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我跟綾子都沒有再提起那晚的事。
早餐還是她先起床準備,我醒來的時候味噌湯的香氣已經從廚房飄進寢室。她端著託盤走進來,跪坐在我身邊,把飯碗遞到我手裡,動作跟之前一模一樣——溫柔、仔細、不慌不忙。我接過碗的時候碰到她的手指,她也沒有閃開,只是抬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彎了一下,然後低頭去擺筷子。
那一眼讓我知道她沒有怕我。也沒有怪我。
但我沒再多問。吃完飯我去畫室,她去院子裡澆花,下午她去鎮上買菜,我在緣側翻畫冊。日子過得像水面一樣平,連荒木鐵平的名字都沒人提。只有傍晚他從港口回來,經過主屋前那條碎石路的時候,木屐踩在石頭上的聲音會穿過障子門,規律、沉重,每一步都踩進我胸口。
第三天傍晚,荒木照例來喝茶。
他坐在緣側邊上,兩條腿垂在廊下,手肘撐在膝蓋上,端著綾子遞給他的粗茶杯。夕陽把他半張臉照成銅色,另一邊藏在陰影裡,傷疤從領口露出一小截,順著脖子往上爬到耳後。
綾子從廚房端茶壺出來,繞過我面前的時候,和服的袖口擦過我的手臂。她走到荒木旁邊彎下腰,幫他把茶杯斟滿——這個動作她做過無數次了,每一晚都這樣。但這一次她的腰彎得比平常低了一點點,和服的領口鬆了一點點,胸前的曲線在布料底下多露出了半寸的陰影。
我看見了。
荒木也看見了。他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視線往下一滑,然後立刻抬起來,盯著院子裡的松樹。
綾子直起身,轉過來看我。
她的表情很平靜,嘴角帶著往常那種溫柔的微笑,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但她轉身的時候,眼角那一道餘光是對著我的——不是看荒木,不是看茶杯,是看我。
那一瞬間我全懂了。
她是故意的。
又隔了一天,荒木從港口回來得早。他幫忙劈了幾根柴,脫了外衫只剩一件汗衫,布料貼在背上,濕了一大片。綾子從屋裡拿出毛巾,走到他面前遞過去。她沒有直接塞到他手裡,而是多走了一步——近到她的和服袖子碰到他汗濕的前臂——然後才把毛巾舉起來。
「荒木先生,辛苦了。」她說,聲音跟平常一樣溫柔。
荒木接過毛巾,點了一下頭,轉過去擦脖子跟後背。他背對著我們,動作很快,毛巾用力壓在皮膚上,像要把什麼東西擦掉。
綾子退回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手指輕輕勾了一下我的袖口。
很輕。輕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她,根本不會發現。
我發現了。
那天晚上我壓住她的時候,她沒有問我為什麼。她只是躺在床上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安靜的篤定,好像早就知道我今晚會這樣。我把她的腰抬起來的時候她悶哼了一聲,手指抓著我的後背,指甲陷進肉裡。我比之前更用力,更久,她沒有喊停,只是在我最後伏在她身上的時候,伸手摸我的頭髮,喘著氣說了一句:「雅人今天⋯⋯很有精神。」
我把臉埋在她汗濕的頸窩裡,聞到她身上的味道混著榻榻米的草香,心裡那個念頭像海潮一樣一波一波往上漲。
還不夠。
這樣還不夠。
十天後的夜晚,月光從障子門的縫隙滲進來,把整間寢室染成淡青色。綾子側躺在我懷裡,呼吸還沒有完全平穩,胸口貼著我的肋骨,心跳透過皮膚傳過來,又快又重。她身上全是汗,和服早就被扯到腰際以下,領口敞開,乳房壓在我手臂上,軟得像剛蒸好的白饅頭,溫熱、沉重、綿密。
我伸手握住其中一邊,指腹陷進乳肉裡,掌心貼著她的乳尖。她顫了一下,沒有躲,反而把身體往我這邊靠了靠。
「綾子。」我貼著她的耳朵說,聲音低到自己都快聽不見。
「嗯?」
「這陣子⋯⋯辛苦妳了。」我的嘴唇碰到她的耳垂,她縮了一下脖子。「每次看到妳在跟他接觸——遞毛巾、倒茶、彎腰——我都要興奮得發瘋。」
