾天,日子像被誰輕輕託著似的,平穩地滑了過去。
第三天早上,我去井邊打水洗臉,遠遠就看見鐵平蹲在別館前的井邊,赤裸著古銅色的上身,正在修理那座壞了好一陣子的木製水缸。幾塊沉重的石板被他單手翻過來、疊上去,像在擺弄幾片薄薄的瓦片;那雙前臂在陽光下鼓著青筋,汗水沿著肌肉的溝壑往下淌,從肩胛骨滑到腰側的舊傷疤上,把那些深淺不一的痕跡浸得發亮。他彎腰扛起一根粗木——那東西起碼有幾十斤重——肩背的肌肉瞬間隆起,像山脊一樣,寬闊、厚實,帶著某種原始而粗野的力量感,在晨光裡一覽無遺。
我站在緣側,手裡握著濕毛巾,涼意從掌心滲進來。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抬起來,攤開,看著自己那幾根手指——白白的,細細的,指節突出,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的青色血管。掌心的舊痂已經掉了,長出一層薄薄的粉紅色新肉,稍微一動就繃得緊緊的。連畫板拿久了都會酸的手,連抱綾子久一點都要喘著換氣的手。我握起拳,又鬆開,感覺指節間的骨頭喀喀輕響,像某種乾澀而無力的回應。
目光又飄回井邊。鐵平正用一手託著木樑的底部,另一手調整位置,動作俐落得像是做過千百次。他的胳膊——那條從肩膀到肘部全是肌肉與青筋的手臂——粗得可怕。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大腿,隔著棉褲摸了一下,骨感的,沒什麼肉,再抬頭看他那條手臂,心裡忽然浮出一個念頭,清晰而尖銳,像玻璃碎片劃過腦海:這條胳膊,比我的大腿還粗。比我的大腿還粗。
綾子那一晚,就是被這樣的力量所包圍嗎?
海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鹹味與潮氣,我胸口一緊,喉嚨發癢,忍不住咳了兩聲——是那種淺淺的、乾乾的咳嗽,並不嚴重,但在安靜的院子裡聽起來格外清楚。我把毛巾按在嘴邊,背脊微微彎起,肩膀縮了縮。
「雅人!」
綾子的聲音從曬衣竿那邊傳來,帶著明顯的焦急。我還沒抬頭,就聽見她放下竹籃的聲音,木屐踩在碎石地上喀喀喀地跑過來,節奏又快又急。下一秒,一雙溫熱的手掌握住了我的手——她從側面拉住我,把我那隻冰涼的手整個包進她掌心裡,拇指貼著我的手背反覆搓揉,想把溫度渡過來。
「手這麼涼,怎麼站在風口呢?」她微微蹙著眉,聲音裡帶著一點責備,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心疼。她另一隻手探進懷裡,抽出一條折得整整齊齊的帕子——那條帕子我認得,是她用自己曬乾的柚子皮和乾薄荷葉包在棉布裡薰過的,香氣清淡而溫柔。她抖開帕子,踮起腳尖,仔細地幫我擦掉額頭上根本沒有的汗,動作輕得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水。
「我沒事,只是咳兩聲——」
「咳兩聲也不行。」她打斷我,語氣難得這麼堅決。擦完額頭,她把手掌貼上我的臉頰試溫度,確定沒有發燙,才稍微鬆了口氣,表情軟下來,嘴角彎起一道淺淺的笑:「這裡風大,快進屋吧。我熬了甜豆湯,這就端給你喝。」
她說完也不等我回答,拉著我的手就往屋裡走,經過井邊時還不忘朝鐵平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鐵平直起腰,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對我們咧嘴一笑,揮了揮那隻能扛巨石的手,聲音洪亮:「宗方先生,水缸快修好了,明天開始井邊就不會再積水啦!」
我回頭對他點了一下頭,說「辛苦你了」,聲音平穩,禮數周到。但說完之後,我轉回來,看著綾子拉著我的那隻手——她的手指扣在我掌心裡,力道很輕,怕捏痛我似的,可又扣得緊緊的,像捧著什麼易碎的寶貝。她另一隻手還握著那條香帕,指尖不時蹭過我的手腕內側,溫溫的,軟軟的,帶著柚子皮的淡香。
鐵平的力量再驚人,在這個家裡,被捧在手心照顧的人,是我。這個念頭像一縷暖流,從胸口往上湧,漫過喉嚨,漫過後腦,把剛才那股尖銳的自卑感沖淡了幾分。
走進屋裡,綾子讓我坐在矮桌前,轉身進廚房端了碗甜豆湯出來。紅豆熬得軟爛,湯汁濃稠,上面浮著幾顆白玉糰子,還冒著熱氣。她跪坐在我旁邊,拿起湯匙輕輕攪了攪,吹涼了才遞到我嘴邊:「來,小心燙。」
我張口喝下去,甜味從舌尖一路暖到胃裡。她看我吞下去了,又舀一匙,繼續吹,繼續餵,眼神專注得像在照顧這世上最重要的東西。
