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寢室的時候,手還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雖然夜風確實從松林那邊一陣陣灌過來,吹得我浴衣的下擺啪嗒啪嗒響。是因為心跳太快,快到指尖末端都像有脈搏在敲。我拉開障子門,把自己塞進被褥裡,拉高棉被蓋到下巴,才發現自己忘了點燈。
也好。黑暗比較誠實。
我躺在被褥上,盯著天花板的方向。木紋在月光下隱約可見,一道彎曲的紋路從樑柱那端延伸到中央,像某種地圖,通往我不知道的地方。掌心的又微微發癢,那股觸感反而讓我覺得還活著——不是畫室裡那個握著畫筆、咳嗽連連的廢人,而是某種更原始的、更接近獸的東西。
障子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幾乎踩不實碎石地。是綾子。我認得她走路的方式——步伐比平時慢,間隔稍微拉長,像每一步都要確認腳下還穩。木屐踩在廊道上,篤、篤、篤,然後停住。
障子門被輕輕拉開一道縫。
月光先擠進來,然後是她的影子。她站在門框那裡,頭髮從原本整齊的髻散開一大半,幾縷碎髮貼在臉頰和脖頸上,被汗濡濕得發亮。浴衣的領口歪了,露出一截鎖骨和鎖骨下方那顆小小的黑痣。她的臉頰還紅著——不是胭脂,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退不掉的潮紅。那股熱氣隔著幾尺都感覺得到。
還有那股味道。
不是她平時的味道。綾子身上通常帶著米糠皂的清淡香氣,偶爾混一點廚房柴火的煙味。但現在從她身上散出來的,是另一種完全陌生的氣息——粗礪的、帶著鹽分的雄性汗味,還有海水的鹹腥。那味道像一層薄薄的膜,裹在她皮膚表面,隨著她跨進室內的動作,無聲無息地填滿整間寢室。
她跪坐下來,就在我被褥旁邊。膝蓋落在榻榻米上的時候,我看見她大腿內側的肌肉微微顫抖,像剛爬完一座很長很陡的山。
「⋯⋯我回來了。」她說,聲音比平常低,尾音有點啞。
我撐起身子,伸手去摸她的臉。掌心貼上去的瞬間,她輕輕抖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把臉頰更用力地壓進我手裡。她的皮膚很燙,燙得讓我以為手要融化。
「綾子。」我叫她。
她睜開眼,睫毛上掛著一點沒乾的水光。然後她低下頭,從懷裡拿出一個東西,雙手捧到我面前。
那個保險套。
被撐得鼓鼓囊囊的,頂端那截積著一泡濃濁的白液,沉甸甸地往下墜。她的手指捏著橡膠環口的位置,小心翼翼,像捧著什麼貴重的器物。月光照在那層半透明的乳膠上,裡面的液體微微晃動,折射出淡白色的光澤。
我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橡膠表面的瞬間,一股溫熱從指尖傳上來。那是另一個男人的體溫——從他體內最深處射出來、還來不及冷卻的溫度。保險套比我預期的重很多,捧在掌心裡,能清楚感覺到裡面液體的份量。我握了一下,橡膠滑膩膩的,那些液體在指縫間被擠壓得微微變形。
「⋯⋯好多。」我聽見自己說。
綾子沒有回答。她只是跪坐在那裡,雙手放回膝蓋上,低著頭,等我把保險套放到一旁。
我放好之後,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懷裡拖。她順著我的力道倒進來,額頭抵在我鎖骨上,身體蜷成小小一團。我把棉被拉過來裹住我們兩個,雙臂把她圈緊。她的背貼著我的胸口,臀部貼著我的小腹——那個姿勢讓我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下身又硬了。
「告訴我。」我貼在她耳後說,嘴唇幾乎碰到她的耳廓。「全部告訴我。」
她沉默了幾秒。我感覺到她吸了一口氣,胸腔在我手臂圈住的範圍裡脹起來,然後慢慢吐出去。
「⋯⋯雅人⋯⋯」她終於開口,聲音悶在我胸口,帶著輕微的哽咽。「剛開始的時候⋯⋯真的好可怕。他脫掉浴衣以後,站在我面前,我必須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他的肩膀那麼寬,手臂那麼粗⋯⋯」她的手無意識地抓住我浴衣的前襟。「然後⋯⋯然後我看到他那裡⋯⋯」她吞了一下口水。「我心裡第一個念頭是——騙人的吧⋯⋯怎麼可能進得來⋯⋯那個尺寸⋯⋯我以為⋯⋯我以為身體會被撕裂。」
我的陰莖在浴衣底下跳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說「可怕」。是因為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裡除了恐懼,還藏著某種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顫抖——那種身體記憶太過強烈、以至於連回想都會起反應的顫抖。
綾子顯然發現了。她的臀部貼著我,不可能沒注意到那個頂在她後腰上的硬度。她微微側過頭,臉頰貼著我的鎖骨,聲音變得更小:「⋯⋯雅人⋯⋯你⋯⋯」
「繼續說。」我收緊手臂。「不要停。」
她吞了口口水,喉嚨動了一下。然後她的手從我浴衣前襟往下滑,滑過腰帶,滑進衣服裡面,握住我的。
