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傍晚,我讓綾子從鎮上買了新的草藥膏回來。
那是一種深褐色的膏體,裝在陶罐裡,散發著薄荷與當歸混合的氣味。綾子把罐子捧到我面前讓我看,我掀開蓋子聞了聞,點點頭。
「送去給荒木先生吧,」我說,把蓋子蓋回去,「他昨天劈那麼多柴,背上的舊傷肯定又拉到了。」
綾子應了一聲,換上木屐,捧著藥罐往外走。
我在緣側站了一會,看著她的背影穿過庭院。暮色剛落下來,石燈還沒點上,她的白色浴衣在灰藍的空氣裡晃著,像一團模糊的光。
然後我想起來——畫架。
別館旁邊那間小木屋裡,還放著我幾年前用的舊畫架跟兩盒備用顏料。這幾天畫室那張畫架的木榫開始鬆動,遲早要換。趁現在天還沒全黑,去拿過來也好。
我套上木屐,踩著踏石走過庭院。
小木屋在別館左後方,靠著石垣,平常很少人過去。我經過別館正門時沒停下來,直接繞到後方——然後我聽見聲音。
隔著木牆,荒木那副低沉渾厚的嗓音先傳出來。
「太太,真的不用麻煩——」
然後是綾子,聲音細細軟軟的:「荒木先生請別這麼說,這是雅人交代的。您背上的傷……不好好塗藥會留下病根的。」
我停下腳步。
後方這面牆是別館最老的一部分,檜木板經歷十幾年的海風吹蝕,靠近地基那一段有好幾道乾裂的縫隙。最大的一道在障子門框與牆板交接的地方,寬度不到半寸,從外面看進去,正好對著整間榻榻米房。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走過去。
或者我知道,只是不想承認。
我彎下腰,額頭貼上冰涼的木牆,右眼湊近那道縫隙。
視野被切成窄窄的一條,但角度極好。行燈的火光把整個房間染成暖黃色,荒木背對著我坐在榻榻米上,那副寬闊得不像話的背脊佔滿了我大半的視線。從右肩胛骨斜到腰側那道最長的舊刀疤,在火光裡浮著一層暗紅色的光澤。
綾子跪坐在他身後,雙膝併攏,浴衣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藕白色的前臂。
她從陶罐裡挖出一坨藥膏,放在掌心裡搓開,然後把手掌貼上荒木的右肩胛骨。
我聽見荒木吸了一口氣。
「藥膏有點涼,」綾子輕聲說,「請忍耐一下。」
「不,很舒服。」
荒木的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點,尾音收得很快,像在壓住什麼。
綾子的手開始推。
那雙手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從肩胛骨往外推,沿著肌肉的紋理一圈一圈地揉開。藥膏在她掌心化成一層薄薄的油光,抹在荒木深銅色的皮膚上,像在給一塊淬過火的鐵器上油。
我盯著那雙手。
那是我握過無數次的手。早上替我梳頭的是它,晚上替我鋪被的是它,昨天深夜被我壓在枕頭兩側的也是它。那雙手的每一根指節、每一片指甲的形狀我都認得。
但此刻它們貼在另一具身體上。
一具比我高出一個頭、寬出兩倍的身體。一具佈滿槍傷刀疤、每一寸肌肉都像用刀斧劈出來的身體。
綾子的手掌滑到那道最長的刀疤上,沿著它往下推。那條疤從肩胛骨一路斜到腰側,幾乎橫跨整片背脊,她的手指順著疤的邊緣慢慢走,像在描一條地圖上的界線。
荒木的肩膀動了一下。
「會痛嗎?」綾子停下來。
「不痛,」荒木說,聲音更低了,「只是很久沒有人碰過那裡。」
綾子沒有接話,繼續推藥。
她的手掌滑到荒木的腰側,那一帶的肌肉繃得很緊,藥膏推上去的時候,荒木整個背部的肌肉線條都跟著抽了一下。綾子的手指沿著腰窩往內收,拇指壓進脊椎兩側的溝——那裡大概是昨天劈柴時拉到的地方,荒木悶哼了一聲。
「這裡嗎?」
「嗯。」
「請放鬆一點,」綾子說,「繃太緊藥吃不進去。」
荒木沒有回答,但他低下頭,肩膀慢慢鬆開。
綾子的手繼續往上,這次從腰部往回推,沿著脊椎兩側一路推到後頸。她的手腕貼著荒木的後頸根部轉了一圈,拇指壓進髮際線下方的凹陷,然後沿著斜方肌往外揉開。
那雙手在荒木的背上緩慢移動,白得像兩條剝了皮的嫩藕,在一片暗沉斑駁的傷疤之間遊走。一黑一白,一剛一柔,在微弱的燈火下構成了一幅我這輩子畫不出來的畫面。
我的呼吸停了。
不對,沒有停。我聽見自己喘氣的聲音,又淺又急,像肺癆發作的前兆。額頭貼在木牆上,冰涼的觸感從皮膚滲進骨頭,但身體裡面的溫度卻一直在往上竄。
下腹有一股熱,又脹又沉,跟昨天晚上聽到綾子說「害怕」「呼吸吃力」時冒上來的那股熱一模一樣——不,比那更燙。燙到我的手指抵在木板縫隙邊緣,指尖掐得發白。
嫉妒。
我知道那是嫉妒。看著自己妻子的手在別的男人身上那樣專注地移動,任何一個丈夫都會嫉妒。
但那股熱不止是嫉妒。
它裡面還攪著另一種東西——一種更黑、更濃、更燙的東西。那種東西讓我的視線黏在那道縫隙上,一秒都捨不得移開。讓我在綾子的手指滑過荒木腰側那圈槍傷疤痕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荒木的頭垂得更低了。