她愣了一下,然後把臉埋進我胸口,悶悶地說:「雅人⋯⋯你在說什麼⋯⋯」
「妳知道的。」我收緊手臂。「妳每次都在看我。我知道妳在看我。妳是故意的。」
她不說話了。但她的肩膀微微縮起來,耳根在我嘴唇邊燙得發紅。
我深吸一口氣。袖袋裡的藍色玻璃碎片壓在手腕上,冰涼的觸感像針尖一樣刺進皮膚。窗外海潮聲一陣一陣,遠方別館的屋簷在月光下應該正泛著青光。
「綾子。」我的聲音開始發抖。「光是看妳做的這些接觸⋯⋯我已經不滿足了。」
她身體僵住。
「如果——」我閉上眼,把嘴唇壓在她太陽穴上,感覺自己的心跳快要撞破胸膛。「我是說如果。妳真的跟荒木先生⋯⋯做一次⋯⋯會怎麼樣?」
她渾身一震。
下一秒她從我懷裡掙脫,撐起身體,低頭看著我。月光打在她臉上,我看見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微微張開,表情從困惑慢慢變成慌亂,再從慌亂變成一種我說不出名字的東西。
「雅人⋯⋯」她的聲音在發抖。「你在說什麼?你要我⋯⋯你要我去跟別的男人⋯⋯?」
「不是要妳去——」
「你是說真的嗎?」她打斷我,聲音拔高了一點,眼眶裡開始有水光。「你是⋯⋯不要我了嗎?你想把我推給別人?」
「不是!」我猛地坐起來,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回懷裡。她掙了一下,但我抱得很緊,臉頰貼著她的額頭,手掌壓著她赤裸的後背。「不是。不是這樣。聽我說——」
「那為什麼——」
「因為我愛妳。」我閉上眼,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啞得像砂紙刮過木頭。「就是因為太愛了,愛到我不知道怎麼辦。我看到他看妳的眼神,我恨他。我看到妳對他笑,我嫉妒得要死。但是——」
我睜開眼,看著她。
「但是那個恨跟那個嫉妒,讓我比任何時候都更想要妳。妳感覺得到吧?這陣子——每晚——我沒有騙妳,我對妳的慾望⋯⋯妳感覺得到吧?」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身體在我懷裡慢慢軟下來。眼淚從她眼角滑下來,滴在我手腕上,溫熱的。
「我不是要把妳推給別人。」我低聲說,拇指擦過她臉頰上的淚痕。「我怎麼可能⋯⋯妳是我最重要的人。這輩子唯一的人。我只是⋯⋯」
我找不到詞了。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月光在她瞳孔裡碎成細小的亮點,她眨了一下眼,那些亮點就碎成新的形狀。
「雅人⋯⋯」她的聲音變得沙啞。「你是說⋯⋯你愛我的方式⋯⋯是想要看我跟他⋯⋯?」
「⋯⋯對。」
「你不會後悔?」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說。「但我想要。我一天比一天想要。」
她又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摸著我的臉。指尖從我的眉骨滑到顴骨,再從顴骨滑到下巴,像是在重新確認我的輪廓。她的掌心貼著我的臉頰,溫熱的,帶著榻榻米的草香和她自己的味道。
「⋯⋯鐵平先生要同意才行。」她說,聲音很輕,但沒有發抖。
我的心臟在胸腔裡猛撞一下。
「綾子——」
「如果他不願意,就算了。」她打斷我,眼神突然變得堅定,淚水還掛在下巴上,但語氣已經穩下來。「雅人要我去,我就去。可是這種事⋯⋯不是我們單方面說了算的。要鐵平先生也願意。如果他拒絕——」
「那就結束。」我握住她貼在我臉上的手。「如果他不願意,這件事就當沒提過。妳還是我妻子,我們還是像現在這樣,什麼都不會變。」
她凝視著我,眼淚又滑下一滴。
然後她湊過來,嘴唇貼在我耳邊,聲音輕得像海風掠過沙地:「好。」
她說:「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