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醃蘿蔔我吃了三片,味噌湯喝了半碗,烤魚的筷子動得比平常慢。不是緊張——至少我自己不覺得是緊張——只是喉嚨裡像卡了什麼東西,吞飯的時候得用力嚥下去。
鐵平坐在我對面,今天難得沒哼歌。他吃飯的聲音本來就不小,筷子挾魚肉的動作還是跟往常一樣俐落,但目光一直沒怎麼看向綾子。倒是喝了三碗味噌湯。綾子替他添第三碗的時候,他低聲說了句「多謝」,聲音壓得比平常低,像是怕吵到什麼東西似的。
飯桌上沒有人提今晚是什麼日子。但我們三個人都知道。
綾子收拾碗筷的時候,鐵平站起來,在玄關前轉過身。他身上穿著那件洗到領口有點泛白的藏青色浴衣,腰帶紮得整整齊齊。他看著我,又看了綾子一眼,然後說:「那我先回去了。」
語氣很尋常,跟他這四天來每次飯後告辭的語氣一模一樣。
「嗯。」我應了一聲,手放在自己膝蓋上,指節微微蜷著。
鐵平推開障子門,夜風灌進來,帶著潮水跟海藻的鹹腥味。他的背影在走廊上晃了幾步,被黑暗吞掉。然後從別館方向傳來木門拉上的聲響,悶悶的,像遠處的海浪撞在防波堤上。
綾子還在廚房裡洗碗。水聲嘩啦嘩啦的,碗盤碰撞的聲音比平常清脆。我走過去,站在她背後一步的地方。她沒回頭,但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兩隻手浸在木盆的清水裡,手指靜靜地泡著不動。
「綾子。」我喊她。
她轉過身,把手在圍裙上擦乾,抬起頭看我。她今晚把頭髮挽起來了,露出後頸一小截白白的皮膚,耳後搽了一點點我去年在東京買給她的白梅香水——那是她平常不捨得用的東西。
「今晚,」我開口,聲音有點啞,清了清喉嚨重說一次。「今晚——妳去就是了。不用擔心我。」
她眨了眨眼,睫毛在燈籠的光裡投了一小片陰影在臉頰上。「你真的——」
「真的。」我伸出手,把她耳後一縷沒挽好的碎髮塞回耳後,指尖順勢滑下來,停在她下巴上,輕輕託著。「綾子,我愛妳。這件事不管發生幾次,這都不會變。」
她的眼眶泛紅,但沒有哭。她把臉頰貼上我的掌心,側著頭蹭了一下,嘴唇擦過我掌心裡那道結痂的破皮。她的嘴唇是乾的,有點燙,像今晚海風裡那層黏在皮膚上的薄鹽。
「好好去體會。」我低聲說,拇指按在她眼角,抹掉一點還沒成形的濕痕。「不是為了什麼大道理,也不只是為了我——就是去體會,做為一個女人該有的快樂。妳懂我的意思嗎?」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點頭。
那雙眼睛裡有溫柔,有堅定,還有一點點我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她終於弄懂了我到底在說什麼,也接受了這個男人心底那些歪歪扭扭、連我自己都理不清的慾望。
她洗乾淨最後一隻碗,解下圍裙,去寢室換了件乾淨的浴衣。出來的時候腰帶繫得比平常鬆一點,領口開了一指寬的縫。她看了我一眼,像是要確認我的表情。
我對她點了點頭。
她穿上木屐,推開門,走下緣側。
木屐踩在鋪著碎石的走道上,一聲一聲,規律地往別館的方向響過去。我在玄關站了一會兒,直到那聲音被海水拍岸的低鳴蓋過。
風吹過來,袖子貼著手腕。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塊結痂在燈籠光下黑黑的,像一小片嵌在肉裡的枯葉。我把手插進袖袋,摸到那枚藍色玻璃碎片。邊角戳著指腹,涼涼的,硬硬的,真真實實的。
我在緣側上又多坐了大約兩刻鐘。沒特別想什麼,就是坐著,聽海浪跟松林的聲音。然後我站起來,套上那雙走夜路用的軟底草鞋,沿著迴廊往別館的方向走。這段路我在腦子裡走過無數次,腳底認得每一塊木板哪一塊會發出嘎吱聲——我自動繞開那些板子,像貓一樣踩在邊角的木條上。