他兩手撐在膝蓋上,拳頭握著,肩膀繃緊又放鬆。每一次綾子的手推過他背上的某個位置,他的後頸就會浮出一層薄薄的汗。
「太太,」他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剩下的我自己來就行。」
「可是後背——」
「夠了。」
那兩個字說得很重,卻不是命令的語氣。更像是一種請求,甚至帶著一點點……痛苦。
綾子把手收回來,低著頭,把藥罐的蓋子蓋好。
「那我先回去了,」她說,站起來整理浴衣的衣擺,「明天這個時候我再來。」
荒木沒有回頭。
綾子拉開障子門的時候,我已經退到木屋的陰影裡,背貼著粗糙的木板牆,胸口劇烈起伏。
我聽見她的木屐踩過踏石的聲音,愈來愈遠,穿過庭院,消失在主屋的方向。
然後我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冷。掌心那道還沒癒合的傷口又裂開了,滲出一點血絲,但我不覺得痛。
我站在那裡,等呼吸平復下來,才繞回小木屋拿了畫架跟顏料。回主屋的路上,我把那盒顏料抱在胸前,金屬盒蓋冰涼的觸感貼著鎖骨,像在給身體降溫。
——
深夜。
寢室裡只剩一盞行燈,綾子鋪好被褥,正跪坐在上面整理枕頭的位置。我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彎腰時浴衣領口滑開露出的那截後頸。
那截後頸剛才在別館裡也露過。荒木一定也看到了。
我走過去,從後面一把抱住她。
「雅人——」
她嚇了一跳,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軟下來。她的手覆上我環在她腰間的手臂,輕輕拍了拍。
「怎麼了?」
我沒回答。我把臉埋進她的後頸,嘴唇壓上去,用力吸了一口。她身上還帶著那股草藥膏的薄荷味,跟她的體香混在一起,變成一股又涼又甜的氣味。
我扯開她的腰帶。
動作很急,手指勾到腰帶結的時候拉得太用力,綾子輕輕叫了一聲。她轉過頭來看我,眼神裡有一點驚訝,但沒有拒絕。
「雅人,你今天——」
「別說話。」
我把她轉過來,推倒在被褥上。她仰躺著,浴衣散開,露出胸口大片雪白的肌膚。燈火在她鎖骨下方的陰影裡跳動,那一圈昨天晚上我留下的紅印還在。
我壓上去,雙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往我身下拉。我的嘴唇沿著她的鎖骨往下,又咬又吸,動作比平常粗魯得多。綾子喘著氣,手指插進我的頭髮裡,沒有推開我,只是輕輕抓著。
「雅人……慢一點……」
我沒有慢下來。
我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的不是綾子的臉。
是那道木縫。
是那雙白皙的手,在深銅色的背上慢慢推開藥膏的畫面。是她的拇指壓進他脊椎溝的瞬間。是她的手指沿著那條最長的刀疤往下滑的軌跡。
那股熱又衝上來了,從脊椎底部一路燒到後腦勺,燒得我每一根神經都在震。
我把綾子抱得更緊,緊得她在我身下輕輕顫抖。
——
事後,燈火滅了。
寢室裡只剩海潮聲,遠遠的,一波一波拍在石垣上。
綾子枕著我的手臂,呼吸均勻而綿長,已經睡著了。她的身體蜷在我懷裡,暖烘烘的,像一團剛出籠的軟糕。
我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看不見的木紋。
月光從窗紙滲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層淡淡的藍灰色。我慢慢抬起另一隻手,在半空中張開——就是這隻手,昨天扣過她的手腕,今晚又扯開她的腰帶。現在它在月光裡微微發抖,指尖還殘留著她體溫的餘韻。
我放下手,轉頭看著綾子的睡臉。
她的睫毛很長,閉著眼睛的時候像兩片安靜的羽毛。嘴唇微微張開,吐出來的氣息拂在我鎖骨上,熱熱的,癢癢的。
我抬手撥開她額前的碎髮,指尖順著她的耳廓慢慢滑下來。
光是塗藥就讓我這樣了。
我在心裡對自己說。
光是看著她的手在他背上移動,就讓我像發了瘋一樣,整個人燒成那樣。
如果——
我的手停在她的耳垂上,指腹輕輕揉著那塊軟肉。
如果能看到更多呢?
如果我讓她不只是塗藥呢?
如果我親眼看著她,用那雙漂亮的手,碰他更多地方——那些佈滿傷疤的、比我寬厚兩倍的、壓根不屬於我的地方——
我的手指僵住了。
然後那股熱又從腹部竄上來,一路燒到喉嚨。
我沒有把那個念頭壓下去。
我讓它留在那裡,在黑暗裡慢慢膨脹,像一團吸了水的海綿,愈來愈重,愈來愈沉。
綾子在我懷裡翻了個身,嘟噥了一句什麼,把臉埋進我的胸口。
我收緊手臂,下巴抵在她的頭頂,閉上眼睛。
海潮聲還在響,一波接一波,沒有停下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