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午後悶得發慌,畫室的空氣像凝住了一樣,連窗簾都紋絲不動。
我放下畫筆,指節上沾著的赭石色顏料已經半乾了。畫布上那幅綾子的側影還沒完成,只勾了個輪廓,空白的地方像在嘲笑我——這幾天我根本沒心思畫畫。
因為時鐘走到三點,我就會站起來。
就像現在這樣。
我推開畫室的門,沿著緣側往別館的方向走。木地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嘎聲,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不敢讓拖鞋發出太大的響動。走到轉角那叢老茶花樹旁,我彎下腰,鑽進那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窄縫。
這條縫我已經走熟了。第一天還被枝葉刮到手背,現在知道要側著身子,左肩先過,右手護住袖袋裡那枚藍色玻璃碎片——我現在走到哪都帶著它,像某種護身符。
別館的木牆就在眼前。那道裂縫還在,寬度不到兩指,剛好夠我貼上去。
我屏住呼吸,把右眼湊上去。
——
「——然後那條纜繩就斷了。」
荒木的聲音從木板那頭傳過來,低沉得像從胸腔深處直接震出來的。他今天沒躺著,而是盤腿坐在榻榻米上,背對著我這邊。那件浴衣照例褪到腰際,露出整片古銅色的背脊。
傷疤還在,但已經不是七天前那種猙獰的樣子了。最長那道從右肩胛斜到腰側的刀疤,邊緣從暗紅褪成淡粉,新生的皮膚薄薄地覆在上面。那幾個槍傷的圓形疤痕也收了口,像被揉皺又攤平的紙。
綾子跪在他身後,手指沾著墨綠色的藥膏,沿著那道最長的疤慢慢推開。
「纜繩斷了之後呢?」她問,聲音溫溫軟軟的,像在哄小孩。
「整艘船差點撞上礁石。」荒木說著,肩膀抖了一下——他在笑。「我一個人拉住那條繩,在船舷上撐了半個時辰,等他們把備用纜繩接上。事後船主跪下來給我磕頭,說我是海神轉世。」
「荒木先生真是厲害。」綾子的笑聲從喉嚨深處溢出來,輕飄飄的,像三月簷廊下掛的風鈴。「我們家雅人就做不來這種事,他連搬袋米都會喘。」
我的手指掐進掌心的破皮處,那塊還沒癒合的傷口被指甲壓得生疼。
「宗方先生有宗方先生的長處。」荒木說,語氣很認真。「他畫畫好,那天晚飯時給我看過一幅海景,我看了半天,覺得比真的海還好看。」
「是啊。」綾子的聲音忽然柔下來,手也停了。「雅人他⋯⋯他的手很巧的。」
那隻手又動了,拇指壓上荒木肩胛骨中間的脊椎溝,順著骨節一節一節往下按。
荒木的背肌抽了一下。
「痛嗎?」綾子問。
「不痛。」荒木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喉音更重。「很舒服。」
我額頭抵著粗糙的木牆,感覺自己褲襠裡已經硬得發痛。
——
這七天,我每天都站在這道縫隙前。
看她的手在他身上遊走,看他們的對話從「這裡會痛嗎」「不會」變成「那條纜繩斷了」「後來呢」。看她的笑聲從拘謹的輕笑變成自然的咯咯笑,看他的肩膀從僵硬到放鬆,看她的手指敢在他背上停留愈來愈久。
荒木開始會側過頭跟她說話,那角度剛好可以看見她的臉。綾子也不再低著頭,會直視他的眼睛回答。
第四天,她帶了自己煮的麥茶過去。荒木一口氣喝掉三大杯,說比他在船上喝過的任何茶都好。
第五天,她告訴他後院的紫陽花開了,明天可以摘幾枝插在他房裡。荒木說他不懂花,但記得小時候老家的河堤邊也開這種花。
第六天,她問他身上的傷疤是怎麼來的。他指著右肋那顆圓形槍傷說「這是菲律賓」,指著左腰那道刀疤說「這是爪哇」,語氣平淡得像在數自己去過哪些港口。
第七天。
就是今天。
綾子的手從荒木背上下來了。她把藥罐的蓋子旋緊,放進託盤裡,用濕布擦了擦手指。
「荒木先生。」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完成任務後的輕快。「您的傷口已經沒事了,從明天起就不需要再塗藥了。」
荒木轉過身來。
他的臉我看不見,但從他肩膀的動作可以判斷,他正看著綾子。
「這七天,承蒙照顧。」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慢慢推出來的。「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謝謝您。」
他站起來,浴衣從腰間滑落,但他沒去撿。他就那樣赤裸著上身,對著綾子彎下腰——標準的四十五度鞠躬,腰背挺直,雙手貼在腿側,頭低得整整齊齊。
我從沒見過他對任何人這樣恭敬過。
「哪裡。」綾子也站起來,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欠身。「能幫上忙是我的榮幸。」
她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我看得很清楚——溫柔、端莊、毫無防備。那是她每天早上替我整理衣領時會露出的笑,是她端上飯菜時會露出的笑,是她對我說「路上小心」時會露出的笑。
現在她把這個笑給了另一個人。
