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水罐外壁凝結的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滑,我仰頭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腦袋瞬間清醒到不能再清醒。
阿強站在騎樓邊緣,路燈的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穿著一件黑色素T,牛仔褲膝蓋的地方磨得發白,頭髮有點亂,像是騎車被風吹的。他的眼睛跟平常不一樣,沒有笑,也沒有兄弟間那種打鬧的神色。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距離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味。
「我剛剛在你後面跟了一路。」阿強又說一次,語氣壓得很低。「你半夜兩三點從小雯房間出來,門是你自己鎖的。你有鑰匙。」
我慢慢放下冰水罐,轉過身正面對著他。
「跟了多久?」
「從你騎車到那條巷子開始。」
我看著他的眼睛。阿強沒有閃躲,但也沒有要動手的意思。他只是盯著我,像是在等我給一個說法,或者一個理由讓他可以繼續把我當兄弟。
騎樓外的馬路空蕩蕩的,偶爾一輛機車呼嘯過去,車燈掃過我們站的地方又消失。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開關關,店員在櫃檯後面打著呵欠。
我把冰水罐捏在手裡,罐身被壓出輕微的凹陷聲。
「你喜歡小敏吧。」
阿強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的嘴角抽動,像是想否認又想問你怎麼知道,最後什麼都沒說出口。我看著他喉結滾了一下,那一下比什麼話都清楚。
「我看得出來。」我把冰水罐擱在騎樓的鐵椅上,手插進口袋。「吃飯的時候你盯著她看了整晚,連她夾菜用左手你都注意到了。阿強,我們認識幾年了,你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我。」
阿強沉默了幾秒,然後別開視線,低聲說:「對,我喜歡她。」
他的聲音有點啞,像是這個承認已經在喉嚨裡卡了整晚。
「所以你到底在幹嘛?」他抬起頭,語氣忽然變硬。「你半夜進小雯房間,還鎖門。兄弟,小雯是你女朋友,她房間裡還有她表妹在睡,你到底——」
「我在幹她們。」
四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從我嘴裡吐出來,沒有閃沒有躲。
阿強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原地。他瞪著我,嘴巴張開又閉上,拳頭握緊了又鬆開。我看著他表情從錯愕變成不敢相信,再從不敢相信變成某種我說不上來的複雜。
「你他媽的在說什麼——」
「我下藥,迷昏她們,然後幹。」我語氣很平,像是在跟他說今天天氣不錯。「小雯被我幹過不知道多少次了,她到現在還以為自己只是太累睡著。小敏這兩天才開始,昨晚你在巷口等我的時候,我才剛從她身上下來。」
阿強的呼吸變重了。他胸膛起伏,拳頭握得指節發白,眼裡開始冒火。
「你他媽的——」
「先聽我說完。」
我往前走一步,跟他面對面,肩膀幾乎要碰在一起。他比我高一點,但我沒有抬頭,只是直直看著他。
「你喜歡小敏,我可以讓你追到她。不只追到,我還能讓你碰她,你想怎麼碰就怎麼碰。」我停了一拍。「但你要完全聽我的。」
阿強的拳頭在半空中僵住。
他的眼神變了。怒氣還在,但底下冒出別的東西,像是猶豫,又像是動搖。我太熟悉這個表情了,從小到大他每次被我說服之前都是這個表情。
「你在威脅我?」他的聲音從齒縫擠出來。
「我是在給你機會。」我說。「小敏再幾天就要回去了,你覺得以你的速度,追得上她嗎?你連跟她說話都會結巴。」
阿強沒吭聲。他的拳頭慢慢鬆開,手指一根一根地放掉。
路燈在他背後閃了一下,像是電壓不穩。騎樓下的陰影晃了晃,又恢復原狀。
「我對天發誓。」阿強忽然開口,聲音低到幾乎被便利商店的冷氣壓縮機蓋過去。「只要你能讓我追到小敏,你叫我做什麼我都做。」
他舉起手,三根手指併攏指向天空。
「如果我違背你的命令,就讓我出門被車撞。」
我看著他舉手發誓的樣子,想起小時候我們在學校後山結拜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舉手。那時候他說的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現在他說的是另外一回事。
