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xAINyxAI
← 鄰居的愛

第 5 章 · 隔天他還是來了

天還沒亮透,林嘉欣就醒了。

客廳的窗簾縫隙透進來灰藍色的光,沙發上的涼意從背脊一路滲到骨頭裡。她動了一下,腰側的痠疼立刻提醒她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內衣還抱在懷裡,蕾絲邊被她抓得皺巴巴的。

她坐起來,把內衣塞進沙發墊底下,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走進浴室。

水龍頭轉到最熱的那一邊。蒸氣慢慢填滿整間浴室,她站在蓮蓬頭下,讓熱水沖刷過肩膀、後背、腰側。沐浴乳搓出泡沫,她用力搓過身上每一寸皮膚,搓到手臂和胸口都泛紅才停手。手腕上的紅印在熱水裡顏色變得更深,像一圈淺淺的淤青。

她盯著那道紅印,把水轉冷。冷水打在身上,她咬著牙沒有縮,站在冷水中沖了好一陣子,直到皮膚上的泡沫全部沖乾淨。

擦乾身體後,她從衣櫃深處翻出一件長袖薄衫套上,袖口剛好蓋住手腕。對著鏡子看了看,領口夠高,腰側也遮得住。她把頭髮紮起來,深吸一口氣。

「小晴,起床了喔。」

小晴的房門虛掩著,她推開門,女兒還裹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張圓圓的臉。小晴翻了個身,含糊地說了句什麼,又翻回去。林嘉欣坐在床邊,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今天要帶傘喔,要下雨了。」

小晴揉著眼睛坐起來,頭髮亂糟糟地翹著。林嘉欣幫她換上幼兒院的運動服,把折疊傘塞進書包側袋。小晴抱著一隻布偶站在玄關,等她媽媽穿鞋。

「媽媽,今天阿俊會帶什麼傘?」

林嘉欣綁鞋帶的手頓了一下。

「不知道,」她說,聲音很輕。「我們走吧。」

她拉開玄關門,刻意放輕動作,鎖頭轉開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走廊很安靜,對面單位的鐵門關得嚴嚴實實。她牽著小晴快步往電梯走,腳步聲在走廊裡聽起來有點趕。電梯門開了,她正要按關門鈕,走廊那頭傳來了另一扇鐵門打開的聲音。

小晴轉頭就喊:「阿俊!」

林嘉欣沒來得及攔住女兒的聲音。阿俊穿著黃色的雨衣,像一隻小鴨子似的衝進電梯,阿傑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兒子的書包,另一隻手還拿著一杯超商咖啡。

「早啊。」阿傑說,語氣跟平常一模一樣。

他走進電梯,站到她旁邊。電梯裡空間不大,他肩膀幾乎要碰到她的。林嘉欣往角落退了一點,後背貼上電梯的鏡面牆。小晴和阿俊蹲在電梯角落,兩個人已經開始比誰的傘圖案比較好看。

「鋒面今天下午到,」阿傑喝了一口咖啡,視線看著電梯門上的樓層數字。「早上出門還不用撐傘,放學可能要了。」

「嗯。」她只回了一個字。

「水龍頭那個墊片我買了,」他說。「昨天那個墊片太老舊,換新的才不會繼續漏。」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林嘉欣牽著小晴快步走出去,阿俊在後面追著小晴跑,兩個小孩的笑聲在社區中庭迴盪。雨還沒下,天空是灰白色的,空氣裡有潮濕的味道。

往幼兒院的路上,阿傑走在她右後方,距離大概兩步。小晴和阿俊在前頭跑跑跳跳,書包上的吊飾晃來晃去。經過便利商店的時候,阿傑停下來買了包香菸,撕開封膜,點了一根。

「你前夫最近還有跟你聯絡嗎?」

林嘉欣腳步一滯。她沒有轉頭看他,繼續往前走。

「沒有。」

「嗯。」阿傑吐出一口煙,把香菸叼在嘴角,跟上來。「一個人帶小孩不容易,有需要幫忙就說。」

她沒有回話。幼兒院的門口就在前面,老師已經站在那裡接孩子。小晴和阿俊手牽手跑過去,交出手冊、量體溫、脫鞋換室內鞋,一連串的動作熟練得像在跳舞。

阿傑把菸捻熄在門口的菸灰缸裡,彎腰撿起阿俊掉在地上的雨衣塞進書包。

「下午三點過去換墊片。」他說完這句話,對她笑了笑,轉身往回走。

林嘉欣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遠。晨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亂。她轉身往家的方向走,步伐比來的時候快很多。

