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荒木每晚都來主屋吃飯。
綾子準備的菜色從第一天的七道變成了五道,又從五道變成了四道。不是怠慢,是荒木自己開的口——「宗方太太,真的不用這麼費心,兩菜一湯就夠了,我在船上吃慣了簡單的。」他說這話的時候摸著後腦杓,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帶著誠懇的歉意,讓人看了就不好意思拒絕。
於是晚飯變成了味噌湯、烤魚、一碟漬物,偶爾多一盤玉子燒。菜少了,但飯桌上的話多了。
荒木說起海上的事。颱風天護航、半夜修船、在菲律賓港口跟當地人比腕力贏了一整箱芒果。他的聲音低沉渾厚,講到好笑的地方會自己先笑出來,那笑聲震得行燈的火焰都在抖。
綾子聽得很專心,眼睛亮亮的,偶爾插一句「真的嗎」、「好厲害」。她幫他添飯的時候,荒木會雙手捧著碗接過去,腰微微彎下來,像在接什麼貴重的東西。
我坐在旁邊,一邊喝湯一邊看。
看綾子傾身夾菜時和服領口那條淺淺的陰影。看荒木的視線每次落在她身上,只停不到一秒就移開。看他夾菜時那隻手——手指粗得像船上的纜繩,指節上全是舊傷的疤,握筷子的姿勢卻意外地輕,意外地斯文。
這些細節,我一個都沒放過。
第四天的傍晚,我們剛吃完晚飯,荒木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緣側外面的院子。
「宗方先生,」他說,「院子裡那些柴木,放很久了吧。」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院子角落堆著十幾塊大木頭,是前屋主留下來的,每塊都有我的腰那麼粗。我搬來的時候曾經試過一次,只抬起來三寸就咳了五分鐘,從此再也沒碰過。
「是很久了,」我說,「我搬不動。」
「我來。」荒木站起來,把袖子往上捲,「當作這幾頓飯的回禮。」
「荒木先生,你的傷——」綾子站起來想攔他。
「小傷而已,」他擺擺手,「在船上比這嚴重的時候照樣搬貨。宗方太太不用擔心。」
他說完就走進院子,我跟綾子站在緣側看著。暮色還沒完全暗下來,天空是深藍色的,院子裡那盞石燈已經點上了,火光在石籠裡搖晃,照出一小片暖黃色的光。
荒木在柴堆前站定,彎腰,雙手扣住最上面那塊木頭的兩端。
然後他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深,肩膀整個提起來,背部的肌肉在浴衣下繃成一條一條的線。他的膝蓋微彎,腰往下一沉,手臂上的青筋從手腕一路浮到肘彎——
木頭離地了。
他把那塊木頭扛到肩上,走到院子另一頭放下。地面輕輕震了一下。他轉過身走回來,腳步穩得像踩在甲板上一樣,浴衣的領口不知道什麼時候鬆開了,露出鎖骨下方那道粉紅色的新疤。
他彎腰扛第二塊的時候,浴衣從肩膀滑下來,掛在臂彎上。
然後他就乾脆把整件浴衣脫了。
「太熱了,抱歉。」他隨口說了一句,把浴衣扔在緣側的欄杆上。
院子裡的光線不太夠,但石燈的火光打在他身上,該看的我都看到了。
他的背不是平的。兩片肩胛骨之間的肌肉隆起來,像兩塊被海水沖刷過的山巖,脊椎是一條深深的溝,從後頸一路延伸到腰帶的位置。每扛起一塊木頭,肩胛骨就往外張開,那條溝就跟著變淺;放下木頭的時候,肩胛骨收回來,那條溝又變深了。
背上有疤。
不是一兩道,是七八道。最長的那道從右肩胛骨的上緣斜斜往下,劃過整片背肌,停在腰側,在火光下看起來是一條深褐色的線。還有幾個圓形的疤,邊緣不規則,應該是槍傷。
他扛起第四塊木頭的時候,背上的肌肉全部收緊,那幾道疤跟著皮膚一起繃起來,扭曲、拉長、又縮回去。
汗從他的後頸流下來,沿著脊椎的溝往下淌,在石燈的光裡閃了一下,像一條細細的油。
我看著那條汗痕,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綾子站在我旁邊,兩手握在身前,指尖捏著袖口的布料。她的嘴唇微微張開,臉頰上有一層薄薄的紅,不知道是晚霞還是別的什麼。
「我去泡茶。」她說完就轉身走進屋子裡。
我沒回頭看她。我的視線還黏在院子裡那個赤裸上身的男人身上,看他彎腰、抬腿、轉身,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不需要思考的力道,一種從骨頭裡長出來的力量。
他扛完第十塊木頭的時候,綾子端著託盤走出來。託盤上放著一壺涼麥茶、兩個玻璃杯,還有一條摺得整整齊齊的白毛巾。
她走下緣側,木屐在石板路上敲出答答答的聲音。
荒木正彎著腰在堆最後兩塊木頭,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額頭上全是汗,胸口那層薄薄的汗毛貼在皮膚上。
「宗方太太——」
「請用茶。」綾子站在他面前,雙手捧著託盤往前遞。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日常和服,腰帶是深藍色的,紮得整整齊齊。但和服是軟的,沒有內衣撐著,她彎腰把託盤放到石燈旁邊那塊矮桌上的時候,領口往前盪開,胸口的布料跟著往下墜。
那對豐碩的乳房在布料底下大幅度晃了一下。
晃得很沉。不是輕輕彈回來的那種,是像裝滿水的袋子,被重力往下拉,又因為身體的動作而甩出一個弧度。
荒木的視線撞上去,然後立刻彈開。
他把毛巾拿起來按在臉上,聲音從毛巾底下傳出來,悶悶的:「多謝宗方太太。」
