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晚上,飯菜擺上桌時,我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肺疾——這陣子咳嗽已經好得差不多,早起也不再喘了。是因為我知道今晚要做什麼。
綾子從下午就開始備菜。她在廚房切蘿蔔的時候,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聲音比平常慢半拍,每一刀都像是先想過才切下去。我坐在飯廳裡聽那個聲音,掌心掐著袖袋裡的藍色玻璃碎片,掐到之前磨破的那塊皮又開始發癢。
荒木準時來了。他換了件乾淨的深藍色浴衣,頭髮還帶著水氣,大概是出發前先沖過澡。他進門時對綾子點點頭,在矮桌對面盤腿坐下,熊掌般的大手擱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得像還在部隊裡。
「今晚風很涼。」他說。「海潮味比昨天重,明天大概會下雨。」
「那正好。」我替他斟酒,清酒從德利瓶口流進杯裡的聲響在安靜的飯廳裡格外清楚。「下雨天適合喝酒。」
綾子跪坐在我旁邊,接過酒瓶替我也斟了一杯。她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家常和服,腰帶紮得整整齊齊,領口卻比平常稍微鬆了一些——不是故意的,我知道。她只是在廚房忙了一下午,沒注意。但那截鎖骨就這麼露在行燈的昏黃光線下,隨著她倒酒的動作微微起伏。
荒木沒看。他低頭夾了一筷子煮蘿蔔塞進嘴裡,嚼得專心致志。
「鐵平先生。」我端起酒杯,隔著矮桌對他舉了一下。「之前你說過,護衛船隊的時候遇過海盜。那種日子——應該沒什麼機會好好跟人相處吧。」
他吞下蘿蔔,也舉起杯子。「海上都是男人。有時候靠港,船員會去花街,但我沒那個習慣。」
「為什麼?」
「麻煩。」他喝了一口酒,厚實的喉結上下滾動。「那種地方的女人⋯⋯看的是錢包不是人。沒意思。」
「那鐵平先生以前有過女人嗎?」我問得輕描淡寫,像是在問今天魚新不新鮮。
他的酒杯停在半空中,頓了一拍才放下來。
「年輕時候在老家有過一個。」他說,聲音低了半度。「訂過親。後來我出海第三年,她嫁給別人了。之後就沒有。」
「一直沒有?」
「一直沒有。」
我點點頭,沒追問。轉頭看了綾子一眼。她正低著頭幫荒木添酒,耳根紅得像煮熟的蝦。
「男人的血氣呢?」我轉回來,夾了塊煮魚放進荒木碗裡。「鐵平先生這種體格,在海上待幾個月,總會有⋯⋯忍不住的時候吧。」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追問到這個地步。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在行燈下看不出有沒有臉紅,但他握酒杯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自己解決。」他說,語氣有點硬。
「那也是沒辦法的辦法。」我笑了笑,自己也喝了一口。清酒溫熱地滑進喉嚨,暖意從胃裡往上漫,我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不過鐵平先生——你覺得綾子怎麼樣?」
飯廳裡瞬間安靜下來。
不是那種普通的安靜。是連空氣都停止流動的那種。行燈裡的火苗晃了一下,光影在三人臉上跳動,然後重新靜止。
荒木的手按在桌面上。那隻手有多大——我親眼見過他單手抓起一整捆柴薪,指節粗得像樹根。此刻那隻手平平地貼在木頭桌面上,紋絲不動,但手背上的青筋從皮膚底下浮起來,一條一條,像退潮後露出的礁石紋理。
「⋯⋯宗方先生。」他的聲音沉下來,不像是生氣,更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這種玩笑不要開。」
「我沒在開玩笑。」
「你喝多了。」
「三杯而已。」我直直看著他。「我問得很認真。你覺得綾子怎麼樣?」
矮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的手在施力,整隻手掌壓進桌面,骨節泛白。
「宗方先生。」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像是在咬碎什麼硬物。「綾子夫人是你的妻子。你是我恩人。這種話——」
「鐵平先生。」綾子的聲音從我身旁響起。
荒木的動作整個停住。
綾子把德利瓶輕輕放在桌上,雙手收回膝蓋上,背脊挺得筆直。她沒有看我,而是直直看著對面的荒木,臉頰從耳根紅到脖子,但眼神沒有閃躲。
「⋯⋯不是雅人喝醉。」她說,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是我⋯⋯是我們,想拜託鐵平先生一件事。」
荒木看著她,又看著我。那雙眼睛在我們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兩趟,瞳孔在行燈下縮成針尖大小。他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握成拳頭,指節喀喀作響。
「⋯⋯什麼事。」
我深吸一口氣。
「鐵平先生。」我放下酒杯,雙手按在膝蓋上,對著他低下頭。「請你——抱綾子。」
他的反應比我想像中更劇烈。
不是暴怒。是整個人像被雷打到一樣猛地僵住,上半身往後仰了半寸,肩膀撞上後方的紙門,發出悶悶的一聲。桌上的酒杯被他手肘掃到,晃了兩下沒倒,但酒液灑了幾滴在桌上,瞬間滲進木紋裡。
「⋯⋯你說什麼。」
「我說,請你抱綾子。」我抬著頭,維持著拜託的姿勢。「不是開玩笑。不是試探。不是酒話。」
他的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困惑、警戒、不可置信,還有一瞬間我捕捉到的,被硬生生壓下去的某種衝動。他的呼吸變重了,胸膛在浴衣底下起伏,那條從右肩斜到腰側的舊傷疤在領口邊緣若隱若現。