到那面木牆的時候,縫隙裡的燈光正一明一滅地晃著,有人把油燈調暗了。我還沒把眼睛湊上去,就先聽到了聲音。
是水聲。
不是洗碗也不是洗臉的那種。是嘴唇跟嘴唇碰在一起的時候,舌頭攪動唾液的那種濕潤的、黏稠的、斷斷續續的水聲。偶爾夾著一兩聲細細的換氣,是女人的聲音,是綾子。
我把右眼貼近裂縫。
木牆裡面,油燈捻得很小,橘黃色的光像一層薄薄的蜂蜜塗在地上鋪的床褥邊緣。綾子跪在床褥上,背對著我,但她的頭仰得很高——因為鐵平站著,居高臨下,雙手捧著她的臉,整張臉壓下來,把她所有的呼吸都含進了嘴裡。
身高差太大了。鐵平彎著腰,背肌在浴衣底下繃出兩座隆起的山巒形狀。綾子得把脖子仰到極限,喉嚨那條筋拉得又直又緊,才能接住他的吻。她的雙手攀在鐵平胸前,手指抓著他浴衣的前襟,不是推開,也不是拉近——就是抓著,像溺水的人抓著浮木那樣,指節泛白。
我的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比一下重。
綾子跟別人接吻了。
那雙嘴唇,只在夜裡貼著我的嘴說過「我愛你」的嘴唇,現在正張開著,讓另一個男人的舌頭伸進去攪弄。她的舌尖我看不到,但從鐵平嘴邊那一開一合的動作、和她喉嚨裡偶爾洩出來的那種悶悶的「嗯⋯⋯」聲裡,我知道她在回應他。
鐵平放開她的臉,直起腰。綾子跪在原地,嘴唇濕亮亮的,微微張著,一條細細的唾液絲連到下唇上,她自己也忘了擦。她仰頭看著鐵平,眼神跟看我時完全不一樣——那是一種沒經過大腦的、純粹被身體牽著走的恍惚表情。
然後他們互相脫衣服。
鐵平先解了自己的腰帶,浴衣從肩上滑下去,露出那副不管看幾次都覺得荒謬的軀體。刀疤在油燈下泛著暗銀色的光,從右肩胛一路斜到腰側那條最長的,像一條乾涸的河床刻在山壁上。幾枚圓形的槍傷疤痕散在胸側和肋骨上,像打碎在岩石上的水母。胸肌跟腹肌不刻意用力的時候,也是鼓的,是那種長年扛重物、跟海浪搏鬥才會長出來的厚實肉體。
然後他腰間的布條鬆開。那根東西從布料裡彈出來的時候,我聽到了綾子吸氣的聲音。七寸半,粗圍近五寸,跟第一次在裂縫裡看到的時候一樣誇張。青紫色的筋絡纏在柱身上,頂端那顆龜頭在微光裡泛著濕亮的色澤,已經有些透明的液體從馬眼滲出來。
綾子看著它,嚥了口口水。喉結的位置動了一下——她沒有喉結,但吞嚥的動作太用力了,脖子上的軟肉塌下去又鼓回來。
她站起來,自己解開腰帶。浴衣敞開,滑到腳踝堆成一團白布。裡面什麼都沒穿。她那對胸脯在油燈下晃了一下,雪白渾圓,乳峰上的兩點蓓蕾已經硬挺起來,顏色是淺淺的赭紅,像剛泡開的櫻花瓣。腰肢下面那僥豐碩的臀線被光影勾勒出來,大腿間那片暗影裡,隱約能看到水光。
她彎下腰,從床褥旁邊的小布包裡拿出那個紙袋,拆開,取出保險套。撕包裝的動作比第一次俐落多了,沒有猶豫,沒有手抖,像是做了一件已經學會了的事情。
她跪到鐵平面前,那張臉正好對著他下腹的位置。她伸手扶住那根東西——一隻手握不住全部,得兩隻手並排——把保險套對準頂端,慢慢往下套。薄薄的橡膠繃在青筋上,一點一點被撐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套好了。她抬頭看了鐵平一眼。
鐵平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輕輕把她按倒在床褥上。那個動作看起來很輕,但綾子的身體幾乎是被一股無法抵抗的力量推下去的,背脊貼上被褥,胸脯晃了好幾下才停住。