午後的陽光透過障子門,在榻榻米上切出一道一道淡金色的光帶。畫室裡很安靜,只有鉛筆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蟬鳴。我坐在畫架前,綾子跪坐在對面三步遠的地方,穿著淺蔥色的家務圍裙,裡面是白色的夏日單衣,領口微微敞開,鎖骨的線條在布料下若隱若現。她側身坐著,手裡假裝在縫補衣物——這是我要求的姿勢,說這樣比較自然。
但畫著畫著,我的視線就忍不住往下滑。圍裙的繫帶在她腰後打了個蝴蝶結,把單衣的布料往內收緊,上半身的輪廓便毫無保留地顯露出來——那近四尺的起伏在輕薄的棉佈下撐出一道誇張而優美的弧線,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沉甸甸的,卻不顯累贅,像枝頭熟透的白桃,飽滿得讓人移不開眼。
我放下鉛筆,手指有點酸。不是真的累,是心裡有什麼東西堵著,讓我畫不下去。我招了招手:「綾子,過來一下。」
她放下針線,起身走過來,裙擺擦過榻榻米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到我面前時,她自然而然地跪坐下來,把頭輕輕靠在我的膝蓋上,側臉貼著我的大腿,像一隻找到窩的貓。我的手落下去,指尖觸到她的臉頰——溫熱,細滑,像剛從陽光下拿進來的絲綢。
我的拇指滑過她的顴骨,沿著臉頰的弧度往下,停在嘴角,輕輕按了一下她下唇的柔軟處。她沒說話,只是微微張開嘴,讓我的指尖探進去一點點,溫熱的吐息裹住我的指節。
「綾子。」我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自己都討厭的自嘲:「我的手這麼軟、這麼沒力氣,比不上荒木先生那雙能搬動巨石的熊掌吧。」
她聽完,身體僵了一瞬。然後她猛地抬起頭,雙眼睜得大大的,裡面湧起某種我從未見過的光芒——不是委屈,不是同情,是某種近乎倔強的堅定。她雙手握住我那隻手,用力地、緊緊地,拉到自己的胸前,隔著圍裙與單衣,按在那飽滿而溫熱的起伏上。
隔著布料,我能感覺到她胸口的溫度,還有底下那顆心臟——怦、怦、怦——跳得又快又重,像要把肋骨撞開似的。
「說什麼傻話。」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卻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荒木先生的手再有力量,也是外人的手。只有你這雙拿畫筆的手,撫摸我時,我的心才會跳得這麼厲害。」
她把我的手按得更緊,整隻手掌陷進那片柔軟裡,指尖隔著布料感受到她心跳的震動,一下接一下,像在反覆證明她說出口的每一個字。
「我的身體,」她看著我,眼眶微微泛紅,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和靈魂,一輩子都只屬於你一個人。」
我沒說話。不是不想說,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堵死了。我俯下身,把臉深深埋進她的胸口——那片溫熱、柔軟、帶著淡淡柚子香氣的所在——額頭抵著她的鎖骨,鼻尖陷進圍裙與單衣之間的凹陷,感受她肌膚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感受她心跳的震動貼著我的臉頰,一下,又一下,像潮水,像搖籃,像這個世界上唯一不會背叛我的節奏。
她的雙手放開我的手,轉而環住我的後腦,十指插進我的頭髮裡,輕輕地、反覆地撫摸,掌心貼著我的頭皮,溫度從那裡滲進去,漫過顱骨,漫過脊椎,漫過每一條因為自卑而蜷縮的神經。
我抬起頭,她的臉就在咫尺之外,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淚珠,嘴角卻彎著笑。我湊過去,嘴唇貼上她的——軟軟的,鹹鹹的,混著眼淚與甜豆湯殘留的甜味。她閉上眼,微微張嘴,讓我的舌尖滑進去,她的手從我後腦滑到後頸,輕輕扣著,像在說:不要走,不要放開,永遠不要。
午後的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榻榻米上,疊在一起,分不出哪一部分是誰的。畫架上還留著那張未完成的速寫,鉛筆的線條停在鎖骨的弧度上,旁邊的橡皮屑還沒來得及掃掉。
窗外,蟬鳴又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