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關上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沉沉的,像把整個樓梯間的空氣都震了一下。
我還是躺在地板上,後腦勺貼著磁磚,身體裡高潮的餘韻還沒完全退乾淨,大腿內側的肌肉在微微發抖。日光燈太亮了,我眨了眨眼睛,睫毛沾著乾掉的淚水,視線糊糊的。客廳裡只剩下電視的聲音,體育新聞播完了,換成天氣預報,女主播說明天午後有短暫陣雨,降雨機率百分之六十。
我慢慢坐起來,T恤的下擺卡在腋下,我扯了半天才發現真的穿反了。領口的標籤磨著鎖骨,線頭刺刺的。我懶得脫下來重穿,就讓它反著。
茶几上的空啤酒罐東倒西歪,鹽酥雞的紙盒被張家瑋收進垃圾袋裡了,但免洗筷的塑膠套還掉在茶几腳旁邊,沒人撿。我伸手去撿,指尖碰到一個冰涼的金屬東西。
鞋櫃上多了一把鑰匙。
不是原來那把。原來那把的鑰匙柄是銀色的,磨得有點掉漆。這把是新的,銅色的鑰匙胚,齒痕很新,亮亮的沒有刮痕,旁邊還掛著一個黑色的塑膠吊牌,什麼字都沒寫。
我拿著那把鑰匙蹲在鞋櫃前面,心跳突然跳得很用力。門鏈的扣座——那個固定在門框上的金屬片——換過了。原本的是銀色的,螺絲有點鬆,我之前每次掛鏈條的時候都要推一下才卡得進去。現在那個扣座是新的,金色的,螺絲鎖得很緊,旁邊還有一點金屬粉末沒擦乾淨。舊的扣座被拆下來放在鞋櫃上,螺絲還穿在洞裡,像從門框上拔下來的一顆牙齒。
鏈條垂在那裡,尾端的滑塊沒推進去,晃啊晃的。
我把新鑰匙握在手心,金屬慢慢被體溫捂熱。腦袋裡空空的,沒有想法,只有陳冠宇蹲在我旁邊說的那句話一直轉:「我們自己有辦法進來。」
他有辦法進來。他換了門鏈的扣座。他有鑰匙。
我把鐵門關上,扣上門鎖,把鏈條掛上去——但鏈條滑進新扣座的時候卡得很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順,一點阻力都沒有,滑塊推到最底的時候還發出很輕的「喀」一聲,像什麼東西歸位了。
那天晚上我沒有把椅子堵在門後。
我把新鑰匙塞進茶几的抽屜裡,跟水電費帳單、便利商店的集點貼紙、沒用過的電池攪在一起,推到最裡面,關上抽屜。然後我去洗澡,水開得很熱,蒸氣瀰漫整間浴室,我站在蓮蓬頭底下沖了很久,皮膚燙得泛紅,但手指還是冰的。
——
星期一我請了半天假。
進公司的時候眼睛底下掛著黑眼圈,隔壁座位的惠如姐問我是不是又熬夜追劇,我笑一笑說對啊,沒多講。午休時間我拿手機查附近的鎖行,找到一間在巷子裡的,評價說老闆很老實不會亂開價。下班後我繞過去,店面的鐵捲門拉一半,老闆蹲在裡面修一個拆下來的喇叭鎖,地上都是金屬屑。
「老闆,想請問換門鎖多少錢?」
老闆抬起頭,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的汗,問我是哪種門。我給他看手機拍的照片,老舊公寓那種鐵門,外層是鐵的,內層是木門。他看了一眼就皺眉,說這種老門的鎖是整組嵌在門板裡面的,沒辦法只換鎖芯,要整組拆下來換,連工帶料大概八千起跳,如果裡面的鋼板鏽掉還要再加。
八千。
我站在原地,皮包裡的錢包躺著兩張五百塊跟一些零錢,這個月的水電費還沒繳,手機費的帳單壓在茶几抽屜裡。我說謝謝老闆,我再考慮看看,走出鎖行的時候騎樓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摩托車的車燈一閃一閃地照在潮濕的柏油路上。
