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的木輪在碎石路上顛了最後一下,終於停在這座老宅門前。
我掀開簾子,一股帶著鹹味的冷風立刻灌進領口。暮色正從山的那一側漫過來,把整條巷子染成灰濛濛的顏色。這座宅邸比我記憶中更舊了一些——黑瓦的屋簷壓得很低,木頭外牆爬著淡淡的苔痕,門柱上那道被海風侵蝕出來的裂縫還在,像一道舊傷口。
「到了呢,雅人。」
綾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溫溫軟軟的,帶著一絲旅途的疲倦。我回頭看,她正彎著腰把車廂裡的包袱一個一個遞出來,動作不疾不徐。夕陽最後一點光落在她側臉上,把鬢邊的碎髮染成淺淺的金色。
「嗯。」我應了一聲,先踩上那級被磨得光滑的石階。
車夫幫著把行李卸在門廊下就走了。暮色更沉了,巷子裡開始亮起零星的燈火。我站在緣側上,看著那幾口漆木箱橫在門廊底下——最大的那口裝著我從東京帶回來的顏料和畫冊,死沉死沉的。綾子正蹲在旁邊,把裝著衣物的小包袱往屋裡搬,和服的袖子挽起來繫在背後,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那口箱子我等一下——」
「我來搬。」
我打斷她的話,走下緣側。
說出口的那一瞬間我就知道自己太逞強了。馬車上顛了三個鐘頭,胸口那股悶著的濁氣還沒散開,光是站直身體就覺得肋骨下隱隱發酸。但我還是彎下腰,兩手扣住木箱兩側的銅把手,使勁往上提。
木箱離開地面的那一下,我的手臂就開始發抖。
很重。比我想像中還重得多。礦物顏料一罐一罐塞在裡頭,還有那幾本從前在東京美校時用過的畫冊,紙頁吸了潮氣,比什麼都沉。我咬著牙,把木箱抵在自己胸口上,一步一步往緣側挪。
第一級臺階踩上去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第二級的時候,手臂的肌肉已經抖到連肩膀都在打顫,指尖扣著銅把手的地方勒出一道道紅印。木箱底部擦過石階邊緣,刮出一聲刺耳的悶響。
就差最後一步了。
我抬起右腳,往前跨——鞋底踩到一片濕滑的苔痕,整個人往後仰。木箱從手裡滑出去,「砰」一聲重砸在緣側的木板上,我整個人跪倒在石階上,膝蓋磕得生疼。
然後就開始咳。
那股癢意從氣管深處猛地竄上來,根本來不及忍。我一手撐著石階,一手捂著胸口,咳得腰都直不起來。肺裡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一樣,每一下咳嗽都扯得胸口發疼,氣吸不進來,吐出去的卻是一連串斷斷續續的乾咳聲。
「雅人——」
我聽見木屐踩過碎石的急促腳步聲,然後一隻手就貼上了我的後背。
綾子跪在我身側,膝蓋壓著和服的下襬,整個人側過來擋住了巷口吹來的冷風。她的手掌隔著長衫的布料貼在我的背上,沿著脊椎慢慢往上撫,力道很輕、很慢,一下一下,順著我咳嗽的節奏。那隻手很暖,像在冬天的被爐裡捂過一樣,熱度隔著布料一點一點地滲進皮膚底下。
「不要急,慢慢來,先把氣吐乾淨。」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靠在我耳邊說。另一隻手從懷裡摸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帕子,白色的棉布邊角繡著一小朵淺藍色的蘭花。她捏著帕子,輕輕按在我額角上,一點一點吸走滲出來的那些冷汗。帕子上有淡淡的蘭花香,是她嫁過來那年自己調的香粉,說是可以定神。
咳了好一會才緩下來。我跪在石階上喘氣,胸口還悶著一團濁氣,額頭上的汗已經被綾子擦乾淨了。她的手還停在我背上,沒急著收回去,就那樣輕輕地貼著,像在安撫一頭受了驚的貓。
我側過臉看她。
她的眉頭蹙著一點點,嘴唇抿成淡淡的弧線,眼眶有點紅,但沒有哭。從嫁進宗方家到現在,我咳過多少次,她就在旁邊守了多少次,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掉過眼淚。
「好了,沒事了。」我啞著聲音說,伸手覆在她貼在我背上的那隻手上。她的手背很軟,指節圓潤,掌心卻帶著薄薄一層做家事磨出來的繭。我捏了捏她的手指:「嚇到妳了。」
綾子搖搖頭,反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緊:「我先扶你進去,剩下的行李等一下再——」
我撐著綾子的肩膀站起來,膝蓋還在發軟。風從巷口灌過來,吹得我長衫的下襬啪噠啪噠地響。綾子還扶著我的手臂,她的體溫隔著袖子傳過來,和剛才按在我背上的那隻手一樣暖。
那口漆木箱還橫在緣側上,箱蓋歪了一邊,露出裡頭塞得滿滿的顏料罐。我盯著它看了幾秒,沒有再彎腰去碰它。
「箱子我等一下再搬進去。」綾子說,語氣很輕,但握著我手臂的那隻手收緊了一點,像是在說——你不要再碰了。
我沒應聲,只覺得胸口那股濁氣又沉了幾分。
「進去吧。」我低聲說,從綾子手裡抽回自己的手臂,自己推開那扇帶著黴味的木格子門。
屋裡很暗,空氣裡有股榻榻米放了太久的那種乾草味。我踩上走廊的時候,腳底下的木板發出一聲很長很低的呻吟,像這座老宅在嘆氣。
綾子跟在我後面進來,手裡還捏著那方蘭花帕子。我轉頭看她,她正在脫木屐,和服領子微微鬆開了,露出一截鎖骨的弧線。那個弧度在昏暗的廊燈下看起來溫潤得像一塊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玉。
「我去燒水。」她抬起頭,對我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客套的、端莊的微笑,而是嘴角微微彎起來,眼角有點皺,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才會露出來的那種笑。
我點點頭。
她踩著白襪的襪子往廚房的方向走過去,和服的下襬輕輕掃過榻榻米的邊緣。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然後聽見火柴劃過的聲音,接著是一點橘紅色的火光從廚房裡透出來。
我轉頭,透過半開的格子門看出去。
院子後面就是別館,隔著一小片長滿雜草的庭園。暮色底下,那棟矮房子靜靜蹲在雜草叢裡,窗戶黑洞洞的,像一雙閉著的眼睛。
我慢慢關上門,把那片荒涼的庭院隔在外面。
屋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我靠著門板站了一會,把手掌翻過來看——銅把手勒出來的那幾道紅印還沒消,掌心磨破了一小塊皮,滲出一點透明的組織液。
我握緊拳頭,把那隻手藏進袖子裡。
「雅人,水燒好了喔。」
綾子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隔著走廊的木板,聽起來軟軟的、遠遠的,像隔著一層薄薄的障子紙。
我深吸了一口帶著黴味和榻榻米味的空氣,走向廚房。
這是我們抵達老宅的第一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