綾子的吐息均勻地拂過我鎖骨下方的皮膚,溫溫熱熱的,像潮水慢慢淹過沙灘。我低頭看她——睫毛垂著,嘴唇還微微腫著,額頭抵在我胸口,整個人蜷成小小一團縮在我臂彎裡。剛才那場翻雲覆雨的餘韻還留在她顴骨上的薄紅裡,留在她摟著我腰側不肯鬆開的指尖上。
我輕輕把手指插進她後腦勺的髮根裡,慢慢地託起她的臉。
她迷迷糊糊地「唔」了一聲,眼睛沒睜開,嘴唇卻下意識地微微張開。我湊過去,把自己的嘴唇覆上去。不是剛才交合時那種撕咬的吻——這一次很慢,很輕,像在舔一片薄薄的瓷器。舌尖沿著她下唇的弧線滑過去,再含住,吸了一下。
她的睫毛顫了顫,眼睛睜開一條縫。
「……雅人?」
「沒事。」我抵著她的唇說,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只是想親妳。」
她又「嗯」了一聲,這回清醒了一點,眼睛慢慢睜開,瞳孔裡映著從窗紙透進來的月光。我沒退開。就這麼額頭抵著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呼出的氣全攪在一起。她的手指在我腰側收緊了一點。
我們就這樣對視著,誰也沒說話。她的眼睛裡有些什麼東西在轉——不是剛才交合時那種灼熱的、赤裸裸的享受,是更深、更沉、像海床底下慢慢湧上來的暗流。我知道那是什麼。我掌心貼著她的後頸,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她耳後的凹陷。
「綾子。」
「嗯。」
「我愛妳。」我把這三個字一個一個咬清楚,聲音不大,但在這間只有我們兩個人呼吸的寢室裡,每個音節都像石子丟進井裡,沉到底才彈回來。「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我做了什麼決定,這一點永遠不會變。妳要記住。」
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不是哭,就是紅了。嘴唇抿了又抿,最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把臉側過來貼在我掌心裡,蹭了一下。
我讓她蹭了一會兒,才把聲音壓得更低:「綾子——妳還願意跟鐵平再做嗎?」
她身體僵了一瞬。貼在我掌心裡的臉頰肌肉抽了一下,但沒有躲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然後她從我掌心裡抬起眼睛看我,那眼神裡沒有抗拒,也沒有興奮,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只有我才讀得懂的疲倦。
「……不要了。」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確定。「一次就夠了。我不想再……」
她沒說完,但我懂。她不是不願意,是怕。怕自己陷進去,怕事情變質,怕這座我們小心翼翼搭起來的紙牌屋被一陣風吹垮。我把她的頭按回我鎖骨上,下巴抵著她頭頂,慢慢說:「我在想——如果固定下來?半個月一次,或是一個月一次。不是每次都要,就是……定一個間隔。妳不用擔心什麼時候該去、什麼時候不該去,也不用擔心我會怎麼想。一切安排好,大家心裡都有底。」
她從我懷裡抬起頭,眉頭蹙起來,嘴唇張了又閉。我知道她要說什麼——她會說「那你呢」,會說「我不要你跟上次一樣在外面吹冷風」,會說「這樣對鐵平不公平」。她果然一個一個說了,聲音壓得很低,卻一個字比一個字更急促,講到尾音已經有點發顫。
我沒有打斷她。等她說完了,我才把她的手指從我腰側拿起來,放在自己掌心裡,一根一根扳直,再用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扣進去,十指交握,緊緊的。
「綾子,」我說,眼睛看著她的眼睛,「剛才妳舒服嗎?」
她愣了一拍,臉頰從薄紅一下子燒成了絳色,嘴唇囁嚅著講不出話。但她的身體沒說謊——我扣著她的手指,能摸到她指腹上細細的薄汗,和脈搏一下一下撞在指節上的鼓動。
「剛才妳在我身下的表情,」我把聲音放得更低,低到幾乎只剩氣息,但一個字一個字往她耳朵裡送,「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樣的妳——會拱腰、會抓我的背、會叫出聲來。那樣地妳會享受。我從沒見過這麼美的妳?」
她的眼眶又紅了。這次眼角真的滲出一點水光,沿著太陽穴滑進髮根裡。她沒有點頭,但也沒有搖頭,只是把嘴唇咬得發白,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