「好。」我拿起冰水罐又灌了一口,碳酸的刺激感從鼻腔衝上來。「那我告訴你實話。」
我把事情從頭到尾跟他說了。藥是哪裡來的,怎麼混進飲料,怎麼倒進香氛機水箱。怎麼用複製鑰匙半夜潛進去,怎麼在她們昏睡的時候脫衣服、拍照、幹。小雯的處女膜是怎麼破的,小敏的屁眼是怎麼被擴張的。針孔裝在哪幾個位置,影片存在哪個雲端,加密相簿的密碼是什麼。
阿強從頭聽到尾,一句話都沒插。他的臉色從鐵青變成死灰,再從死灰變成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等我全部說完,他拿起我放在鐵椅上的冰水罐,仰頭灌了一大口。
罐子放下來的時候,他的嘴角沾著水珠,手在微微發抖。
「所以小敏她……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醒來只覺得累,覺得下半身怪怪的,就這樣。」我把空罐子往旁邊的垃圾桶一扔,鋁罐撞擊桶壁發出清脆的聲音。「你現在知道了,你可以選擇去報警。」
阿強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那雙帆布鞋的鞋帶有一邊鬆了,拖在地上。他沒有去綁。
「我還是很喜歡她。」他說。
這句話他講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嘴裡先嚼過才吐出來。
「那正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次用的是兄弟之間的那種力道。「明晚我會再迷昏她們兩個。你跟我一起進去,小敏讓你玩,你想怎麼玩就怎麼玩。但是有一個條件——」
我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肩膀。
「小雯你不能碰。她是我女朋友,只有我能動她。」
阿強抬起頭看我。路燈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他眼裡的血絲一條一條的很清楚。他緩緩點頭。
「好。我不碰小雯。」
「發誓。」
他又舉起手。「我阿強對天發誓,絕不碰小雯,違背的話——」
「夠了。」我按下他的手。「一次就夠了。」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凌晨四點零六分。天空還是全黑的,但遠方天際線的地方已經有一點點灰。
「先回去睡覺,明天還有事要做。」我把安全帽從車廂裡拿出來丟給他。「騎你的車跟在我後面,不要騎太快。」
阿強接住安全帽,扣環在他手裡晃了晃。他看著我跨上機車,忽然開口:「阿布。」
我回頭。
「你他媽的真的是個混蛋。」
我笑了一聲,發動引擎。「我知道。」
隔天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刺進來,一條一條地割在棉被上。我翻身拿起手機,先打開針孔的監控畫面。
小雯站在衣櫃前面,穿著那件飲料店的制服,正在綁頭髮。她把橡皮筋咬在嘴裡,雙手把馬尾攏高,頸後的碎髮被窗外的光照成淺棕色。小敏還窩在床上,棉被蓋到下巴,只露出一張臉和幾撮散開的黑髮。她的臉色比昨天好一點,嘴唇恢復了一點血色。
我切掉畫面,翻身下床洗了把臉,然後傳訊息給小雯。
「中午有空嗎?請妳吃飯,順便跟妳聊一件事。」
小雯回了個貼圖,是一隻兔子比OK。
中午我們約在學校附近的簡餐店。小雯推門進來的時候,制服已經換掉了,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襯衫和牛仔短裙,頭髮放下來披在肩膀上。她坐下來第一件事就是拿吸管戳我的飲料喝了一口。
「什麼事啊?這麼正式。」她眨了眨眼睛。
「阿強喜歡小敏。」
小雯的吸管停在半空中。然後她眼睛彎起來,笑得整個人都往椅背靠。
「真的假的!難怪那天吃飯他一直偷看小敏,我還想說阿強是不是眼睛怎麼了。」她把吸管插回去我杯子裡,雙手撐著下巴。「小敏昨天還跟我說,她覺得阿強人很老實,是可以信任的那種男生欸。」
這句話讓我差點嗆到。我咳了一聲,端起水杯把笑意吞回去。
「那太好了。我想說晚上約四個人去唱歌,讓他們多認識一下。」
小雯拍了一下手。「行啊,我回去跟小敏說,她一定答應。」
晚上七點,我們四個人坐在KTV包廂裡。螢幕上播著不知道是誰點的情歌MV,沙發是深紅色的合成皮,坐下去會發出吱吱的摩擦聲。桌上擺了兩桶啤酒、一盤炸雞翅、一籃薯條。
小雯坐在點歌機前面猛戳螢幕,歌單已經排了兩頁。小敏坐在她旁邊,穿著一件露肩的黑色上衣和牛仔短褲,蜜大腿在沙發上壓出一圈軟軟的弧度。她今天化了淡妝,眼線勾得細細的,睫毛刷得捲翹。
