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個人在講桌旁站了一會。
窗外的陽光從中庭斜進來,把整間教室染成暖暖的亮白色。桌椅都排得整整齊齊,黑板上還留著最後一堂課的板書,粉筆灰在光裡飄著,細細碎碎的,像是捨不得落地。我走回講桌前面,伸手把那疊成績單收進資料夾裡,紅筆插回筆筒,課本疊整齊。動作很慢,像是在收拾兩年份的習慣。
中庭傳來畢業生和家長拍照的笑聲,快門聲喀嚓喀嚓地,偶爾有人喊「再一張再一張」。該下樓了。我拎起包包,把教室的窗戶一扇一扇關好,電燈開關按掉,風扇停止轉動。三年二班的門牌在門框上方微微歪了一邊,我踮起腳尖把它推正,然後帶上門。
門鎖咔噠一聲扣進去的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的手有點抖。不是緊張,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可以呼出那口氣的抖。
走廊上沒什麼人了,幾個女生抱著畢業紀念冊從樓梯間走過,看見我還是習慣性地喊「老師好」。我對她們點點頭,笑了笑,沒有停下來解釋。從明天開始,有一個人不用再叫我老師了。
下樓梯的時候我走得很慢,右手扶著扶手,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迴響。經過三樓時窗外是中庭,榕樹的枝葉擋住大半的視線,可是我看見校門口那邊人潮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幾群家長還拉著孩子在拍照。還有警衛室旁邊那棵榕樹。榕樹蔭底下站著一個人。
他背著書包,制服穿得整整齊齊,領帶也拉得規規矩矩——那是我剛才幫他重新弄好的。他沒有滑手機,沒有東張西望,就那樣站著,雙手插在褲袋裡,看著校門內側那條筆直的走道,看著我下樓的方向。
我的心跳快了兩拍,但腳步沒有停。高跟鞋踩在一樓磨石子地板上,答、答、答,穿過中庭的落葉和陽光,經過主任和晚班警衛在聊天的警衛室窗口。主任手裡提著公事包,笑得開心,完全沒有抬頭。
阿翰看見我了。
他從榕樹蔭下走出來,步伐不快,可是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書包在背後輕輕晃動。旁邊還有三五個家長在幫女兒和同學合照,閃光燈在我們之間亮了一下,可是他沒有停,也沒有放慢腳步,就那樣直直地朝我走過來。
當著所有人的面。
我的喉嚨有點緊,可是嘴角先一步翹了起來。我也朝他走過去,沒有揮手、沒有喊他名字,只是走過去。兩人之間的距離一段一段地縮短,十步、五步、三步——我們在校門口停了下來。
他站得很近,近到我可以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制服味,混著一點點榕樹葉的青澀氣息。他低頭看我,眼神很亮,不是教室裡那種壓抑的、偷偷的看,而是光明正大的、理直氣壯的,像在說「我等到了」。
「你來了。」他說,聲音很低,只有我聽得見。
「我來了。」我看著他的眼睛,覺得自己嘴角的弧度大概很傻,可是我不想管了。
風從校門外吹進來,把我鬢角的碎髮吹到臉頰上。他伸出手,用指背把那撮頭髮輕輕撥回我耳後,動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等了很久、終於可以做的事情。指尖擦過耳殼的時候,他停了一秒,指腹輕輕壓在我的耳垂上,溫溫的,像是捨不得放開。
我吸了一口氣。那句話在心裡沉澱了一整年,從那個被反鎖在教室的夜晚開始,從他在講桌底下握住我的手的那一刻開始,從他在活頁紙上寫「今天不敢看妳,怕站不起來」的那天開始,就一直壓在胸口,等著一個對的時機。現在就是那個時機。
「阿翰。」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鑲了一圈亮邊,短黑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可是他的眼神一動也不動,專注地、安靜地,等著我開口。
「你不是問過我,是不是只把你當學生嗎?」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有答話。
「不是。早就不是了。」我說,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阿翰,我的答案是——」
他忽然往前一步,我還沒說完,他的手就伸過來,手指穿過我的指縫,把我的手完完整整地握住。掌心是熱的,指尖有一點點筆繭,握得很緊,可是不痛。我感覺到他整隻手掌都在微微發顫,不是緊張的那種抖,是把全身力氣都收在五根手指頭上的那種。
「好。」我把最後一個字說出來。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低下頭看著我們交握的手。陽光從榕樹葉的縫隙篩下來,落在他的指節和我的指節上,亮晃晃的,像碎了一地的金箔。然後他抬起頭看我,眼神裡有些什麼東西在翻湧,很深,很燙,像是憋了整整兩年終於可以不用再藏著了。
「黃敏。」他叫我的名字,不是叫老師。
我還沒有應聲,他的手就鬆開了我的手指,轉而扣住我的後腰。下一秒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我聞到他呼吸裡淡淡的奶茶味,熱熱的,撲在我的嘴唇上。
「我可以嗎?」他問,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我沒有回答,只是踮起腳尖,把嘴唇貼上去。
他在我碰到他的那一瞬間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那隻扣在我腰上的手猛地收緊,把我整個人往他懷裡按。他的嘴唇比我記憶中的還要軟,可是吻得很用力,不是試探,不是輕啄,是把兩年份的忍耐全部壓進這個吻裡的那種親法。我的後腦杓被他另一隻手託住,指尖插進我的頭髮裡,微微收攏,像是怕我跑掉。
