綾子靠在我肩上的重量很輕,但很實在。
她的呼吸平穩下來之後,身體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浴衣傳過來,像一隻蜷在陽光底下的貓。我摟著她,沒說話,聽著廚房的水聲和荒木斷斷續續的哼唱。那首海上調子的旋律很簡單,反覆幾個音來回繞,聽著聽著竟然有種催眠似的安穩感。
荒木洗完碗出來,對我們點了點頭,說下午船隊那邊有事要處理,先回別館了。他跨出玄關的時候,陽光把他寬闊的背影拉出一道很長的影子,落在榻榻米上,然後隨著拉門闔上,影子也消失了。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綾子從我肩上抬起頭,眨了眨眼。「⋯⋯我去躺一下,下午還得給荒木先生送點涼的過去。」
「嗯。」我鬆開手,看著她走進寢室,步伐比早上穩了不少,但腰身擺動的幅度還是比平常小——腿根的痠痛大概還沒全消。
我在飯廳站了一會兒,轉身走進畫室。
畫架上的白紙還是空的。我坐下來,拿起鉛筆,筆尖抵在紙面上,停了很久。不是沒有想畫的東西,而是腦子裡的畫面太多,一時不知道從哪一張開始。綾子早上靠在荒木身邊的側臉、她坐在飯桌前說「不會後悔」的眼神、昨晚她從別館回來時身上混著另一個男人汗味的氣息——這些畫面疊在一起,像一疊還沒乾透的浮世繪版畫,每一張都在滲出不同的顏色。
我放下鉛筆,從袖袋裡摸出那枚藍色玻璃碎片。它在掌心躺著,邊緣已經被我的體溫磨得圓滑了不少。我把它舉到眼前,透過它看窗外的梅樹枝椏——整個庭院都被染上一層冷冷的藍。
身後傳來腳步聲。
「雅人?」綾子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在做什麼?」
我把玻璃碎片收回袖袋,轉頭看她。她站在畫室門口,頭髮有點亂,臉頰上還壓著枕頭的紅印子,浴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鎖骨下方那片肌膚白得像是剛蒸好的饅頭。
「沒什麼。」我對她笑了笑。「睡飽了?」
「嗯。」她走進來,在我身邊坐下,很自然地靠過來看畫架上的白紙。「⋯⋯今天不畫嗎?」
「想畫,但不知道畫什麼。」
她歪了歪頭,伸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腕。「那就畫我。」
我說好。
但她又補了一句:「⋯⋯等一下再畫。我先去切西瓜,荒木先生那邊——」
「我知道。」我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回來。「不急。再坐一下。」
她被我拉得重心不穩,整個人往我身上倒過來。我順勢摟住她的腰,把她攬進懷裡。她輕輕「啊」了一聲,然後就安靜下來,把臉埋在我頸窩裡。
我聞到她頭髮的味道——是皂角的清香,混著一點點昨晚殘留的、不屬於這個家的氣味。很淡,淡到如果不是靠這麼近根本聞不出來。但我的嗅覺在這種事情上異常敏銳,或者說,異常執著。
「⋯⋯雅人。」她在我的頸窩裡悶悶地開口。
「嗯?」
「你的心跳好快。」
我沒否認。我的手從她腰上慢慢往上移,隔著浴衣摸到她背脊的線條。她的身體在我懷裡微微僵了一下,然後又放鬆下來,像一團被揉開的麵糰。
「⋯⋯還痛嗎?」我低聲問。
她頓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我問的是什麼,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好多了。早上你幫我按過之後就好多了。」
「那就好。」
我們就這樣抱著,在畫室裡坐了很久。窗外的陽光從白色變成金色,梅樹的影子從窗格的左邊爬到右邊。風鈴在別館的屋簷下叮叮咚咚地響,聲音順著海風一陣一陣飄過來。
後來綾子從我懷裡起身,說真的得去準備了。我放開她,看著她走進廚房,從井裡撈出冰了一上午的西瓜。刀落下去的時候發出清脆的裂響,紅色的瓜肉露出來,汁水順著她的手指滴進盤子裡。她把西瓜切成一口大小的塊狀,整整齊齊排在盤子上,又倒了兩杯冰麥茶,一杯放在廚房桌上,一杯放進託盤。
