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茶几收拾乾淨,鋁罐扔進回收袋,塑膠袋打結,擦過桌面的抹布在水龍頭底下搓了兩下掛回架上。客廳回到原來的樣子,好像今晚沒有人來過,只有電視牆旁邊的垃圾桶滿了,衛生紙和滷味骨頭擠在塑膠袋裡,鼓鼓的一包。
隔天是禮拜六。
我睡到快十一點,醒來的時候窗簾縫隙的光已經很亮,手機螢幕上沒有新訊息。刷牙洗臉之後我站在冰箱前面發呆,裡面只剩半瓶牛奶和一盒過期兩天的優格,冷凍庫有冷凍水餃,但我不想開火。最後穿了拖鞋下樓,去巷口的早餐店點了蛋餅和冰豆漿,坐在騎樓的塑膠椅上慢慢吃。禮拜六早上的巷子很安靜,只有一臺摩托車騎過去,排氣管破掉的聲音很吵。
吃完走回公寓,爬樓梯的時候經過二樓,二樓的門縫飄出油煙味,好像在煎魚。
回到家我把包包放在鞋櫃上,鑰匙丟進門邊的盤子裡,盤子是IKEA買的白色陶瓷小碟,邊緣磕掉一小塊漆。客廳窗戶開著,紗窗上停了一隻蒼蠅,翅膀嗡嗡嗡的振動,我用拖鞋把它趕出去。
六點多的時候我沖了個澡,出來換上寬鬆的T恤和棉質短褲,頭髮沒吹乾,用毛巾包著坐在沙發上滑手機。網路新聞滑過一輪,IG限動看完了所有人的更新,連不熟的大學同學去九份玩的照片都按了讚。
六點五十。
我把手機螢幕按掉,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到玄關,手放在門邊的椅子上——那把木頭餐椅是我昨天晚上睡前搬來擋門的,椅背斜靠在門板上,角度剛剛好卡住門把。
我把它搬開了。
椅子放回餐桌旁邊,四隻椅腳對齊磁磚的縫線。鐵門的門把冰冰的,我摸了一下鎖舌的位置,確認它是縮在門板裡面的,門鏈沒有掛上。手掌貼在門板上停了三秒,然後我把門拉開一條縫,縫隙寬度大概一根手指,樓梯間的感應燈亮著,光從門縫擠進來,細細長長的一條照在玄關的地板上。
七點整。
樓梯間傳來腳步聲,不只一雙,球鞋踩在磨石子階梯上的聲音很悶,夾雜著說話聲和塑膠袋摩擦的窸窣聲。腳步聲在三樓停住,門縫外面的光被影子遮掉一半。
鐵門被推開了。
張家瑋走在第一個,手裡提著兩大袋東西,塑膠袋是橘紅色字樣的泡沫紅茶店袋子,裡面塞著紙盒跟免洗筷,還有一袋鹽酥雞的紙袋,油已經滲出袋底,在塑膠袋上暈出透明的一圈。他直接踩進玄關,球鞋沒脫,經過我面前的時候舉起手裡的袋子晃了晃,「雅婷姐,我們帶吃的來了。」
李俊豪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兩手啤酒,易開罐在塑膠環上晃來晃去,罐子碰撞發出清脆的金屬聲。他走進客廳的時候看了我一眼,下巴往冰箱的方向一抬,「借放一下。」也沒等我回答,逕自走到冰箱前面拉開門,蹲下來把啤酒一罐一罐塞進去,冷藏室的燈光照在他臉上,他瞇著眼睛把鋁罐排整齊,跟我的牛奶和優格擠在一起。
黃子毅揹著書包走進來,書包帶子一邊長一邊短,他經過我面前的時候低著頭,說了句「打擾了」,小聲到差點聽不見。王柏勛最後進門,手裡什麼都沒拿,只推了推眼鏡,靠在玄關的牆邊,一隻腳踩在另一隻腳的鞋帶上。
陳冠宇在門外。
他走進來的時候順手把鐵門往後一帶,門板碰到門框的聲音不大,喀一聲很輕,鎖舌沒有完全卡進去,門還是虛掩的。他手上提著一袋檸檬,黃色的網袋,四五顆擠在一起,經過廚房流理臺的時候放下來,檸檬在網袋裡滾了一下。
「坐。」他說。
這個字不是邀請,是決定。
張家瑋已經把茶几上的東西全掃到旁邊,鹽酥雞的紙盒打開,竹籤插在盒子邊緣,炸魷魚和甜不辣混在一起,胡椒粉撒得很不均勻,有些地方白白的沒沾到。他把泡沫紅茶店的紙杯也拿出來,一杯一杯排在茶几上,吸管還是獨立包裝的,塑膠套沒拆。
李俊豪從冰箱拿出兩罐啤酒,扣環拉開的聲音「啵」一下,氣泡從罐口湧上來,他遞一罐到我面前,鋁罐外殼凝了一層水珠,冰冰的,我接過來的時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指節很粗,指甲縫裡有一點黑色的髒汙,像是打球弄的。
「喝啊,」李俊豪說,自己先灌了一口,喉結動了一下,用手背擦嘴。
我喝了一口。啤酒很冰,氣泡在舌頭上刺刺的,吞下去之後喉嚨到胸口涼了一截,但胃裡開始發熱。我坐在沙發上,黃子毅坐在地板,書包放在腳邊,膝蓋縮起來抱著,張家瑋把電視轉到體育臺,正在重播昨天的職棒比賽,主播的聲音很亢奮,一直重複「這一球打得非常深遠」。