阿強坐在角落,手裡捏著啤酒罐,視線一直往小敏那邊飄,又不敢停太久,飄過去又飄回來,像是在看網球比賽。
我站起來,拿起一罐啤酒塞到他手裡,湊到他耳邊低聲說:「坐過去。」
阿強僵硬地站起來,繞過茶几,在小敏旁邊坐下。沙發陷下去的那個瞬間,小敏側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然後繼續幫小雯點歌。
「你喜歡唱什麼歌?」小敏忽然轉頭問阿強,聲音軟軟的。
「我、我不太會唱……」阿強抓了抓頭髮。「妳點就好,我可以聽妳唱。」
小敏笑了笑,轉回去繼續戳螢幕。過了幾分鐘,啤酒喝掉半罐之後,阿強的肩膀慢慢沒那麼僵硬了。他開始跟小敏聊她學校的事,問她考試考得怎麼樣,聽她抱怨她們系上的教授有多機車。
我朝小雯招了招手,她從點歌機那邊蹦蹦跳跳地坐到我旁邊,大腿貼著我的大腿,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精味道。
「妳看。」我下巴朝阿強和小敏的方向抬了抬。
小雯轉頭看過去,正好看到阿強不知道講了什麼,小敏摀著嘴笑出來,肩膀一抖一抖的。小雯回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腰。
「阿強不錯嘛,我還以為他會整晚結巴。」
我笑著拿起啤酒罐跟她碰了一下。
時間越晚,桌上的空罐子越來越多。小雯唱了三首歌之後嗓子開始啞,靠在沙發上滑手機。阿強的酒意上來,膽子也大了,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小敏後面的沙發背上,沒有碰到她,但是距離近到小敏只要往後一靠就會落進他懷裡。
小敏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紅,不知道是酒精還是別的。她的笑聲比平時高,講話的時候會歪著頭,黑長髮從肩膀滑下來,髮尾掃過阿強的手臂。
阿強朝我這邊看了一眼。我沒有點頭,也沒有使眼色,只是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往上拉。
阿強接住了這個暗號。
他又跟小敏聊了幾句,然後忽然聲音放大:「欸,阿布,小敏好像喝醉了。」
他這句講得不算自然,但在酒精和KTV音響的掩護下,聽起來也沒什麼不對。小雯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看了小敏一眼。
「真的欸,小敏臉好紅喔。」
小敏眨了眨眼睛,抗議地說:「哪有——我才沒有醉——」話說到一半,打了個小小的酒嗝,自己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
小雯看著阿強,眼神裡多了一點什麼。那種眼神我認得——是「這個人可以放心」的眼神。她抿著嘴笑了一下,轉頭對我說:「阿強人真的滿好的欸,沒有趁人之危。」
我跟阿強同時勾起了嘴角。
叫了車,四個人擠在後座。小雯靠在我肩膀上,小敏靠在車窗上,被阿強的手臂虛虛地護著。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黃色的光一次又一次掃過車廂裡每個人的臉。
到了小雯租屋處樓下,我讓阿強幫我一起把小雯和小敏扶上樓。兩個女生腳步都有點踉蹌,進門之後各自倒上床,棉被都忘了拉。小雯翻了個身,一隻手臂垂在床沿,跟那晚一模一樣的姿勢。小敏則是把自己縮成一顆蝦球,臉埋在枕頭裡,黑髮散了一整片。
我走到茶几旁邊,拉開抽屜,拿出那管藥水,打開香氛機的水箱蓋,整管倒進去。
霧氣從噴嘴裡嘶嘶地吐出來,在空氣中散成看不見的微粒。薰衣草的味道很快瀰漫整間房間。
我跟阿強退出門外,鎖好喇叭鎖,走下樓梯。巷子裡的路燈還是同一盞,蛾在燈泡周圍撞來撞去,影子在地上亂晃。
我們並肩走到便利商店騎樓下。阿強從口袋摸出一包菸,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機啪啪啪打了三下才點著。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噴出來,手還是有點抖。
「多久?」他問。
我拉開鐵椅坐下來,拿出手機打開監控畫面。畫面上小雯跟小敏依然維持著剛才的姿勢,棉被還是沒蓋上。我看著秒針在螢幕角落跳了幾下。
「半個鐘頭。」我鎖上手機螢幕,把冰水罐貼在自己額頭上。「藥效要半個鐘頭才會完全發作。急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