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獨自坐了好一會,才把涼掉的奶茶擱回桌上,指尖無意識地撫過杯身凝結的水痕。阿翰一走,辦公室又恢復成原來的安靜,只聽得見窗外雨聲細密,像有人拿細針在玻璃上輕輕敲。我低著頭,腦子裡還繞著他那句「你到家打給我」,嘴角不自覺彎了一下。
這星期從頭到尾像被丟進攪拌機,段考考卷堆成小山,作文批改一疊接一疊,我連午休時間都拿來訂正學生作業。可忙歸忙,手機被我放在抽屜最上層,想到就滑開來看,那對話框裡幾乎天天都有新訊息。
早上七點,阿翰固定傳:「早安,有吃早餐嗎?」我常忙到九點才回,他下一句就來:「你忙,但先吃。」他從不多話,每則訊息都短短的,像在走廊擦肩時那句「老師早」,可背後全是試探跟掛心。我回他「吃了三明治,你呢」,他才說自己晨考早交卷,在校門口看我走進去才放心。
禮拜二下午,我在辦公室開網頁,想找點什麼。滑鼠遊標在搜尋欄停了半天,耳根熱得發燙,最後還是打下那幾個字。我一手撐著下巴,另一手按著滑鼠慢慢往下滑,螢幕上跳出一排排商品圖,蕾絲、綁帶、薄紗,每一張都讓我心跳快得不像話。我想起阿翰那晚說「忘了買你的內衣」,還有他埋在我肩頭時爆紅的耳尖,嘴角就壓不下來。這男孩這麼會裝,在學校連我多露一吋鎖骨都別過眼,回到家卻把我按在窗邊逼我看著他。
我挑了兩套,一套深藍蕾絲,一套黑色前扣,尺寸照著平常穿得有點緊的那件挑,再大一個罩杯才保險。下單送出,手機跳出確認畫面,我立刻鎖定螢幕,做賊似地左右張望。辦公室裡只有隔壁桌的數學老師趴著午睡,幾張考卷被電扇吹得掀來掀去。我鬆口氣,把臉埋進掌心,又忍不住笑出來。
這算什麼啊,一個高中老師在辦公室網購情趣內衣給學生。可光是想到阿翰看到時的臉,我就覺得這星期再累都值得。他為星期六的約會肯定也忙翻,每晚補習班回來還傳訊息問我喜歡海還是山、會暈車嗎、想要早點回家還是待到晚上。我笑他像在寫旅遊企劃,他說比複習期末考還認真。我不信,叫他別把段考放掉,他回:「你獎勵我,我就考好。」
我看得臉紅,把手機塞進抽屜,拿起紅筆改作文,學生寫「我的老師」那篇,歪歪斜斜的筆跡裡寫著:「國文老師改作業很像在跟考卷對話。」我忽然笑出聲,這群小鬼,跟阿翰一樣成天看我。
禮拜三傍晚,雨下得忽大忽小,我坐在辦公桌前改完最後一疊考卷,肩膀痠得像被釘住。阿翰的訊息跳出來:「我在對面超商,你辦公室燈還亮。給你帶了晚餐。」我回「校門不好進來吧」,他已讀不回。沒多久就聽見門口有腳步聲,輕輕的,像怕吵醒這整棟樓。
他把蛋餅餵進我嘴裡,手指擦過我唇角,又蹲在桌邊不肯走。那雙黑亮亮的眼睛從下往上望,像隻等主人摸頭的大狗,看得我又想捏他臉又想抱他。其實我心裡清楚,他這樣一趟跑來,不只是送晚餐,他要把我哄好、餵飽,確定我平安到家,才能回自己房間。
我待阿翰走遠,才關掉桌燈。辦公室陷入黑暗,外頭路燈光穿過雨霧,在牆上投下淡淡光斑。我披著他留下的那件藍色薄外套,上頭除了皂香,還混著一點他剛從超商帶出來的飲料甜味。我湊近嗅了嗅,像他還在身邊。
走進家門已經快十點,我把自己摔進舊布沙發,包包扔在腳邊。手機震動,是阿翰:「到家了沒?」我故意不馬上回,先去洗了把臉,等手機又震兩下,才慢吞吞打字:「剛到。你這人真的很兇。」他回:「所以到了沒?」我沒忍住笑,坐在床沿打:「到了啦,在脫外套。」他隔了十秒回:「那件外套你穿著還是我拿回來?」
這人,明明是他披上來的,現在又要討。我回:「不還,我要抱著睡。」我還沒放下手機,他又來一則:「那星期六穿新的,我猜你買了東西。」我整個人從床上坐直,像被戳破秘密似地瞪著那行字,耳根一路燒到脖子。隔了好半晌,我才打:「你怎麼知道?」他回了一個笑臉,說:「感應到你在想色色的事。」
「我沒有。」我立刻否認,手指尖發顫。
「老師,你打這三個字的時候,表情一定很心虛。」他這麼回,我幾乎可以想像他躺在自己床上,一手枕著後腦,另一手打字的得意樣。我沒有再回他,只把臉埋進枕頭裡悶叫一聲,像個高中生一樣在床上踢了一下腳。