回到家,她把玄關門關上,手指摸到門鏈。金屬鏈條涼涼的,她扣上去的時候,鏈條滑過滑軌的聲音很輕很脆。她把鏈條推到最底,用手拉了拉,確定扣緊了。

廚房水龍頭還在滴水。水滴落在水槽裡,發出規律的聲音,一滴、一滴、一滴。她把廚房門帶上,關緊,走到客廳,把陽臺的落地窗也鎖了。

茶几上那隻手機還亮著,班級群組又多了幾則訊息,都是家長回覆「收到謝謝老師」。她點開通訊錄,滑到一個名字上方,拇指懸在那裡很久,最後還是把手機翻面蓋在茶几上。

她不想待在家裡。但她也沒有地方可以去。

十一點的時候,她泡了一碗泡麵,坐在餐桌前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湯麵在碗裡泡爛,油花凝結在湯面上。她走去陽臺收衣服,把昨天晾的床單和毛巾摺好,放進衣櫃。折到一半,客廳對面的牆壁傳來電視聲,是新聞臺的午間新聞,主播正在播報鋒面動態。

她把衣櫃門關上,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分鐘都像拉長的橡皮筋。她盯著客廳的時鐘,秒針一格一格跳,跳得她心裡發慌。兩點四十分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玄關,從貓眼往外看。

走廊空空的。

兩點五十分,她又去看了一次。

還是空的。

三點整,門鈴響了。

「叮——咚——」

鈴聲在安靜的屋裡迴盪,林嘉欣的心臟狠狠撞了一下胸口。她沒有動,站在玄關,盯著那扇門。貓眼裡,阿傑站在門外,肩膀上掛著工具箱的背帶,手裡拎著一個小塑膠袋,裡面裝著銅色的小零件。

門鈴又響了一聲。

「嘉欣,開門。」阿傑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悶悶的。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按在門鏈上,沒有拆。

「今天不方便,」她隔著門說,聲音盡量平穩。「水龍頭改天再換。」

門外安靜了幾秒。

「墊片我已經買了,」阿傑說,語氣還是很平。「這東西不換,你廚房那條水管會繼續漏,漏久了水槽下面的木板會爛掉,到時候要換整組,更麻煩。」

「我知道,」她說。「改天再換。」

「昨天的事——」

「不要提昨天。」

又是一陣沉默。走廊上的感應燈暗掉了,貓眼裡阿傑的身影變得模糊。

「我不會跟任何人講,」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聽起來很近,像貼在門縫邊說的。「我老婆也不會知道。你前夫也不會知道。這是我們兩個的事。」

林嘉欣的手按在門鏈上,指節用力到發白。

「阿傑,你回去吧。」

「水龍頭要修,」他說。「墊片在這裡,我拆開換上去,前後不用十分鐘。換完我就走。你不開門,明天繼續漏,後天繼續漏,你每天聽那個滴水聲,不煩嗎?」

她沒有回答。水滴的聲音從廚房門縫傳出來,在安靜的玄關裡聽得一清二楚。

「我站在走廊太久,鄰居看到會奇怪,」阿傑的聲音又傳來。「你也不想讓別人問東問西吧?」

林嘉欣閉上眼睛。她感覺到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她睜開眼,看著門鏈,金屬鏈條在玄關燈下泛著銀色的光。

「你換完就走。」她說。

「換完就走。」

她的手指扣上門鏈的滑軌。金屬鏈條喀啦喀啦地滑開,一節一節滑出軌道。鏈條脫離門框上扣環的那一刻,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她的手放在門把上。

門把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