「這杯你的。」她指了指桌上那杯,然後端起託盤。「我去去就回來。」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踩著木屐穿過庭院。下午的陽光很烈,她的影子縮成一團小小的黑點,貼在腳下。她走到別館門前,敲了敲門框,荒木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她拉開門,彎腰行了個禮,然後消失在門後。
我端起麥茶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杯緣還留著她手指的溫度。
大概過了一盞茶的時間,綾子從別館出來了。她手上的託盤空了,換成一個小布包——大概是荒木讓她帶回來的什麼東西。她走回主屋的時候,臉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額頭上滲著細細的汗珠。
「荒木先生說謝謝。」她把託盤放下,拿起我之前喝過的那杯麥茶,很自然地對著我喝過的位置抿了一口。「他說船隊那邊的事處理得差不多了,今晚不用準備他的晚飯,他跟船員們一起吃。」
「嗯。」我接過她手裡的杯子,也喝了一口。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出來。
「笑什麼?」
「⋯⋯我們這樣喝同一杯茶,好像在偷情。」
我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我們是夫妻,偷什麼情。」
「對啊。」她笑著說,但耳根又紅了。
我把杯子放下,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緣側的方向帶。「走,陪我去外面坐坐。」
我們在緣側並肩坐下來。木地板被太陽曬得溫熱,隔著浴衣的布料熨著腿側,很舒服。庭院裡的蟬鳴一陣一陣的,跟別館的風鈴聲交錯在一起,像夏天特有的二重奏。綾子把腳伸出去,腳趾在曬得發燙的石階上點了點,又縮回來。
「好燙。」她皺了皺鼻子。
「妳就愛光著腳到處跑。」
「在家裡嘛。」
我把手攤在膝上,她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疊上來。她的手比我小一圈,手指圓潤潤的,指尖因為剛才切西瓜還帶著一點涼意。我收攏手指,把她整隻手包在掌心裡。
「⋯⋯雅人。」
「嗯?」
「你開心嗎?」
我轉頭看她。她沒看我,正低頭看著我們交握的手,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小片扇形的陰影。
「開心。」我說。「為什麼這樣問?」
「⋯⋯因為我也很開心。」她把頭靠過來,枕在我肩上。「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雖然身體很痠,可是心裡很輕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好像,一直壓在胸口的那塊石頭,忽然被搬開了。」
我沒說話,只是把她摟得更緊。
「我知道這樣講很奇怪。」她繼續說,聲音很輕。「可是⋯⋯昨天晚上,從別館回來之後,我看到你的表情,我就覺得⋯⋯我做對了。不是為了荒木先生,也不是為了孩子——是為了你。」
我的手在她肩上收緊了一點。
「⋯⋯綾子。」
「嗯?」
「我很愛妳。」
她沒回話,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我的肩膀。過了好一會兒,我感覺到她肩膀在輕輕顫動。我低頭一看,她在哭——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哭法,而是眼淚自己從眼眶裡溢出來,滑過鼻樑,滴在我的浴衣袖子上。
「⋯⋯怎麼哭了?」
「不知道。」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就是太高興了。」
我伸手抹掉她臉上的眼淚,指腹擦過她柔軟的臉頰。她抬起頭看我,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嘴唇卻彎成一個笑。
「⋯⋯西瓜。」她忽然說。
「什麼?」
「西瓜還沒吃完,會壞掉。」
我笑了出來。她也笑了,眼淚還掛在下巴上,就急著起身去廚房端那盤剩下的西瓜。我跟在她後面走進廚房,看她從櫃子裡拿出兩根竹籤,插在西瓜塊上,然後端著盤子走回緣側。
