綾子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身體還貼著我,皮膚上的薄汗已經涼了。我從她頸窩裡抬起臉,看見她半閉著眼睛,睫毛在榻榻米上投下細碎的影子。
「綾子。」
「嗯?」
我撐起身體,從她身上翻下來,側躺在旁邊。她順勢轉過來面對我,手指還擱在我腰上。
「我有話要跟妳說。」
她睜開眼,眼神認真起來。每次我用這種語氣,她都是這個表情。
「那七天。」我說,聲音比我自己預期的還啞。「妳去別館幫他換藥的那七天,我都跟在後面。」
她的手指停住了。
「我繞到別館後面,木牆上有裂縫。」我繼續說,眼睛看著天花板。「我都看到了。看到妳幫他塗藥,看到妳的手在他背上推,看到他抓妳手腕跟妳道謝。你們說的話,我也都聽到了。」
沉默。海潮聲從窗外湧進來,填滿房間裡的空隙。
「雅人⋯⋯」她的聲音有點抖。
「我不是不信妳。」我把視線從天花板移回來,看著她的臉。「我只是⋯⋯控制不了。每天妳出門,我就跟在後面。妳在裡面待多久,我就在外面站多久。我知道這很卑鄙,但我沒辦法不去。」
她的眼眶紅了。
「對不起。」她說,聲音小小的。「對不起,讓雅人看到那些⋯⋯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如果我知道的話,我就不會——」
「不是妳的錯。」我打斷她。「是我自己去看的。是我讓妳去的。從頭到尾都是我自己安排的。」
她眨眨眼,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枕頭上。
「這幾次⋯⋯」我的手伸過去,用手指抹掉她臉頰上的淚。「這幾天晚上我對妳很粗暴。也是因為那些畫面。我腦子裡一直浮現妳幫他塗藥的樣子,然後我就⋯⋯」
我沒說完,但她懂了。她的眼神從驚訝慢慢變成心疼,伸手摸我的臉。
「雅人,你不用忍的。」她說,拇指在我顴骨上輕輕摩挲。「如果你不舒服,你跟我說。我可以不去別館,我可以不去買菜的時候跟他打招呼,我可以——」
「不是這樣。」我握住她的手。「我不是要妳不做。我是⋯⋯」
話到嘴邊,突然變得很難說出口。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從結婚到現在一直這樣看著我——包容、溫柔、無條件接受我所有不堪的樣子。
「除了忌妒之外,我還有別的感覺。」
她沒說話,等我繼續。
「這幾天我才慢慢搞清楚那是什麼。」我吞了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我看到妳的手在他背上推藥膏的時候,這裡——」我把她的手拉到我胸口,「——這裡很痛。但是同一個時間,我下面硬得發痛。」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
「我不懂。」她小聲說。
「我也不懂。」我苦笑。「但我後來想了很多。我不是只覺得痛。我看到他跟妳講話的樣子,看到妳對他笑,看到他⋯⋯看妳的眼神,我⋯⋯」
我深吸一口氣。
「我可能喜歡看妳跟他接觸。」
這話一出口,房間裡的空氣好像凝固了。綾子瞪大眼睛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我不是要妳跟他怎麼樣。」我趕快補了一句。「我只是⋯⋯我跟妳坦白這件事,是因為我不想瞞妳。我偷看妳,是我的錯。我晚上對妳粗暴,也是我的錯。但這個感覺——這個我自己也不懂的感覺——我想讓妳知道。」
她還是沒說話,表情很複雜。不是生氣,也不是害怕,就是一種我從沒在她臉上看過的表情。
「妳聽懂了嗎?」我問。
「⋯⋯懂一點。」她說,聲音很慢,像在邊講邊想。「雅人是說⋯⋯你看到我跟荒木先生講話、幫他換藥的時候,你心裡不舒服,但是⋯⋯又覺得興奮?」
「對。」
「所以⋯⋯雅人想要我繼續跟他⋯⋯接觸?」
這句話她講得很小心,每個字都像踩在薄冰上。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麼。」我閉上眼。「我只知道我看到的時候,這兩種感覺同時存在。我恨他看妳的眼神,但我又想看下去。我氣妳對他笑,但我又在想⋯⋯妳笑起來真好看。」
我睜開眼,看到她滿臉通紅。
「雅人,你⋯⋯」她咬了咬下唇。「你是說,你喜歡⋯⋯看我跟別的男人⋯⋯」
她沒說完,但意思到了。我感覺自己的臉也燒起來。
「我沒有要妳做什麼。」我說,聲音愈來愈小。「我只是⋯⋯想把這件事告訴妳。妳不用做任何事。如果妳覺得不舒服,明天開始連招呼都不用跟他打。我去跟他說,別館的飯也不用來吃了。」
綾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她說,聲音很輕。「我沒有⋯⋯想過這種事。我不知道雅人會這樣想。我不知道⋯⋯」
「那就不要想了。」我伸手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睡吧。就當我沒說過。」
「可是——」
「明天還要去鎮上買菜。」我打斷她。「睡吧。」
她在我懷裡動了動,最後把臉埋進我胸口。我感覺她的睫毛在我皮膚上眨了幾下,然後慢慢停下來。
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她只是靠著我,呼吸漸漸平穩,身體的重量一點一點壓進我懷裡。
我沒有閉眼。
我看著天花板,聽著海潮聲,感覺她的體溫透過皮膚傳過來。袖袋裡的藍色玻璃碎片壓在我手腕上,冰涼的觸感像個提醒。
我把話說出口了。
而她沒有推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