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我睡到快中午,被樓下垃圾車的音樂吵醒。躺在床上瞇著眼看天花板,身體還軟軟的,昨天晚上的啤酒沒有完全退,腦袋裡像塞了一團濕掉的衛生紙。
我爬起來刷牙洗臉,把昨天換下來的衣服塞進洗衣機,順手把垃圾打包。套上拖鞋,拎著垃圾袋開門下樓,鐵門虛掩,留了一條縫——我現在已經不太記得要鎖門了,或者說,鎖了也沒什麼用。
樓梯間的光線暗暗的,轉角堆著隔壁鄰居的舊鞋櫃,空氣裡有漂白水的味道。我走到二樓半的時候,腳步聲從樓下傳上來,不是一個,是兩個。
抬起頭,王柏勛和黃子毅站在一樓半的轉角,正往上走。
他們兩個穿著便服,黃子毅揹書包,領口鬆掉的棉質上衣,頭髮有點亂。王柏勛還是瘦瘦高高的,戴眼鏡,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表情跟平常一樣淡,看不出情緒。
「呃,」我停下腳步,垃圾袋晃了一下,「你們怎麼——」
「陳冠宇叫我們來看看,」王柏勛說,聲音平平的,像在唸課文,「看門有沒有鎖好。」
黃子毅站在他後面半階,低著頭,沒看我。
我握著垃圾袋的手緊了一下。陳冠宇叫他們來的——他不自己來,派他們兩個來,像在確認什麼。我抿了抿嘴,把垃圾袋換到另一隻手,「我要先倒垃圾。」
「我們陪妳去,」王柏勛說。
不是問句。
我沒回話,繼續往下走,他們兩個讓出路讓我過,然後跟在我後面。黃子毅的腳步聲輕輕的,王柏勛的步子比較大,三個人走進中午的巷子,太陽很亮,曬得柏油路面微微反光。我把垃圾丟進定點回收桶,拍拍手上的灰塵,轉頭看他們。
王柏勛站在巷口,瞇著眼看公寓外牆,像在檢查什麼。黃子毅站在我旁邊,白淨的臉被太陽曬得有點紅,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話又沒說。
「走吧,」我說,往公寓走回去。
他們兩個跟著我上樓,鐵門推開,客廳光線暗暗的,窗簾只拉開一半。週六中午的公寓很安靜,冰箱的壓縮機嗡嗡響,茶几上放著我昨天沒喝完的啤酒罐,我走過去收進垃圾桶,動作有點急。
黃子毅站在玄關,鞋沒脫,書包還揹著,眼睛看著客廳地板,像在猶豫要不要進來。
「進來啊,」我說,語氣比我想的還要軟,「鞋脫了。」
他這才彎腰脫鞋,動作慢慢的,鞋帶解了半天。
王柏勛已經走進來了,沒脫鞋,直接走到窗戶邊,拉開窗簾看了一眼窗鎖,又走到浴室門口,推開門往裡看。他的手放在門把上,轉了兩下,門把發出喀喀的鬆動聲。
「這個壞了,」他說。
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看他晃了晃門把,鎖舌伸不出來,卡榫早就鬆了。這間浴室門從我搬進來就時好時壞,鎖不鎖都一樣,我自己一個人住也沒差,就一直沒找人來修。
「沒差啦,」我說,「反正就我一個人——」
「我去買新的,」王柏勛打斷我,轉頭看黃子毅,「你在這裡等。」
黃子毅點點頭,王柏勛就走出去了,腳步聲咚咚咚下樓,鐵門碰一聲關上。
客廳只剩我和黃子毅。
他站在茶几旁邊,手抓著書包揹帶,指節捏得白白的。我把電熱水壺按下去燒水,從櫥櫃裡拿出兩包泡麵,轉頭看他,「你吃過了嗎?」
他搖頭。
「那我多煮一包。」
拆泡麵包裝的時候,塑膠袋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聽起來特別響。我把麵放進鍋子裡,水滾了咕嘟咕嘟冒泡,蒸氣衝上來,模糊了抽油煙機的邊緣。
「那個——」黃子毅忽然開口,聲音小小的,像在教室裡被老師點名,「妳住在這裡多久了?」
我愣了一下,轉頭看他。他還是低著頭,耳朵尖尖的,從側面看得到他臉頰有點紅。
「三年多了,」我說,用筷子攪了攪鍋裡的麵,「從畢業以後就住這裡。」