我沒有要跑。我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環上他的後頸,手指摸到他後腦短短的髮根,刺刺癢癢的。他的嘴唇在我唇上碾了一下,然後微微張開,舌尖碰到我唇縫的那一瞬間,我聽見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悶哼,像是終於喝到水的人。
周圍的快門聲還在響,警衛室裡有人在笑,馬路上有公車轟隆隆地開過去。可是我什麼都聽不太清楚了,只感覺到他嘴唇的溫度、他手掌貼在我後腰上的力氣、還有他胸口那顆心臟隔著制服襯衫敲在我胸口上的節奏。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鬆開我,額頭還抵著我的額頭,呼吸又重又亂,嘴角卻是彎的。他用鼻尖蹭了蹭我的鼻尖,嘴唇在我唇上又碰了一下,輕得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夢。
「不是老師跟學生。」他啞著嗓子說,把一年前在樓梯間講過的那句話又說了一遍:「是阿翰跟敏敏。」
我笑了出來,眼眶熱熱的,可是沒有東西掉下來。我伸手拉了拉他的領帶,指尖撫過領帶結下面那顆被風吹得有點歪的鈕扣,順手把它扣好。
「是阿翰跟敏敏。」我重複了一遍。
他退後一點看我,眼睛裡有光,嘴角的弧度從傻傻的變成有點壞。他重新握住我的手,這次是十指交扣,每一根手指都卡得剛剛好,像是本來就該放在那裡。
「走吧。」他說。
「去哪裡?」
他轉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認得——是他在教室裡說「今天不敢看妳,怕站不起來」那天的那種眼神,只是現在不用再忍了。
「去妳家。」他說,聲音壓得低低的,可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沒有在問,是在告訴我。
我的耳根瞬間燒起來,可是沒有低頭。我捏了捏他的手心,邁開腳步,高跟鞋答答答地踩過校門口那條筆直的走道,走過警衛室的窗口、走過榕樹蔭的邊界。主任還在跟警衛聊天,完全沒注意到我們從他背後走過去。馬路對面的便利商店亮起了招牌燈,夕陽從整排欒樹的枝葉間篩下來,在人行道上畫出一條一條長長的金色光斑。
我們走過那條走了兩年的路,從學校到我家,十幾分鐘的路程,每一步都踩在不一樣的關係上。他的手一直沒有放開,握得很緊,掌心出了一些汗,貼在我的掌心上,溫溫濕濕的。經過巷口那家便利商店的時候,他轉頭看了一下玻璃門,沒有進去,只是用拇指在我手背上輕輕畫了一圈。
「幹嘛?」我問。
「在想等一下要先親妳,還是先抱妳。」他說,語氣正經得不像在開玩笑。
我差點被自己的腳步絆到,用力捏了他的手指一下,他悶哼了一聲,沒有縮手,反而握得更緊。
公寓的樓梯間還是一樣暗,那兩盞壞掉的燈到現在都沒人來修。我從包包裡摸出鑰匙,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迴盪。他站在我背後,胸口幾乎貼上我的後背,呼吸掃在我頭頂上,熱熱的。我感覺到他空著的那隻手伸過來,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我窄裙後面的拉鍊頭,沒有拉,只是碰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專心開門。」他說,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
「你很煩欸。」我低聲回了一句,可是手上的鑰匙抖了一下,戳了兩次才插進鎖孔。
門打開的那一瞬間,他從背後把我轉過來,雙手捧住我的臉,低頭吻下來。這個吻跟校門口那個不一樣,不急,不壓抑,可是深了很多。他的嘴唇含住我的下唇,舌尖輕輕掃過,手掌從我臉頰滑下來,沿著脖子的側線一路往下,指腹擦過鎖骨的時候我整個人縮了一下,後背撞到門板上,門在我背後砰一聲關上。
客廳的深藍色舊布沙發還在那裡,茶几上疊著國文課本,紅色簽字筆壓在作文簿上,跟一個多月前他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一模一樣。可是這次不一樣了。他把書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在鞋櫃旁邊的地板上,動作不慌不忙,像是在做一件理所當然的事。然後他彎腰脫鞋,把鞋子擺整齊,從鞋櫃裡拿出他上次穿過的那雙室內拖,放在我腳邊。
「穿鞋。」他說,蹲在地上,仰頭看我。
我低下頭看他,這個畫面太奇怪了——一個穿著整齊制服的十八歲男生,蹲在我家玄關幫我放拖鞋,領帶都還沒鬆,頭髮因為剛才的吻亂了一點。可是他的眼神很認真,像是在說「從今天開始,這裡也是我家」。
我脫下高跟鞋,把腳套進他擺好的拖鞋裡,腳尖碰到鞋底的那一瞬間,覺得自己從腳趾一路暖到頭頂。
他站起來,牽著我的手走進客廳。窗外的夕陽從陽臺的玻璃門照進來,把整間客廳染成橘紅色,沙發、茶几、電視櫃,每一樣東西都罩著一層暖暖的光。他轉頭看我,眼神在夕陽裡變得很深,鬆開我的手,雙手搭上我的肩膀。
「這兩年,」他說,拇指輕輕按在我鎖骨上方的位置,隔著淺藍襯衫的布料,一下一下地摩挲著:「我每天都在想,什麼時候才可以不用在學校裝不認識。」
「現在不用了。」我說。
他低下頭,額頭靠在我的肩窩上,呼出的氣隔著襯衫燙在我的鎖骨上。我伸手抱住他的背,手掌貼在他制服的後背,摸到肩胛骨的形狀,微微起伏著。他悶悶地笑了一聲,震動從我的胸口傳到我的指尖。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嘴角彎起來。
「那現在開始,不用忍了,對不對?」
我還沒回答,他已經把我抱起來,走向沙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