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走廊上,透過半開的房門看著芳芳。她手上那根粉色的按摩棒還在嗡嗡作響,腿上那條小內褲顏色很淡,可能是白色或淺粉,在昏黃燈光下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生氣,也不是尷尬,倒像是有點恍惚,好像我的出現只是她預料之中的某件事終於發生了。
我們就這樣對看了大概四五秒。房間裡只有那根玩具的低頻震動聲,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夜風。
芳芳先動了。她把按摩棒的開關按掉,嗡嗡聲驟然消失,房間一下子安靜得有點過分。她隨手把那根東西放到床頭櫃上,動作很自然,好像那只是個普通的美容儀。然後她把腿上的小內褲拿起來,摺了兩摺,塞進枕頭底下。
「去睡吧。」她說。語氣很平靜,跟平常叫我收書包、叫我洗澡的口吻差不多。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我轉過身,走回自己房間。走廊很短,大概五六步的距離,但我走得很慢。我聽到身後芳芳的房門輕輕關上,沒有鎖門的那聲喀噠。
我回到房間,脫了褲子爬上床。床單還有點涼,我側躺著,面向牆壁。過了大概兩三分鐘,房門被推開了。我沒有轉身,但能感覺到門外走廊的微弱光線透進來,然後又被關上的門切斷。腳步聲很輕,床墊另一側微微陷下去,被子被掀起一角,芳芳躺了進來。
她沒有開燈。她也沒有靠過來。我們中間隔著大概半隻手臂的距離,我聽得到她的呼吸聲,很淺,但不是很平穩。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沐浴乳味道,還有一點說不上來的氣味,可能是剛才那個玩具殘留的,也可能是她自己。
我沒有說話,她也沒有。我閉上眼睛,慢慢調整呼吸,裝出睡著的樣子。過了很久,大概十幾分鐘,我感覺到床墊動了一下,芳芳翻了個身,背對著我。又過了一陣子,她的呼吸才慢慢變得均勻。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今晚不能再做什麼了。三個人——媽媽、柔姐、小君——全都在這層樓裡,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各自懷著各自的心事。我要是再動,這鍋水會直接燒乾。得讓它涼一涼。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小龍龍,起床了喔,早餐好了——」是小君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尾音有點抖。
我揉揉眼睛坐起來,旁邊的位置已經空了。芳芳不知什麼時候起的床,被子整整齊齊拉好,連枕頭都拍過了。我穿上褲子,打開門。小君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寬鬆的棉質上衣和短褲,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她看到我,眼神飄了一下,立刻轉開。
「媽……媽媽說快點來吃,不然粥會涼掉。」她說完就轉身往飯廳走,腳步很快。
我跟在她後面。經過柔姐房門時,門是關著的。到了飯廳,柔姐已經坐在桌前了,穿著一件領口比較高的居家服,頭髮披在肩上。她看到我,臉上立刻堆出笑容,但那個笑容比平時用力,嘴角撐得有點開。
「龍龍早安!快來坐,今天有皮蛋瘦肉粥喔,還有你最愛的醬瓜——」她一邊說一邊幫我拉開椅子,聲音比平常高了半度。
我坐下,說了聲謝謝柔姐。她笑得更用力了,轉頭去幫我盛粥,動作有點忙亂,湯匙碰到碗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芳芳從廚房走出來,端著一盤炒蛋。她看了我一眼,很快就把視線移開,把炒蛋放到桌子中間,然後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她低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醬瓜放到自己碗裡,沒有說話。
四個人圍著那張不大的餐桌,各自吃著自己碗裡的東西。粥很燙,我吹了幾口氣,慢慢喝。小君坐在我斜對面,她一直低著頭,用筷子攪著碗裡的粥,幾乎沒怎麼吃。柔姐坐在我旁邊,拼命找話講。
「今天天氣好像不錯欸——」「欸這個醬瓜是媽新買的嗎,好好吃——」「小龍龍你要不要再來一碗——」
她每說一句,餐桌上就安靜一秒,然後其他人敷衍地應一聲「嗯」或「喔」,接著又陷入沉默。芳芳始終低著頭,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小君偷偷抬眼看我一次,剛好跟我視線撞上,她立刻低下頭,耳根紅了一片。
我慢慢嚼著醬瓜,一邊觀察她們。柔姐的黑眼圈有點重,昨晚應該沒睡好。小君眼白有點血絲,大概也在床上翻了一整晚。芳芳倒是看不出來,她化了淡妝,頭髮也整理過,但握筷子的手指有點僵。
我放下碗,說:「吃飽了。」
柔姐立刻接話:「吃這麼少喔?再吃一點嘛——」
「飽了。」我站起來,把碗拿到洗碗槽。身後三個女人都沒動,粥碗和筷子碰觸碗邊的聲音也停了。
就在這時候,家裡的電話響了。
芳芳起身去接。她走到客廳,拿起話筒,聲音很輕:「喂?」停了一下,她的語氣變得稍微鬆了一點:「喔,溜利啊。」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芳芳側身站在客廳茶几旁,一隻手拿著話筒,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捲著電話線。她聽了一陣子,然後說:「今天嗎?嗯……我問問他們。」
她轉頭看過來,目光掃過我和柔姐還有小君。「溜利說,想請我們全家去溫柔酒店吃午飯,她訂了位。你們想去嗎?」
柔姐愣了一下,反應很快地說:「好啊好啊,很久沒看到幹媽了。」她的語氣明顯鬆了口氣,好像終於有個正當理由可以出門、可以不用繼續困在這張氣氛詭異的餐桌旁邊。
小君點點頭,小聲說:「我都可以。」
芳芳看著我。我聳聳肩,說:「好啊,我想吃酒店的布丁。」
芳芳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至少是笑了。她對著話筒說:「好,那我們中午到。嗯,掰。」
她掛了電話,走回餐桌旁,說:「十一點半要到,你們去換衣服吧。」
柔姐立刻站起來,拉著小君往房間走。芳芳開始收拾碗筷,動作很快,碗盤疊得整整齊齊。我走過去幫忙端盤子,她頓了一下,沒有拒絕,只是側身讓出洗碗槽的位置。
水龍頭嘩嘩響,她擠了點洗碗精在海綿上,開始刷鍋子。我站在旁邊用乾布接過她洗好的碗盤,一個一個擦乾。我們沒有說話,但手上的節奏很順,好像做過幾百次一樣。
我把最後一個盤子放回架上,擦乾手。芳芳關掉水龍頭,把海綿放好,擦了擦圍裙。
「去換衣服吧。」她說,沒有看我。
我應了聲好,轉身走回房間。經過走廊時,我聽到柔姐房間傳來衣櫃開關的聲響,還有小君低聲說「這件會不會太正式」的嘀咕。
我換了一件乾淨的T恤和長褲,對著鏡子抓了抓頭髮。鏡子裡那張小孩的臉看起來很無辜,眼睛大大的,皮膚白白的,任誰看了都只會覺得這是個乖巧的國中生。
我對著鏡子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