接下來的兩天,我照樣上課、改作業、忙段考,可每次經過教室後門,都會不經意往他座位瞄一眼。他坐得筆直,瀏海垂在眉前,制服釦子照舊扣到最頂,只有我經過時,那雙眼睛會追過來,黑得發亮,像在無聲地喊我。我逼自己面無表情,可走下講臺時,總覺得背後那道目光黏在腰下,像被他的視線一寸寸摸過。
禮拜四,他一下課就混在交作業的人群裡,經過講桌時把一張對折的活頁紙塞進我課本下,動作快得旁人根本看不出。我回辦公室才打開,裡頭只有一行字:「後天穿窄的,我忍不住也不管。」我瞪著那行字,心跳快得發慌,把紙條夾進抽屜最底層,跟其他幾張並排。不知不覺,那抽屜裡已經收了好幾張,有詩、有他自首的幻想、有這種讓我整天心神不寧的短句。
禮拜五放學後,我留下來整理教室,把最後幾張沒寫名字的考卷貼到公佈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貨到通知。我站在講臺前,攥著手機笑了好一會,才拎起包包,沿著無人的樓梯快步下樓,到校門外的取件站把包裡領回家。紙箱不重,我卻覺裡頭像裝著炸彈。
回到公寓,我鎖好門,拉上窗簾,才把紙箱拆開。黑色前扣式胸罩躺在盒裡,蕾絲細到像會被呼吸扯破;另一件深藍綁帶,薄紗底布配弧形鋼圈,光看就覺得胸部被託得沉甸甸。我站在穿衣鏡前比了一下,沒敢全穿上,卻已經從鏡中看見自己臉紅到鎖骨。我拿手機拍了張箱內的照片,想了想,又刪掉。他可沒那麼好打發,驚喜要留到見面。
星期六早上七點,手機準時響起。我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摸了半天才接起來,聲音還啞得不成樣:「喂……」他那頭安靜了一秒,才低低說:「醒了嗎?」我閉著眼胡亂應:「再十分鐘。」他笑,說:「七點半我在你家樓下便利店等你,先吃東西再去車站。」我嗯一聲,又睡過去。七點二十,手機二度炸響,這次是視訊。我嚇得按掉,打出幾個字:「起來了啦,你真的很兇。」他回:「你遲到一分鐘,我就在樓下按門鈴。」我罵他一句無聊,翻身下床。
他果然是認真的。七點三十五分,他站在超商外低頭滑手機,深色卡其褲、白色素T,外套掛在臂彎,像個要帶女朋友去畢業旅行的男大生。我從騎樓另一頭走過去,涼鞋踩過淺淺積水,裙襬被晨風吹得貼著腿。他抬頭,看見我,整個人僵了一下,像被什麼狠狠打中。那目光先停在我窄裙腰線,再往上,到我刻意挑了件V領上衣的領口,最後回到我臉上。他嚥了一下喉結,朝我走來,步伐比平常快。
「你很漂亮。」他站定,聲音低得只有我聽得見。
我偏過頭,嘴角藏不住笑:「只是普通。」他伸手把我肩上的細揹包肩帶拉正,指尖故意擦過我後頸,我整個人像觸電般縮了一下。他湊近,在我耳尖旁說:「你裡面,穿了我猜的那件嗎?」
我瞪他,耳根燙得能煎蛋。他笑得像偷到糖,朝我攤開手。我把手遞過去,他一把扣緊,十指交纏,拉著我往車站走去。掌心貼掌心,他體溫高得嚇人,像連身體都在替他坦白。
星期六大清早,巷子裡還沒什麼人,只有老先生在對街澆花,幾隻麻雀在超商招牌上跳。我被他牽著,一時間竟覺像回到中學時代,偷跑出去約會,怕被誰撞見,又捨不得放手。他走在我半步前,肩膀擋住我半邊身子,像要把我和這個世界隔開。我看著他後頸髮尾,心口漲得發暖,這男孩明明是第一次正式帶我出去,卻把什麼都安排好了。
「你早餐吃了嗎?」我問,搖了搖他的手。
他回頭:「等你一起。」他拉我進超商,買了兩個鮪魚飯糰、一盒鮮奶、一份茶葉蛋,又拿了一瓶溫水塞進我包裡。我靠在冰櫃旁看他結帳,那側臉清秀,動作俐落,店員阿姨還笑著說:「帶女朋友出遊喔?」他耳尖微紅,點頭說:「對,去汐止。」我躲在他背後笑,像偷看大人出糗的小孩。
出超商後,我撕開飯糰咬一口,他接過鮮奶幫我插好吸管,遞到我嘴邊。我吸兩口,他又拿紙巾抹掉我嘴角。我佯怒:「欸,你這樣我好像殘廢。」他卻很正經:「你手要牽我,沒空。」我啐他一句,他低低笑,牽著我走進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