「我不想讓那樣的妳再度沉睡。」我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濕痕,指腹順著她顴骨的弧度滑到下巴,輕輕托住。「所以拜託妳——不是為了我,是為了那個剛剛才醒過來的綾子。讓她活著。」
她閉上眼睛。長長的眼睫毛濕成一簇一簇的,掛在下眼瞼上。她沒有說話,但我扣著她的那隻手,她反扣了回來。很用力。用力到指甲掐進我手背。
「……那也要看鐵平意願。」她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會說服他的,」我重複,語氣很輕,但態度很硬。「可以嗎?」
她瞪著我——不是真的瞪,是那種帶著淚光的、拿我完全沒辦法的瞪法。她對這種表情最沒抵抗力,我很清楚。半晌,她把臉重重埋進我胸口,悶悶地吐出三個字:「……你說了算。」
我沒有回話。只是把被子往上拉,蓋住她光裸的肩膀,手掌貼著她後背的脊椎一節一節往下順,順到她呼吸慢慢平下來,身體一點一點軟掉,最後整個人沉進睡眠的重量裡。
我還是沒闔眼。但這次不是因為胸口那團病態的燥火——是因為事情這樣定下來之後,終於可以開始想下一步了。
* * *
次日午後,陽光從雲隙間漏下來,把別館的木牆曬出一層淺金色的光澤。我從主屋緩緩地向別館走過去,然後在別館門外站了片刻,深呼吸一次,調勻氣息,才拉開障子門。
荒木盤腿坐在房間正中央,矮桌上擺著兩隻茶碗,一隻茶壺。茶壺嘴還冒著熱氣。他顯然早就聽見我走向別館的腳步聲——以他在戰場上練出來的耳力,大概連我在玄關換了幾口氣都聽得清清楚楚。他抬起頭看我,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微微頷首,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座墊。
「正好,茶剛泡好。」
「抱歉打擾。」我脫了草履走進去,在座墊上坐下。動作很慢,肺裡隱約有點緊,但我壓著沒咳出來。
荒木倒了茶。茶碗是粗陶燒的,杯壁很厚,捧在手裡燙得掌心發麻。我低頭喝了一口——焙茶,味道很濃,澀味很重,是海邊人家冬天拿來暖身子的那種。他一個當兵的大概也喝不慣細茶。我把茶碗放下,抬起頭,正好對上他審視的目光。
「你臉色不太好。」他說。語氣很平,像是在報告天氣,但眼神不是。那雙眼睛隔著茶碗冒出來的蒸氣看我,像是在評估什麼。
「老毛病了,不礙事。」我笑了笑,兩手環住茶碗取暖。「昨晚睡得好嗎?」
「還可以。」
「那就好。」
我們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一會兒,從天氣聊到漁獲,再從漁獲聊到隔壁鄰居屋頂上那窩怎麼趕都趕不走的海貓。荒木講話不囉嗦,但不冷場,有一種退伍軍人特有的乾脆節奏。我邊聽邊喝茶,一邊在心裡估算時機。
茶喝到第二碗的時候,我放下茶碗。
「鐵平先生。」
他抬起頭。我叫他的名字——不是「荒木先生」,是「鐵平先生」。他顯然注意到了,端著茶碗的手頓了半拍。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說。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一件跟天氣差不多稀鬆平常的事。「不是現在要你馬上回答——但希望你聽我說完。」
他慢慢把茶碗放下,兩手交握放在膝蓋上,背脊挺得很直,那雙眼睛沒什麼情緒,但也沒有閃躲。「你說。」
「那晚之後,」我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講,節奏很穩,「我們做了一次。」
他沒有表情。但我注意到他交握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指節浮起一層白。
「她跟以前不一樣了。」我繼續說,視線沒從他臉上移開。「身體變得更敏感,反應更直接,也更……享受。她在床上的樣子跟過去完全不同,像是換了一個人。這些變化,是跟你那次之後才出現的。」
荒木的下顎肌肉抽了一下。他沒講話。
「所以我想拜託你,」我把兩隻手從茶碗上鬆開,平放在膝蓋上,微微向前傾身,目光定在他臉上,「在你借住別館的這一年裡,請你固定與綾子同寢。半個月一次。讓她繼續體驗作為女人的快感——」
他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久到矮桌上的茶都不冒熱氣了,久到窗外那窩海貓的叫聲從三聲變成了十幾聲。他直挺挺地坐在那裡,像一座山,稜角分明的臉被午後的日光切成明暗兩半,一半在亮裡,一半在暗裡。