「毛巾也請用。」綾子把毛巾往他那邊推了推。
「……多謝。」他還是沒把毛巾拿下來。
綾子直起身,轉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微微低下頭,端著託盤走回主屋。她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還有另一種味道——是汗味。不是她的汗,是從院子裡飄過來的,帶著一點鹹,一點熱,一點麝香。
我站在窗簾後面。
畫室的窗戶正對著院子,我從荒木開始扛第三塊木頭的時候就站在這裡了。手裡握著炭筆,畫紙上什麼都沒畫,只有幾條亂七八糟的線。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長,指節分明,皮膚薄得可以看見底下的青色血管。這雙手可以畫出很細的線條,可以調出很淡的顏色,可以在宣紙上讓一朵花開得比真的還好看。
但這雙手搬不動一塊木頭。
我又看向院子裡。荒木正把最後兩塊木頭疊上去,他的手掌張開,手指扣住木頭的側面,輕輕一提就疊上去了。那雙手粗糙、寬厚、有力,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汙,手背上有兩道交錯的舊刀痕。
這樣的手——
我把炭筆放下。指尖沾了炭粉,灰灰黑黑的,像我的肺,像我的骨頭,像我可悲的、三寸長的小東西。
那天夜裡,我躺在被褥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行燈已經吹熄了,窗外的月光透過障子紙,在榻榻米上畫出灰白色的方格。綾子躺在我旁邊,呼吸平穩,但我知道她沒睡著——她睡著的時候呼吸會更沉一點,嘴唇會微微張開。
我翻身側躺,把手伸過去,貼在她的小腹上。
她的身體溫溫的,軟軟的,隔著一層薄薄的寢卷,我感覺得到她小腹上那層細細的絨毛。我的手慢慢往上移,滑過她的肋骨,停在胸口。掌心貼上去,手指張開,握住。
握不滿。
我的手不小,但她的乳房太大,我的手指再怎麼張開也只能握住一小半。掌心底下軟綿綿的,像握著一團溫熱的麻糬,手指稍微用力就會陷進去。
我閉上眼睛。
但腦海裡浮現的不是綾子的臉。
是下午院子裡那雙手。粗糙的、寬厚的、手背上有刀疤的手。那雙手扣住木頭的時候,指節發白,青筋暴起,每一根手指都像在說:我抓得住,我壓得下,我撐得起。
如果那雙手放在這裡——
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綾子輕輕地吸了一口氣,身體微微動了一下,但沒睜開眼睛。
「……綾子。」我低聲叫她。
「嗯?」
「荒木先生這個人,」我的手慢慢地揉著,聲音壓得很低,「妳覺得怎麼樣?」
綾子沉默了一會。
「荒木先生非常有禮貌,」她輕聲說,「也是我們的恩人。只是……」
「只是什麼?」
「他真的太高大了,」她的聲音有點遲疑,像在措辭,「有時候靠近他,總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害怕。連呼吸都有些吃力。」
害怕。
吃力。
這兩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軟軟的,老實的,帶著一點點害羞的尾音。但在我的耳朵裡,它們撞在一起,變成了另一種聲音。
我的手指停下來。
然後一股熱從脊椎底下竄上來,沿著後腦勺一路燒到頭頂。胸口那個嗡嗡響的東西又開始震了,震得比上次更厲害,震得我呼吸都亂了。
我翻身壓上去,雙手按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固定在枕頭兩側。
「雅人——」
我把臉埋進她的頸窩,嘴唇貼著她的耳朵。
「害怕?」我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又低又啞,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有多害怕?嗯?」
綾子的呼吸變快了,胸口在我身下起伏,她的手腕在我掌心裡輕輕掙了一下,但沒有真的掙開。
「……就是、就是站在他面前的時候,覺得自己好小——」
「然後呢?」
「然後……呼吸會變緊,心跳會變快,」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好像整個人都被他壓住了,不是真的壓,是那種……那種——」
「那種什麼?」
「我說不出來……」
她說不出來。
但我聽出來了。
我鬆開她的手腕,雙手滑下去扣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往我身上拉。我的嘴唇壓在她鎖骨上,用力吸了一口,留下一圈紅印。
「雅人,」她倒吸一口氣,「你今天——」
「我今天怎麼樣?」
她沒回答。她的手抬起來,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地放在我的後腦勺上。
我把臉埋在她胸口,閉上眼睛。
耳邊是她的心跳聲,很快,很響。隔著那一層厚厚的軟肉,那心跳聲聽起來悶悶的,遠遠的,像從海底傳上來的潮音。
我想起下午那條汗痕。
從後頸流下來,沿著脊椎的溝往下淌,在石燈的光裡閃了一下。
我收緊手臂,把綾子抱得更緊。
緊得她輕輕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