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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敏敏要回家。我站在阿翰房門口,手還抓著他手臂,剛才那個吻太深,連腳底板都像踩在浮木上。他房間只開了一盞小夜燈,光從床頭漫過來,把我們兩個影子疊在牆上,像一個人。

「我幫你叫車。」他開口,聲音啞啞的,喉結滾了一下。

「不用,捷運還來得及。」我看了看他房裡的鬧鐘,十一點出頭。從他家走到捷運站大概十分鐘,末班車還沒過。

他沒再堅持,轉身去客廳拿我晾在椅背上的窄裙和襯衫。我低頭看自己,身上只剩他的深藍棉T,下擺堪堪遮住腿根。他折回來,半跪下去,把我的窄裙攤開,讓我扶著他肩膀,一腳踏進去,再提到腰際,拉鍊從側邊細細拉上。我兩手穿進襯衫袖子,他一顆一顆幫我扣釦子,從最下扣到領口,最後一顆特意留著沒扣。

「釦好。」我戳他胸口。

「不要,這樣好看。」他歪了歪嘴,又伸手把我垂落的幾絲頭髮塞到耳後。他已經套上四角褲,寬鬆的家居短褲,上半身還光著,鎖骨到肩頭那幾道紅痕比剛才更明顯。我摸了一下,他嘶了聲。

「你明天去學校被看到怎麼說?」

「說被貓抓的。」他低頭看我,眼睛裡有笑,手指勾住我沒釦的領口,輕輕往外扯了一下,露出半截鎖骨,又湊過去聞了聞,「你身上現在都是我的沐浴乳。」

我被他聞得耳根發燙,推他肩膀:「我要穿鞋了啦。」

阿翰沒讓我去客廳找鞋。他走到玄關,拿了自己的藍白拖,一手夾著,一手扶我坐在穿鞋椅上。我腳踩進去,拖鞋太大,腳跟空出一截,走起來啪嗒啪嗒。他看我一眼,把我原本的包鞋從鞋櫃裡拿出來,蹲下去,托起我右腳,把藍白拖拿開,再套回我的鞋,鞋帶拉緊,綁了一個小蝴蝶結。

「你連鞋帶都幫我綁。」我盯著他後腦,短髮有幾撮還翹著。

「幫你綁到讓你記得回家路。」他沒抬頭,專心綁另一隻,指節擦過我腳踝,觸感像羽毛掃過去。

我站起來,他順勢起身,長手一伸,把我的提包勾在指間。我接過,說:「你早點睡,明天有晨考。」

「你到家打給我,響一聲也可以。」

「知道了啦,你從剛才講到現在。」

他先開門,樓梯間的白光透進來,夜風從五樓窗縫鑽入,把我的裙襬吹得貼在腿上。我跨出去,回頭看他,他半個身子靠著門框,兩手插在短褲口袋,眼睛一直追著我。我下三階,又轉頭,他還在。

「萬一我捨不得你,就又跟你上來了。」我笑他。

「那我下樓陪你走到捷運站。」他立刻說,耳尖又紅。

我揮手,催他關門。他沒有關,只把門虛掩,留一條縫,像只要我回頭,那條縫裡永遠有光。我沿著樓梯往下,每走一層,灰藍色的扶手就涼一截。走到一樓騎樓,我回頭望,五樓門口的燈還亮著,一個人影靠在樓梯窗邊,朝我搖了搖手機。我笑了一下,走出他家這條巷子,路口的鹽酥雞攤還冒著煙,旁邊便利商店叮咚響。

捷運站入口的風很大,把我半乾的髮尾吹到臉上。我刷卡進站,等車時手機震動。他傳了一條訊息:「到家跟我說,宵夜想吃什麼?」我還沒回,他又補一句:「蛋餅,奶茶,加你。」螢幕的光照得我嘴角上揚。車廂搖晃,我靠在門邊那根不鏽鋼扶手上,身體還留著剛才的痠,腿根一收緊,裡頭便湧上一點溫熱。我閉了閉眼,耳邊全是他在我耳後低喘、喊我敏敏的聲音。