「一個人不會怕嗎?」他問,抬起眼睛看我,很快又移開。
我把泡麵的調味包撕開倒進去,想了一下怎麼回答。「習慣了,」最後只說了三個字。
他沒有再問,可是也沒有像之前那樣縮回去。他站在茶几旁邊,慢慢把書包放下來,放在沙發角落,然後在沙發邊上坐下,坐姿很規矩,膝蓋併攏,手放在大腿上。
我盯著鍋子裡的麵條,心裡有點怪。這群男孩裡黃子毅最安靜,每次都是別人叫他做他才動,眼神總是閃來閃去,可是剛剛他問那兩句話的時候,語氣不是被逼的。
王柏勛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五金行的塑膠袋。他把袋子放在鞋櫃上,從裡面拿出一個新的門鎖,不鏽鋼色的,包裝紙還沒拆。他蹲在浴室門口,從口袋掏出螺絲起子,開始拆舊鎖,動作很熟練,螺絲一顆一顆轉下來,放在腳邊排整齊。
我盛了三碗泡麵放在茶几上,湯汁濺了一滴在桌面,我用手指抹掉。王柏勛把舊鎖拆下來放進塑膠袋,裝上新鎖,螺絲一顆一顆鎖回去,試了兩下門把,鎖舌喀一聲彈進門框,乾淨俐落。
「好了,」他站起來,把螺絲起子收回口袋。
「謝謝,」我說,把其中一碗麵推到他面前。
他沒說什麼,在茶几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拿起筷子開始吃。黃子毅也接過碗,低頭吃麵,吸麵的聲音很輕。我自己端著碗坐在沙發扶手上,三個人在午後的客廳裡吃泡麵,電視沒開,只有電風扇的嗡嗡聲和筷子碰到碗的叮叮聲。
氣氛鬆得讓我有點意外。沒有紅酒,沒有啤酒,沒有誰壓著誰,就只是三個人吃一碗泡麵,像普通的週末下午。
麵吃完,王柏勛把碗收去廚房流理臺,黃子毅幫忙拿筷子過去。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的背影,王柏勛瘦高的身形站在水槽前,黃子毅矮他半個頭,兩個人沒講話,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默契。
他們走的時候,下午四點多,陽光從窗簾縫隙斜斜照進來,在客廳地板上拉出一道橘色的光。王柏勛把舊鎖的塑膠袋拎走,臨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說:「門鎖好了,試試看。」
「好,」我站在門邊,手握著新換的門把,金屬還有點涼。
黃子毅揹好書包,在玄關穿鞋的時候抬起頭,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句:「謝謝泡麵。」
「不客氣,」我說。
鐵門關上,腳步聲一前一後下樓,慢慢變遠。
我轉開新的浴室門把,喀一聲,鎖舌順順地彈出來,鎖得剛剛好。我站在浴室門口,手還握著門把,視線不自覺地往下移——門框內側,靠近地板的位置,多了一道淺淺的刻痕,跟門鏈旁邊那兩筆一樣,細細的,短短的,像是用美工刀輕輕畫上去的。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兩拍。
手機在客廳茶几上震動,鈴聲響起來。我走過去接起來,螢幕上顯示「陳」。
「門的事處理好了?」陳冠宇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背景很安靜,沒有球賽的聲音。
「換好了,」我說,聲音比我想的還要平。
「嗯,」他頓了一下,「那就好。」
電話掛了,通話紀錄跳回桌面。
我站在客廳中間,手裡握著手機,轉頭又看了一眼浴室門框上的新記號。午後的陽光慢慢變橘,電風扇的風吹過來,吹乾我脖子上薄薄的汗。
那碗泡麵的湯底還有一點,在碗底凝成一圈油,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