我們就坐在緣側上,一人一根竹籤,吃著冰涼的西瓜。夕陽開始往海的方向傾斜,天空從金黃慢慢染成橘紅,然後是緋紅,像有人把一整盒紅色系的顏料打翻在天上。海面也跟著變色,從灰藍變成銀色,最後變成一片流動的金箔。
綾子把最後一塊西瓜遞到我嘴邊,我咬了一半,她把剩下的一半放進自己嘴裡。西瓜汁順著她的嘴角往下淌,她伸手去擦,我比她快一步——拇指按在她的嘴角,輕輕把汁水抹掉。
她看著我,眼神在夕陽下亮晶晶的。
「⋯⋯雅人,我們出去走走好不好?」
「現在?」
「嗯。」她站起來,拍了拍浴衣上的碎屑。「去海邊。」
我把盤子收進廚房,出來的時候她已經站在玄關等我,手裡拎著我的木屐。她蹲下來,把木屐放在我腳邊,抬頭看我。
「走吧。」
我們牽著手走出老宅的大門。傍晚的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鹽味和潮水的涼意,吹得綾子的浴衣裙擺不停翻飛。她走在靠海的那一側,夕陽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裹在一圈暖金色的光暈裡。她的頭髮被風吹散了幾縷,貼在臉頰上,她隨手撥開,側頭看我。
「⋯⋯你在看什麼?」
「看妳。」
她低下頭,耳根又紅了。
海岸線上的碎石在腳下沙沙作響。遠方有幾艘漁船正在回港,船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貼在金色的海面上,像剪紙一樣。我把綾子的手拉過來,放進自己浴衣的口袋裡。她的手在口袋裡動了動,手指穿過我的指縫,扣緊。
「⋯⋯這樣好難走路。」她說,但沒有要抽手的意思。
「那就走慢一點。」
我們放慢了步伐,沿著海岸線慢慢走。天色愈來愈暗,夕陽已經沉到海平面只剩一條細細的紅線,天空從緋紅轉成深紫,星星開始一顆一顆亮起來。
我停下腳步。
綾子被我拉了一下,也停下來,回頭看我。「⋯⋯怎麼了?」
我看著她。夕陽最後的餘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一清二楚——端莊的眉眼、微微翹起的鼻尖、豐潤的嘴唇。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她伸手去撥,手腕卻被我握住了。
「⋯⋯雅人?」
「綾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平常低,也比平常穩。「謝謝妳。今天看著妳在我身邊,我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她怔怔地看著我,眼眶又紅了。
「⋯⋯只要雅人開心。」她的聲音有點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綾子做什麼都願意。」
我放開她的手腕,伸手捧住她的臉。拇指擦過她眼角,沾到一點濕潤的觸感。她閉上眼睛,睫毛在我指尖下輕輕顫動。
我低下頭,吻住她。
她的嘴唇很軟,帶著西瓜殘留的一點甜味。海風從我們身邊呼嘯而過,把她的浴衣下擺吹得貼在我腿上。她的手從我口袋裡抽出來,攀上我的後頸,手指插進我髮根裡,輕輕收緊。
我加深了這個吻。舌頭抵開她的唇瓣,探進去,她輕輕哼了一聲,身體往我懷裡靠。我一手摟住她的腰,一手扣在她後腦勺上,把她整個人固定在我懷裡。她的身體很軟,胸口的起伏貼著我的胸膛,心跳快得幾乎跟我同步。
海浪在腳下拍打著礁石,夕陽最後一絲光芒沉入海平面以下。天空完全暗下來之前,我看見她睜開眼睛,瞳孔裡映著我的臉。
她在我唇邊輕輕笑了一下。
「⋯⋯雅人,回家的路好暗。」
「我牽著妳。」
「嗯。」
我鬆開她的腰,重新把她的手放進口袋裡,十指交扣。我們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路旁的草叢裡開始有螢火蟲亮起來,一點一點的螢綠色光點在暮色中明滅。
綾子靠在我手臂上,腳步很輕,呼吸很穩。
我握緊口袋裡那隻柔軟的手,胸口那股說不上來的感覺還在——安靜的、溫熱的,像一幅還沒畫完的畫,每一筆都在恰到好處的位置上。
老宅的屋簷在暮色中浮現出來,別館的窗戶亮著燈,荒木大概已經回來了。我看了那盞燈一眼,然後收回視線,牽著綾子走進玄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