鐵平跪到她兩腿之間,右手扶著自己的根部,左手撐在她耳邊的褥子上,整個人像一座山壓了上去。那根套著保險套的巨物頂端抵在她腿心,輕輕壓了一下,沒進去,只是在外面蹭著。綾子的腰彈了一下,大腿內側的肌肉繃繃跳動。
然後他挺腰。
第一寸進去了。綾子的嘴張開,沒發出聲音,但她的後腦勺頂著枕頭往後仰,整條脖子都拉直了。第二寸、第三寸——他沒停,慢慢地、穩穩地推進,像是在把一根燒紅的鐵棒插進融化的奶油裡。
完全進去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綾子發出一聲很低、很長的氣音——不是叫,也不是喘,是把肺裡所有的空氣都擠出來的那種聲音。她的兩條腿夾住鐵平的腰側,腳趾蜷起來,抓著腳下的褥單。眼半閉著,睫毛濕濕的,下唇被自己的牙齒咬得泛白。
我貼在木牆上的掌心全是汗。
鐵平停了大約五個呼吸的時間,然後開始動。先是慢的,腰一前一後,幅度很大,每一次都退到快出來,再整根推進去。那根東西在綾子體內進出的時候,油燈的光照在兩人交合的位置,反出一層濕亮的水光。我聽得到那種黏滑的摩擦聲,還有綾子喉嚨低低的、悶悶的「嗯⋯⋯嗯⋯⋯」的聲音。
然後他加快了。
鐵平的腰開始像海浪一樣規律而猛烈地撞擊,臀肌在每一次推進的時候繃緊、凹陷、再繃緊。兩人的身體撞在一起發出啪啪啪的響亮聲,跟海浪拍在礁岩上的聲音混在一起。綾子的嬌喘從悶悶的低音慢慢拔高,變成斷斷續續的「啊⋯啊⋯啊啊⋯」聲音,每一聲都跟著鐵平的節奏,他插進去她叫出來,他退出去她的聲音就碎在喉嚨裡。
她的雙手抓著鐵平的前臂,指甲陷進他的皮肉裡。鐵平低下頭,嘴壓在她鎖骨上,用力吸吮,留下一小塊泛紅的印子。
我看得見他的手——那雙可以單手舉起魚箱子的手,現在正從綾子的腰側往上滑,掌根託住她胸脯的下緣,手指張開,整隻手陷入那團軟白的肉裡,用力揉握。五指張到最大,也只能抓握住三分之二。乳肉從他指縫裡擠出來,白花花地晃,乳尖被他的拇指按壓,壓扁又彈回。
他插的速度更快了。整張床褥都在往牆邊滑,木頭地板上發出嘎嘎的摩擦聲。綾子的叫聲已經沒辦法節制了,每一次被頂到深處就從喉嚨逸出短促的呻吟,連成一片像是嗚咽一樣的聲音。她的大腿根被撞得泛紅,髖骨的位置在油燈下一跳一跳的,像是身體裡有別的什麼東西想要破出來。
鐵平的呼吸越來越重,喉嚨裡開始發出低低的咕噥聲。他的背弓起來,肩胛骨之間的肌肉擰成一團硬塊,汗沿著脊椎溝流下來,滴在綾子肚子上。
然後他進入了最後的節奏——猛烈、急促、不規律,每一次都像是要把自己整根楔進她體內最深處。綾子抓著他手臂的手鬆開了,改成抱住他的後背,兩條腿勾住他的腰,腳跟壓在他尾椎骨上,把他往自己身上按。
他發出一個很短很粗的喉音。
雙手同時往上抓住綾子的雙乳,十指深深陷進那兩團軟肉裡,乳尖從他食中指的縫隙間凸出來,被擠得變形。他弓著腰,下腹緊緊貼著她的恥骨,臀部最後一次往前頂死,停在那裡不動。整個人像一座坍下來的山,壓在她身上顫抖。
綾子發出一聲很長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呻吟,兩條腿從他腰上滑下來,癱軟地落在褥子上,腳趾還在微微抽動。
那根東西還在她體內,隔著保險套的薄膜,我能看到它一縮一縮地跳著,把一陣一陣白濁的濃液灌進套子的頂端。
我蹲在木牆外面,腿麻得沒有知覺,右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握著自己硬到發痛的下體,褲子前面濕了一小灒。掌心的結痂被頂開,一絲血沿著虎口流下來,溫溫熱熱的。
我沒有闔眼。一直看到鐵平慢慢從她身體裡退出來、保險套前耑鼓著沉沉的一包濁液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