回到家已經過十一點半。我踢掉鞋子,身上的窄裙和襯衫像忽然重了起來。我沒開大燈,只留玄關那盞黃光,走到鏡子前,伸手解開襯衫釦子,從領口那顆停頓了一下,那裡還留著他手指勾過的溫感。我把衣服全丟進洗衣籃,換了罩衫和棉褲,躺到舊布沙發上,想回訊息,眼皮卻沉得撐不住。手指在螢幕上按了:「到了,晚安。」然後把手機擱在肚子上,很快睡著。

接下來三天,我像被段考考卷吃掉了。白天上課、出題、改作業,放學後又留下來補教觀摩的資料。辦公室的日光燈一直亮到七點多,我桌上疊了三班的小考卷,紅筆墨水換了兩管。阿翰的訊息我回得慢,他有時傳一個字,有時傳照片:教室窗外的夕陽、他幫我留的巧克力、他寫了一半的模擬考題。晚上我累得連洗澡都在放空,頭髮吹到半乾就倒在床上,連胸脯壓著的痠都懶得理。

週三下午,最後一堂課結束,我回辦公室繼續改到晚上。外頭走廊的燈已經滅了一半,只剩教務處還亮著。我趴在桌面上,本來只想瞇五分鐘,結果臉一碰到手臂就沉下去,半張紙上的紅字還沒乾,透進袖口的涼意我都不想動了。

半夢半醒間,我聞到一股蛋餅味,還混著甜甜的奶茶香。辦公室門沒關,一個人輕輕走進來,停在我桌邊。我沒力氣抬頭,只覺得有東西放在我手肘旁,杯底碰到桌面的聲音很小,像怕吵醒我。一件外套披上我肩膀,帶著皂香,是他衣櫃裡那件藍色運動薄外套。

「你怎麼在這裡……」我含含糊糊地問,眼睛半睜,看到阿翰蹲在桌旁,下巴跟我桌面齊平。他手裡拎著一袋透明塑膠袋,裡頭還有一份蛋餅,一盒小籠包,一杯被水珠包圍的奶茶。

「你說這幾天下班都晚,我想你沒吃。」他低聲說,把吸管插進奶茶杯,插好之後還用紙巾把杯身水珠擦掉一圈,才推到我面前,「先喝一口,暖的。」

我撐著坐起來,他披在我肩上的外套滑下一點。他伸手拉回去,手背順勢掃過我耳後,又撥開我黏在臉上的髮絲。我捧著奶茶啜了一口,糖度剛好,奶味濃,沿著喉嚨暖到胃裡。他看著我喝,眼睛一瞬不瞬,像在檢查我是不是真的活過來了。

「你晚自習呢?」我問。

「我請了補習班的假。重點是你要吃。」他拆開蛋餅,用竹籤插起一塊,遞到我嘴邊。

我咬下去,外皮煎得微脆,蛋裡加了起司,牽出細絲。我伸手去接竹籤,他偏不給,等我吃完一塊又插第二塊。我被他這樣餵著,嘴裡沒停,倒像回到他房間床上,他拿毛巾幫我擦腿時那種被捧著的感覺。辦公室好安靜,窗外下過雨,玻璃上一條條往下滑的水痕映著路燈,把他側臉照得半亮。

「你來的事,校門警衛沒攔你?」我問。

「我放學沒走。在對面超商坐到剛才,看辦公室燈還亮就進來了。」他低低笑,「你趴在桌上的時候,呼吸把考卷角弄得一掀一掀的,像在跟它吵架。」

「哪有。」我紅了臉,伸手把考卷收進資料夾。他卻按住我手,指尖扣在桌緣,身體往我這邊傾:「黃敏,你是不是又沒吃晚餐?」

「我……中午吃很多。」

「那是中午。你每次改到最後都剩下白飯和湯。」他語氣不重,卻沒打算繞開,「所以我才會來。」

我被他叫全名,心臟像被捏一下。他另一手把紙袋裡的小籠包推近,用竹籤輕輕戳破一個,接住裡面的湯汁,再送到我嘴前。我張嘴吃下,肉汁燙得我呼氣,他靠過來,拇指抹掉我嘴角沾到的油光,動作比擦奶茶杯還輕。