「……你認真的?」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但語氣裡與其說是抗拒,不如說是在確認——確認我不是一時衝動,確認我清楚自己在說什麼。「一次已經是極限了。我是欠你們夫妻一份恩情,但不是用這種方式還。」他頓了一頓,喉結滾了一下,視線從我臉上移開,落在矮桌上那壺不再冒氣的焙茶上。「你這樣做——是在把自己燒成灰。」
「我知道。」
「那為什麼還要?」
「因為綾子值得。」我接得很快。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準確地落在我們兩人之間那不到三尺的空間裡,沒有迴音,只有重量。「鐵平先生——我這副身體能給她的很有限。我自己很清楚。你很清楚地看到了。綾子為了照顧我、為了這個家,幾年來沒有抱怨過一句。她把我給不了的一切都埋在心裡,埋到連她自己都忘記了那些東西曾經存在過。但你把它們挖出來了。你讓我看見綾子更美麗的模樣。那樣的她會叫,會拱腰,會享受——那是她本來應該有的樣子。」
我又往前傾了一點。兩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矮桌邊緣,十指輕輕扣住桌面。我感覺得到自己掌心裡被桌面壓出一點濕意,但我沒有鬆手。
「所以我拜託你。不是為了滿足我——雖然我不否認我也有我的私心,但是更多的,是我想要她活成她該有的樣子。就算只有一年,就算半個月一次,夠了。至少讓她記得那是什麼感覺。」
荒木看著我。那雙眼睛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翻,像暴風雨前的海,浪頭一個接一個往上撞,但全被壓在水面下。他嘴巴動了兩次,第三次才發出聲音。
「……你這是拿刀捅自己。你知道嗎?」
「我知道。」
「她是你老婆。」
「我知道。」
他低聲說了句什麼,手掌用力抹過自己那張滿是稜角的臉,從額頭抹到下巴。抹完之後,他整個人坐姿鬆了一點——不是垮,是那種想通了什麼之後的放鬆。他籲出一口長氣,兩眼盯著矮桌上那壺不再冒氣的涼茶,喉結上上下下地滾了幾回。
又過了一陣。窗外的海貓終於安分下來,只剩下遠處海潮一下一下拍在消波塊上的悶響。
他抬起頭看我,眼神已經不是剛才那種翻騰的模樣了,沉下來了,像浪頭過去之後的海面。
「……半個月,」他開口。語氣還是粗,但已經沒有那種硬撐著的抗拒了。「你說半個月一次?」
「對。我....」
他打斷我,語氣已經不像剛才那麼硬了,倒像是在確認最後的細節。「還有什麼保險套——」
「那個我們會準備。」
他仰頭看著天花板,喉結又滾了好幾下,然後低下頭,嘴角動了動——不是笑,但也不是繃著臉,就是一種拿我沒辦法、也不想再跟我爭的表情。他吁了口氣,說:「那就半個月一次。這樣——可以嗎?」
我慢慢鬆開扣在桌緣的手指。掌心抬起來的時候,矮桌上留了一小塊淡淡的濕痕——那是我手心的汗,印在木紋上,像一枚模糊的指紋。
我對著荒木低下頭,深深地、慢慢地,把額頭貼到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拇指指節。
「多謝你。鐵平先生。」
他沒答話。只是伸出手,把自己的那隻茶碗拿回去,仰頭一口灌下早已涼透的焙茶,然後重重地把茶碗往桌上一叩。那聲響很脆,很沉,像什麼東西被釘死了。
我起身告辭的時候,他在我背後說了一句:「你這樣的人,我這輩子沒見過第二個。」
語氣不是敬佩,也不是憐憫。就是一句陳述。像是終於弄懂了某個困擾他很久的戰況評估。
我在門口背對他站了片刻,沒有回頭。然後拉開障子門,走進午後刺眼的陽光裡。
回到主屋的時候,綾子正在緣側上整理乾燥的菊花瓣,聽見我的腳步聲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她什麼都沒問,只是把竹篩往旁邊挪了一點,在緣側木板上空出一個位置。我走過去坐下,肩膀貼著她的肩膀,兩條腿垂在緣側外面晃著。
「跟他說了?」她問。語氣很輕,像在問今晚吃魚還是吃肉。
「嗯。」
「多久一次?」
「半個月。」
她沉默了一小會兒,手指繼續撿著竹篩裡的菊花瓣,把枯掉的挑出來扔掉。然後她側過頭,嘴唇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肩頭,隔著兩層衣服,其實什麼都感覺不到。但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我把手伸過去,掌心朝上。她把滿是菊花味的手指放在我掌心裡,我收緊,握住。掌心那塊被她的指尖壓得刺刺地疼。
我沒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