「⋯⋯他的那個⋯⋯像鐵棒一樣。」她的手指開始動,很慢,比平時輕很多,像是在試探著什麼。「又燙又粗,我用手根本握不住⋯⋯他壓上來的時候,胸口貼著我的胸口,我那裡的肉⋯⋯」她頓了一下,聲音更啞了。
「⋯⋯我的胸口被壓得完全變形,從他胸肌兩邊擠出來,整個攤平在他身上。然後他開始進來⋯⋯剛進來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僵住了。那種被撐開的感覺⋯⋯不是痛,是比痛更可怕的東西。像是身體裡面某個從來沒有被打開過的地方,被一點一點、強行撬開。我感覺得到自己內壁被他的前端推開,往兩邊撐到極限,每一條皺褶都被繃平,緊緊裹著他⋯⋯他每往裡面推進一點,那種被撐開的飽脹感就更強烈,像要把我從裡面填滿到完全沒有空隙。」她像是在回憶似的想了想,然後繼續說。
「等他全部進來的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連呼吸都被他頂住了,肺裡沒有空間,只能張著嘴,發不出聲音。他每撞一次,那裡就跟著晃一次⋯⋯晃得好厲害⋯⋯我根本控制不了⋯⋯他掐著我的腰,手指陷進肉裡,把我往他那邊扯,每一下都撞得好深,像要把我整個人從下面撬起來。最可怕的是他頂到最深的那幾下⋯⋯那種感覺跟一般的深完全不一樣,他像是找到了某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頂進去的瞬間,我裡面最深處被硬生生撐開,那種酸脹從肚子最深的地方一路竄上來,竄到喉嚨,我整個人像是被釘穿了一樣,動不了,也逃不掉。我的背一直摩擦著榻榻米,後來都覺得痛了⋯⋯他低著頭看我的胸部晃,一邊看一邊喘,喘得好粗,熱氣全噴在我脖子上⋯⋯」
她的手指加快了。
我哼了一聲,額頭抵在她後腦杓上。她的髮香混著那股荒木留下來的陌生氣味,變成某種奇怪的、讓人暈眩的組合。我閉上眼,聽她繼續說。
「⋯⋯我心裡想的都是你,真的⋯⋯」她的手圈成環,在浴衣底下上下滑動,虎口每次經過前端都輕輕轉一下。「可是⋯⋯可是身體不聽話。他力氣太大了,每一次撞進來都像要把我釘在地上⋯⋯我根本沒辦法反抗,連想都來不及想⋯⋯後來他微微調整角度,進來的更深的時候⋯⋯」她聲音抖了一下。「⋯⋯那個角度更可怕,他頂到更深的時候,我腦袋裡面一片空白⋯⋯只覺得自己從裡面被撐開到極限,每一下都頂到最裡面,我覺得自己像被貫穿了⋯⋯」她的呼吸變得不穩,背脊在我胸口微微拱起。「到了後半段⋯⋯裡面被塞得太滿了⋯⋯我⋯⋯我開始發出很奇怪的聲音⋯⋯連自己都覺得羞恥⋯⋯還有水聲⋯⋯那種黏黏的、不停被擠出來的水聲⋯⋯他抓著我的屁股,手指掐得好用力,後來我看,兩邊都紅了⋯⋯」
她的手一下子加快到幾乎粗暴的速度。
我倒抽一口氣,腰不由自主地往上頂。她的手就著那個節奏繼續套弄,拇指壓在頂端打轉,其他四指箍著莖身,力道恰到好處——她知道怎麼碰我,一直都知道。但今晚她的手指上多了一點什麼,某種比平時更急切的顫抖,像她自己也迫切需要透過這個動作來釋放什麼。
「⋯⋯還有⋯⋯」她把臉轉過來,嘴唇幾乎貼在我耳垂上,聲音壓到只剩氣音。「⋯⋯最後那一下,他用力頂到最裡面⋯⋯真的好深⋯⋯隔著那個套子,我都能感覺到他射出來的力道⋯⋯好強⋯⋯一抽一抽的⋯⋯停不下來⋯⋯」她頓了頓,聲音更小了。「⋯⋯那時候我心裡想⋯⋯如果沒有阻隔⋯⋯肯定要懷上的⋯⋯」
她說完這句話,手猛地收緊。
我射在她手裡。
精液一股一股噴在她掌心,順著指縫往下淌。我的腰弓起來又跌回去,喉嚨裡滾出一聲連自己都陌生的悶哼。她沒有停,繼續用手指慢慢擠壓,把殘留的全部推出來,直到我癱在她身上,全身肌肉都鬆開。
寢室裡只剩下我們的喘息聲。
過了好一陣子,她從我浴衣裡抽出手,用旁邊的布巾擦乾淨,然後轉過來面對我。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眶微紅,但表情很安靜。她看著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臉頰。
「⋯⋯你看到了吧。」她說。不是問句。
我沒有否認。
她嘆了一口氣,把臉重新埋進我胸口,聲音悶悶的:「⋯⋯那個保險套裡面的量⋯⋯你也知道了吧⋯⋯」
「嗯。」
「⋯⋯非常多。」
「嗯。」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很小聲地說:「⋯⋯可是我想要的是你的孩子⋯⋯不是他的⋯⋯」
我沒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能說什麼。我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下巴抵在她頭頂,聞著她髮間那股混著另一個男人氣味的味道。
「⋯⋯雅人。」她在我胸口說,聲音已經開始模糊。
「嗯。」
「⋯⋯我愛你。」
「⋯⋯我知道。」
她把一條腿跨到我身上,把自己更徹底地塞進我懷裡。我拉好棉被,蓋過她的肩膀。她的呼吸慢慢變慢、變沉,身體的重量一點一點壓下來。
我沒有閉眼。
月光從障子門的縫隙漏進來,照在她睡著的側臉上。她的睫毛還濕著,嘴唇微微張開,一隻手抓著我浴衣的前襟,抓得很緊,像怕我會消失。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我也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