「你吃你的,我看你吃就飽了。」我推推他。

他沒回答,反而蹲得更低,兩手搭在我膝蓋邊,像一隻不肯走的狗。我低頭看他,短髮被安全帽或書包壓得有些塌,瀏海散在眉毛上。我伸手幫他撥上去,他瞇起眼睛,順著我的手指,臉往我掌心蹭了一下。

「那星期六你要先補眠,還是我們直接去?」我問,掌心還貼著他額角。

「直接去。我訂好要去的地方了,在汐止,要坐火車。」他語氣裡有股少年人的雀躍,又努力壓著。

「那你要負責叫醒我,我不想起床。」

「我七點打給你,賴到七點半,八點車站見,可以嗎?」他看著我,眼睛在日光燈下亮晶晶的,像已經看到那天的畫面。

我點頭。他靠過來,嘴唇落在我膝蓋上方,隔著窄裙布料輕輕碰了一下,再抬頭,笑得像偷到糖:「那你要早退的時候,我會把你偷走。」

我想打他,手掌拍在他肩上,沒用力。他抓住我手腕,把我拉向他,我整個人往前滑一截,椅子滾輪滑出半吋。他上身湊進來,高挺鼻尖擦過我鎖骨,停在我襯衫第一顆釦子前,呼吸燙得我皮膚泛起細小的疙瘩。

「你記得後天約會要穿什麼嗎?」他問,嗓子沉到像含著石頭。

「你不是說……忘了買我的內衣,今晚什麼都不用穿嗎?」我壓低聲音,怕走廊外還有人。話一出口,他耳尖爆紅,連脖子都漫開一片顏色。

「我、我是說那天晚上,不是……」

我笑得肩膀發抖。他羞得把臉埋進我肩上,過了一會才抬頭,抓起我放在他肩上那隻手,拇指壓著我的掌心,眼睛定定看我:「但你現在有沒有穿,我完全不敢想。」

「回家自己慢慢想。」我抽回手,拿起奶茶喝了一大口,藉著那口甜壓住亂跳的心。他沒追問,只是把我掛在椅背的外套拿起來,重新披好,再把我桌面上的考卷照座號疊成三落,整整齊齊放進紙袋旁。我看了他半晌,這個大男孩明明自己隔天也要上課,卻記得我哪一班考卷沒改完,哪幾張被我壓皺了。

「你回去了啦,明天要晨考。」我站起來,兩腿因為趴睡還有些麻,身子晃了一下。他立刻扶住我腰,穩住我,低頭看我腳踝:「站好。我送你到校門口就好。」

我搖頭:「你先走。你走前面,我慢慢下去,不會有老師經過。」

他沒馬上鬆手,像在心裡判斷我是不是真的站得穩。過了一會,他彎身把我掉在地上的紅筆撿起來,插回筆筒,那支筆昨天滾到講桌另一端,他居然還記得。我看著他走向辦公室門口,走到一半停住,回頭望我。光從他背後打來,把他輪廓勾成一道長長的影子。

「你到家打給我。」他說。

「你討厭,每天只會講這句。」

「因為你都不打。」他低低迴我,語氣竟有點可憐。

我朝他比了一個OK,嘴裡說:「會啦,你走快點。」

他笑了,轉身沒入走廊半暗的光裡,書包斜背,步伐放得輕。我站在原地,直到他背影轉彎消失,才坐回椅子,把奶茶捧在掌心,那杯已涼了一半,可我覺得胸口發暖。窗外雨又落了下來,細細密密,像替這個夜晚蓋上一層薄薄的水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