回家以後我把抽屜拉開,那把新鑰匙還躺在最裡面,銅色的光澤在昏暗的客廳裡還是很亮。我蓋上一本過期的週刊把它壓住,又把抽屜推回去。
——
接下來三天沒有人來。
鐵門每天都鎖著,門鏈掛得好好的,樓梯間沒有腳步聲在奇怪的時間停在我家門口,對講機沒有響,手機裡「陳」的聯絡人也沒有跳出任何訊息。
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在下班後一個人走路去捷運站。但不知道從哪天開始,我下班的時候會先繞去公司樓下的超商,買兩手啤酒,提著塑膠袋走進公寓樓梯間的時候,啤酒罐碰撞的聲音叮叮咚咚的,在安靜的樓梯間裡很響。
我把啤酒冰進冰箱,跟上次他們留下的那手擺在一起。冰箱的門打開的時候,啤酒罐排成兩排,鋁罐的表面凝結著薄薄的水珠,燈光照上去亮晶晶的。我站在冰箱前面,看著那兩排啤酒,突然發現自己根本不太喝啤酒。
紅酒還剩半瓶,放在櫥櫃的角落,上次喝是他們來之前。我沒有拿出來。
我把冰箱門關上,打開電視,讓新聞的聲音填滿客廳。主播念著某個政治人物的口誤,名嘴在旁邊笑,我坐在沙發上滑手機,螢幕上的社群貼文滑過去一張又一張,朋友的動態、同事的午餐照、網路上的貓咪影片。我每個都按讚,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
星期四加班到快十點,經理在會議室裡把下個月的企劃案退回來三次,最後一次的時候他嘆了口氣說算了明天再改。我收拾桌面的時候手指在發抖,不是生氣,是累的,眼睛盯著電腦螢幕一整天,視線邊緣開始浮出小小的黑點。
走回公寓的時候巷口的鹽酥雞攤還在營業,油鍋滋滋的聲音和九層塔的香味混在夜風裡。我經過的時候老闆抬頭看了我一眼,我加快腳步走過去,沒有買。
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一盞,二樓到三樓那段特別暗,我摸著扶手往上走,皮包掛在肩膀上晃來晃去。走到三樓門口的時候,我掏出鑰匙,插進鎖孔——然後手停在半空中。
門縫底下透出光。
客廳的燈是亮的。
我把鑰匙轉到底,鎖舌退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樓梯間裡特別清楚。推開門的時候,電視開著,畫面是某個談話性節目,主持人正在念觀眾留言,音量調得很小,像背景音樂。
陳冠宇坐在沙發上。
他穿著學校的運動服,領口的拉鍊拉得很低,露出裡面白色的內衣,書包放在茶几旁邊的地上。整個人靠在沙發椅背上,姿態放鬆得像坐在自己家,遙控器擺在他大腿旁邊,茶几上攤著一手啤酒,已經開了兩罐,其中一罐喝了一半,罐口還有一點水漬。
是我買的那手啤酒。冰箱裡兩排少了一排。
他聽到開門的聲音,轉頭看過來,眼神很平靜,沒有笑,也沒有得意的表情,就是很平常地看著我,好像我加班回來是一件他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
「我放學就來了,」他說,聲音不大,混在電視節目的說話聲裡。「等妳等很久。」
我站在玄關,皮包還掛在肩膀上,腳上的高跟鞋沒脫,鑰匙握在手裡忘了放下。客廳的日光燈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斜斜地落在沙發椅背上,頭髮有點亂,像在外面吹了很久的風。
他把其中一罐沒開的啤酒推過來,鋁罐滑過茶几桌面,停在靠我這邊的桌緣。
「坐下,」他說。「陪我看電視。」
我不知道為什麼就脫了高跟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