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翰隔天第一節國文課,走進教室時刻意沒抬頭看講臺。書包放下、課本攤開、筆擺正,眼睛只釘在桌面木紋上。他知道黃敏會走進來,知道她會清嗓子,知道全班站起來敬禮時自己不能比其他人慢。
黃敏那雙黑色包鞋踏進教室,鞋跟叩叩兩聲,全班起立。阿翰跟著站,視線終於忍不住掃過去。她照樣穿淺藍襯衫、黑色及膝窄裙,裙擺收在膝上三公分,腰線緊得沒有一絲餘贅。她向全班回禮,目光掃過阿翰那排,多停了半秒,嘴角沒動,眼底卻有極淡的灼意。
「各位同學,昨天課後寫的那篇新詩,我今天會抽改。」黃敏把課本放上講桌,拿粉筆的手很穩,指腹壓著筆身,在黑板上寫下詩題。她側身時,窄裙後方繃出一道圓弧,阿翰喉頭動了動,筆在指間轉了半圈。
他低下頭。翻開活頁紙,真的開始寫。黃敏說得對,有些事放在紙上更安全。阿翰寫了三行,筆尖一頓,眼角餘光發現那雙黑鞋站到他桌邊。鞋子停住,裙擺離他手肘不到二十公分。
「阿翰,你昨天那首詩的意象很漂亮。」黃敏的聲音從他上方落下來,語調是上課時的平穩,只有他聽得出最末那個字尾音軟了。「第二段你改了沒?」
他沒抬頭,盯著紙上自己寫到一半的句子,筆尖壓出一個深藍小點。「還沒。老師,我想再重寫一個版本。」
黃敏沒有走開。她往桌沿靠了靠,窄裙側邊跟桌緣幾乎貼在一起。那股淡淡的粉筆灰混著她身體的氣味鑽進阿翰鼻間。他握筆的指節收緊,感覺自己後頸在發燙。
「那放學留下來,重寫給我看。」黃敏的手指在桌角敲了兩下,像改作業時的節奏,又像昨夜他後腰上的那點力道。「用紙條寫,不要寫在課本上。」
阿翰把頭壓得更低,劉海遮住大半眉骨,他嗯了聲,筆尖繼續在紙上滑。黃敏鞋尖移了一寸,窄裙就停在他視線邊緣。他終於掃了一眼。那雙膝蓋併攏,皮膚很白,裙襬沒有晃,只是安靜地擱在那裡,像專程站定給他看。
「老師,」他壓著嗓子,手上沒停,「我這次一定寫到妳滿意。」
黃敏沒回話。她轉身往講臺走,窄裙在他餘光裡一閃,阿翰才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氣。桌面下的膝蓋不知何時早硬得像石頭,他把書包往腿上挪了挪,耳根紅成一片。
下課鐘響,黃敏收好課本,走過他桌邊時書角輕輕擦過他手臂。阿翰沒起身,只把寫滿半頁的活頁紙對折,塞進深藍色書包夾層。紙上除了詩,最底還有一行字,字跡端正:「今天不敢看妳,怕站不起來。」
放學後,阿翰最後一個離開教室。他背著書包,把門虛掩。黃敏果然在講桌前,襯衫袖子摺到肘彎,正在改作業。她聽見腳步聲,沒回頭,只把手上的紅筆放下,筆尖朝外。
「紙條呢?」她問。
阿翰走到講桌前,把摺好的活頁紙放上去。黃敏伸手去拿,手背擦過他指尖。她低頭看,只看第一行,呼吸就停了半拍。阿翰站在她斜後方,視線落在她後頸那截細汗上。他想,忍兩年大概就是他這輩子最難的題目,可現在紙條交出去了,人站她身邊,好像也寫不到標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