我從木牆上退開,轉身走回主屋。腳步比來時快,拖鞋在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啪嗒啪嗒聲。
掌心那塊破皮已經被我掐出血了。
——
當晚,我們吃了晚飯,洗了澡。
我坐在寢室的榻榻米上,聽著浴室裡綾子沖水的聲音,心裡那團火已經燒了整整七天,悶在胸腔裡像一鍋蓋著蓋子的沸水。
浴室門開了。綾子穿著白色浴衣走出來,頭髮還滴著水,臉頰被熱氣蒸得粉紅。她看見我坐在那裡,愣了一下。
「雅人?怎麼還沒睡——」
我站起來,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啊⋯⋯」
她被我拉得踉蹌一步,撞進我懷裡。我沒給她站穩的時間,直接把她按倒在榻榻米上。她的後背撞上疊蓆,發出一聲悶響,濕頭髮散了一地。
「雅——」
我吻住她的嘴,舌頭直接撬開她的牙齒。她嘴裡還有漱口水的薄荷味,舌頭被我攪得只能發出含糊的嗯嗯聲。我扯開她的浴衣腰帶,布料往兩邊滑開,露出那對豐碩的乳房。
「雅人⋯⋯你怎麼⋯⋯」她喘著氣,手抵在我胸口上,沒有推開,只是輕輕撐著。
我沒回答。我把她兩隻手腕抓在一起,壓在她頭頂的榻榻米上,另一隻手扯掉自己的浴衣。我硬得太久了,硬到發疼,陰莖從布料裡彈出來的時候,龜頭已經濕得一塌糊塗。
「今天⋯⋯特別急呢。」綾子說,聲音裡帶著一點羞澀的笑意。她以為我只是情慾高漲,以為我只是忍耐了太久急著要她。她張開雙腿,膝蓋彎起來,夾住我的腰側。
我抓著她壓在頭頂的手,另一手扶著陰莖對準她腿間。她已經濕了——不知道是洗澡的水還是別的什麼,總之那裡滑膩溫熱,龜頭抵上去的時候,她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我挺進去。
「嗯⋯⋯」她咬住下唇,眼睛閉起來,睫毛在顫。
平時我會慢慢來。我會先親她的鎖骨,會用拇指揉她的陰蒂,會等她完全準備好再一點一點推進。但今晚我不想等。我把整根陰莖插到底,龜頭撞上她最深處那團軟肉,她整個人都弓起來,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
「雅人⋯⋯今天⋯⋯」她睜開眼看著我,眼神迷濛。「今天怎麼⋯⋯這麼⋯⋯」
我開始動。不是平時那種緩慢深沉的節奏,而是又快又重的撞擊。腰每一下都撞在她腿根上,啪、啪、啪,聲音在安靜的寢室裡響得格外清楚。綾子的乳房跟著我的動作劇烈晃動,乳尖蹭過我的胸口,又彈回去,晃得我眼花。
我把她壓在頭頂的手扣得更緊,十指穿過她的指縫,把她的手牢牢釘在榻榻米上。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裡蜷了一下,然後也扣住我,扣得死緊。
「雅人⋯⋯雅人⋯⋯」她開始叫我的名字,聲音被我的撞擊震得斷斷續續。
我看著她的臉。她的眉頭皺起來,嘴唇微張,臉上全是情慾的潮紅。她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她不知道我腦子裡全是那道木縫,全是她沾著藥膏的手指,全是她對那個人說「很舒服」的時候,那人背肌抽動的樣子。
她不知道我現在幹她的每一寸力道,都是從那些畫面裡長出來的。
「綾子。」我啞著嗓子叫她的名字。
「嗯⋯⋯」
「摸我。」
她睜開眼,眼神還有些迷茫。我放開她壓在頭頂的手,把她兩隻手拉到我胸口上。她的手指順著我的鎖骨往下滑,經過我的肋骨,摸到我的腰側——那裡沒有傷疤,沒有肌肉,只有蒼白的皮膚和隱約可見的骨頭形狀。
荒木的腰側有道爪哇來的刀疤。
我的手覆上她的,帶著她的手指在我身上遊走。讓她摸我的胸口,摸我的腹部,摸我的肩膀。我的身體瘦弱、單薄、經不起任何風浪。和那個人完全不一樣。
「雅人的身體⋯⋯」她喃喃地說,聲音軟得像在自言自語。「很溫暖⋯⋯」
我把她的手拉回來,重新壓在榻榻米上。這次我扣得更用力,她的指節被我壓得泛白。
我加快腰的動作,每一下都撞得更深、更重。綾子的呻吟愈來愈大聲,腿夾得愈來愈緊,陰道內壁開始一陣一陣地收縮。
「雅人⋯⋯我要⋯⋯」
她沒說完,身體就弓起來了。陰道緊緊絞住我的陰莖,一陣一陣地抽動,溫熱的液體從她體內深處湧出來,澆在我的龜頭上。
我被她夾得頭皮發麻,最後撞了幾下,也射在她裡面。精液一波一波地灌進去,量多得我自己都嚇一跳,像要把這七天積壓的東西全部倒空。
射完之後,我趴在她身上喘氣。
綾子的手從我掌心裡掙出來,輕輕環住我的背,手指在我脊椎上慢慢撫摸。
「今天⋯⋯怎麼了?」她小聲問。「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我沒回答,把臉埋在她頸窩裡,聞她身上混著汗水和洗澡皂的味道。
「沒什麼。」我說,聲音悶在她的肩膀裡。「只是⋯⋯很想你。」
她輕輕笑了,手指繼續在我背上畫圈。
「我不是一直都在這裡嗎。」
我沒接話。
我把她抱得更緊,閉上眼睛,感覺她的體溫一點一點滲進我的皮膚。
她一直都在這裡。
那個人也是。
海潮聲從窗外傳進來,一波接一波,和七天前的夜晚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