「⋯⋯宗方先生。」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又硬擠出來。「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猛地站起來,整個人像座山一樣聳在矮桌對面,行燈的光被他身體遮住,陰影落在我和綾子身上。「你喝醉了——或者你覺得我是那種人,會對恩人的妻子——」
「我沒有喝醉。」我也站起來。
他比我高一個頭。我必須仰著脖子才能看見他的眼睛。以前我會怕這種高度差,但現在——我已經不怕了。
「我身體不好。」我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點意外。「從小就有肺疾,搬點東西就喘,冬天咳到沒辦法下床。這些你都看到了。」
他沒說話,但眼神動了一下。
「我跟綾子結婚五年。」我繼續說,感覺綾子的視線落在我背上,溫熱的,像她的掌心。「我愛她。這輩子我只愛她一個人。可是我能給她的⋯⋯太少了。這間老宅是繼承來的,畫賣不了幾個錢,連冬天的柴都是你幫我劈的。」
「宗方先生——」
「更重要的是。」我打斷他,眼睛沒有移開。「我不能讓她有孩子。」
這句話掉在飯廳裡,像一顆石頭砸進靜止的水面。
荒木的瞳孔縮了一下。他沒有問「為什麼」或「你確定嗎」——他這種人,聽得出什麼是真話。
「醫師說的。」我把手從膝蓋上拿開,垂在身側,掌心那塊舊傷口在微微發燙。「所以不是她的問題。是我的問題。這五年她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一句都沒有。她每天笑著端飯給我吃,笑著幫我捶背,笑著說沒關係——但我看得到。她曬鄰居家小孩的衣服時手會停下來。她去神社參拜時會在求子的繪馬前面站最久。」
綾子在旁邊輕輕吸了一口氣。我沒有轉頭看她。
「所以鐵平先生——這不是背叛。」我看著他,聲音從喉嚨深處往上推,推到舌尖時已經啞得不成樣子。「這是我拜託你。是我需要你。是我求你——幫我做我做不到的事。」
他整個人愣在當場。
那張被風浪磨得粗礪的臉,此刻的表情像是一堵牆突然出現了裂縫。他嘴巴張開又閉上,喉結上下滾動,拳頭握了又鬆,鬆了又握。
「⋯⋯為什麼是我。」他終於開口,聲音粗得像砂紙刮過礁石。
「因為只有你。」我說。「市集那天你擋在我前面,我看到了。這鎮上男人那麼多,只有你會對陌生人出手相助。你借住別館這些日子,明明對綾子有念頭——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但你連多看兩眼都硬生生忍下來。你是個好人,鐵平先生。你是個管得住自己的男人。所以只有你。」
他沉默了。
行燈裡的火苗又晃了一下。外頭的海風從門縫鑽進來,帶著潮濕的鹹味。
他轉頭看向綾子。
綾子還跪坐在原地,從剛才到現在都沒有動過。她的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和服的下襬整整齊齊地鋪在榻榻米上。她的臉是紅的,眼眶也是紅的,但她在哭嗎——沒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有掉下來。
她緩緩彎下腰。額頭幾乎碰到榻榻米,雙手在額前交疊,姿態端正得像是對神明的參拜。
「⋯⋯鐵平先生。」她的聲音從地面傳來,悶悶的,顫抖的,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請你——成全我們。」
荒木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我看見他額頭上滲出汗水。不是熱——夜晚的海風很涼——是某種從體內往外燒的熱。他太陽穴邊的青筋浮起來,鼻翼微微翕動,呼吸粗重得像剛扛完一整船貨。他的視線停在綾子彎下的後頸上,那截雪白的皮膚在和服領口與髮髻之間露出一小片,被行燈照得近乎透明。
他閉上眼睛。
那口氣從他嘴裡吐出來,濁重、緩慢,帶著清酒的氣味和某種壓抑到極限之後終於認輸的疲憊。
「⋯⋯什麼時候。」
我的心臟在胸腔裡重重撞了一下。
「明天晚上。」我說,聲音穩得連自己都意外。「深夜。別館。」
他睜開眼,看著我。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太複雜了——有罪惡感、有壓抑太久終於裂開的慾望、有對這整件事的無法理解,還有一絲我讀不出來的東西。但他沒有收回那句話。
他點了點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
然後他轉身,拉開紙門,走進庭院。腳步聲踩在碎石地上,沉重而緩慢,一路往別館的方向遠去。
飯廳裡只剩下我和綾子。
行燈的火苗又晃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綾子還維持著跪坐的姿勢,但膝蓋上的手在發抖。我蹲下去,握住她的手——冰涼的,像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
「⋯⋯他答應了。」她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嗯。」
「明天晚上。」
「嗯。」
她抬起頭看我。眼眶裡的眼淚終於滑下來,一滴,兩滴,順著臉頰的弧度落進和服領口裡。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安靜地讓眼淚流,然後把我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看著那塊磨破的舊傷口。
「你的手⋯⋯又流血了。」
我低頭看。掌心那塊破皮的地方滲出一小片淡紅色的血水,大概是我剛才握拳握太緊,把舊傷口掐裂了。不算痛——比起其他東西,這根本不算痛。
「沒關係。」我說。
她沒說話,只是把我的手貼到她臉上。眼淚沾濕了我的指尖,溫熱的,鹹的。
明晚。別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