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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 制服最後一顆釦子

畢業典禮那天,陽光好得出奇。

禮堂裡的冷氣開到最強,還是被滿場的家長和學生擠出一層薄薄的熱。我坐在導師席,看著三年二班的孩子一個一個上臺領畢業證書,阿翰排在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走上臺的時候腳步很穩,接過證書時微微彎腰,抬起頭來目光掃過臺下,在我臉上停了一拍。

那一眼很短,可是很燙。

我低下頭,假裝在翻手裡的流程表,等他的腳步聲走下臺階才敢重新抬起視線。典禮結束之後,操場上擠滿了拍照的家長和學生,花束和畢業熊在人群裡傳來傳去。我走回三年二班的教室,門已經被打開了,幾個留下來收東西的學生正在拆掉佈告欄上的海報。

「老師——」班長小跑步過來,手裡捧著一本畢業紀念冊,「幫我簽!」

我接過來,翻到三年二班的班級頁,在空白處寫了幾句祝福的話。旁邊幾個女生也圍過來,一本接一本遞過來,我一本一本簽,寫到第三本的時候,眼角瞥見門口的光線被一個身影擋住了。

阿翰站在門邊,制服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領帶已經鬆了一半,手裡沒拿東西,就那樣靠著門框看我。

教室裡還有其他學生,我沒特別看他,低頭繼續簽名。但我感覺得到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像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的那一縷熱,不張揚,可是躲不掉。

等他走進來的時候,我正好簽完最後一本。他把手上那本週記本放在講桌上,封面邊角磨得有點毛了,是我兩年前發下去的那一批。

「老師,我回來拿抽屜裡的週記本。」他說話的聲音不大,可是語氣很平,像在背一句排練過很多遍的臺詞。

我抬起頭看他,他站在講桌對面,和我的距離差不多就是平常上課時第一排到講臺的距離。只是今天講桌上沒有粉筆,沒有課本,只有他那本週記和我手邊的紅色簽字筆。

「還有什麼東西沒收的嗎?」我問,聲音比平常輕。

「沒有了。」他說完頓了一下,垂眼看著週記本的封面,又抬起來看我,眼神跟禮堂臺上那一拍一樣燙,「只剩下一個問題。」

我沒接話,只是把手從簽字筆上收回來,放在講桌邊緣。教室後面那幾個女生正在討論要去哪裡吃慶功宴,聲音鬧哄哄的,反而把我們這塊角落襯得很安靜。

「等下校門口,」他低聲開口,每個字都放得很輕,可是說得很清楚,「妳會來嗎?」

他的睫毛在抖。就像上次在區間車上我裝睡被他抓包的時候一樣,只是這一次他沒有笑,也沒有用下巴抵著我的頭頂說「不用現在想」。他站在講桌對面,穿著制服,再過一個小時走出校門,他就再也不是我的學生了。

我沒有回答他。

我從講桌後面繞出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拉住他領口那條鬆了一半的領帶。他愣了一下,身體沒有動,只是微微垂下下巴看我。我把領帶重新拉緊,順著襯衫的釦縫往下看,最下面那一顆釦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鬆了,只剩一條線吊在那裡,搖搖欲墜。

「這顆釦子快掉了。」我說。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我伸手捏住那顆釦子,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把線重新繞緊,動作很慢,比平常慢了好幾倍。我的指尖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碰到他腰側的體溫,他的腹部輕輕收了一下,呼吸聲在我頭頂上方變了一拍。

「老師。」他叫我,聲音有點啞。

「這是最後一顆。」我說完,把釦子扣好,手掌壓平在他胸口上,感覺到他心跳得又快又重,咚、咚、咚,像禮堂頒獎時背景裡那面鼓。

我抬起頭看他,他低頭看我。講桌旁邊的窗戶開著,六月的風吹進來,把他額前那撮短黑髮吹得微微晃動。我的手指還壓在他制服最下面那顆釦子上,指尖底下是他隔著一層布的心跳。

「阿翰——」

走廊上忽然傳來男生的喊聲,腳步聲啪啪啪地靠近,阿翰的肩頭動了一下,可是他沒有立刻退開。我收回手,退後半步,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下一秒兩個男生探頭進來,其中一個朝阿翰揮手:「欸走了啦,大家在門口要拍全班合照,差你一個!」

阿翰轉頭看他們,應了一聲「好」,聲音恢復正常,耳根卻是紅的。他彎腰拿起講桌上那本週記本,轉身走了兩步,在門口回過頭來看我。

那一眼沒有笑,也不是在問問題。只是看著我,好像在記住什麼。

然後他就被走廊上那兩個男生拉走了,制服的背影消失在門框外,腳步聲和說笑聲沿著走廊一路遠去。教室後面的女生們也拎著包包站起來,跟我說老師掰掰,我對她們笑了一下,說畢業快樂。

教室空了。

我站在講桌旁,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講桌上那疊還沒發完的成績單上。我的手指還留著剛才扣釦子時的觸感,那顆搖搖欲墜的最後一顆釦子,線被我繞緊了,現在應該牢牢地貼在他制服下襬。

我低下頭,輕輕笑了一下。

那句話不用在心裡排練了。答案早就穿在身上,像那顆被重新扣好的釦子,穩穩地、緊緊地,等著他走出校門的時候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