陳冠宇坐在我旁邊。
他沒有拿啤酒,也沒有吃鹽酥雞,只是靠著沙發椅背,一隻手搭在椅背頂端,手指離我後腦勺的頭髮大概只有五公分。我感覺到他的視線在我的側臉上,我沒有轉頭,又喝了一口啤酒。
第二罐是張家瑋塞給我的。
「來,這杯敬雅婷姐,」他拿自己的啤酒罐碰我的罐子,鋁罐碰撞的聲音很脆,他笑嘻嘻地仰頭灌了一大口,泡沫從罐口流下來,滴在他的牛仔褲上他也沒擦。「週末嘛,放鬆一下。」
我喝到第二罐的一半,身體開始發熱。那股熱從胃裡往上蔓延,脖子、臉頰、耳根都燙燙的,連手指尖都泛著一點麻。客廳的日光燈好像變得太亮了,我眨了眨眼睛,視線有一點散,電視螢幕上跑壘的球員變成兩個疊在一起的影子。
「差不多了,」張家瑋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但他的臉我沒有對焦到,只感覺茶几上的東西被推到一邊,免洗筷滾到地上,發出塑膠敲磁磚的輕響。
他靠過來了。
張家瑋的手掌貼上我的腰,隔著T恤,掌心的溫度比我的體溫還要高,手指從衣襬下面鑽進去,指腹沿著腰側往上摸,他摸得很慢,像是在確認我的肋骨有幾根。我應該要推開他,但手臂抬不起來,啤酒罐還捏在手心裡,鋁罐已經被捏得微微凹陷。
「唔……」我的嘴巴自己發出聲音,那個聲音悶悶的,從鼻子跟喉嚨之間擠出來。
他把我壓進沙發裡。
沙發的布面摩擦我的後背,T恤被往上推到胸口,張家瑋低下頭,嘴唇貼上我的鎖骨,不是吻,是用舌尖沿著鎖骨的弧度慢慢舔過去。他的舌頭是熱的,舔過的地方留下濕濕的涼意,我的身體抖了一下,腿不由自主地夾緊,但膝蓋碰到他的腰側,反而像是夾住他。
李俊豪從另一邊靠過來了。
他的手從我的短褲褲管伸進去,虎口卡在大腿內側,拇指壓著皮膚往上推,推到褲管緊繃的地方他改用手指勾住褲頭往下拉,棉質短褲被拉到膝蓋的位置,內褲的邊緣露出來,淺灰色的,棉質,很普通的那種,側邊沒有花邊也沒有蕾絲。李俊豪的手指勾住內褲邊緣,停了一下,然後往下拉。
「啊……」我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
張家瑋這時候抬頭,手掌直接摀住我的嘴,他的掌心有鹽酥雞的胡椒味和啤酒的麥味,壓在我的嘴唇上,把我的聲音全部悶在手心裡。「雅婷姐,小聲一點,隔壁會聽到啦,」他的語氣還是嘻皮笑臉的,但手掌沒有鬆開,壓得很緊。
陳冠宇坐在原位上沒有動。
他翹著腳,一隻手放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拿起茶几上我的啤酒罐,喝了一口,視線從杯緣上方看著我。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看一件本來就知道會發生的事,但我看到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不是不高興,是那種在觀察什麼細節的時候才會出現的微微蹙眉。
李俊豪把我的短褲和內褲一起脫掉了。
磁磚地的涼意從腳底竄上來,我赤腳踩在地上,膝蓋微微發抖,腿根內側的皮膚因為緊張起了一點雞皮疙瘩。李俊豪跪在我兩腿之間,牛仔褲的布料摩擦我的小腿,他的手指沿著大腿內側往上摸,摸到中間的時候我整個人抽了一下,腰往後縮,但後背已經抵著沙發椅背,沒有地方可以退。
「靠,她已經溼了,」李俊豪說,聲音有點沙啞。
張家瑋把手指伸進去的時候,我的背弓起來,後腦勺撞到沙發椅背,痛了一下但那個痛很快就被下面傳上來的感覺蓋過去。他的手指在裡面彎了一下,指節勾到某個地方,我的肚子裡好像有條筋被彈到,整個腰痠了一下,腿不自覺地夾緊,把李俊豪的手掌夾在我大腿中間。
「嗯——」聲音從張家瑋的指縫漏出來,被悶成斷斷續續的氣音。
李俊豪這時候解開自己的牛仔褲,拉鍊拉下來的聲音在電視轉播的歡呼聲裡還是很清楚。他沒有脫掉褲子,只是把褲頭往下推,往前頂進來的時候我抓住沙發的扶手,手指掐進布面的縫隙裡,指甲摳到沙發的木頭骨架。
他的動作比前幾次都更用力。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了酒,還是因為這是禮拜六晚上沒有時間壓力,他頂進來的節奏沒有放慢,每一下都撞到底,我的身體被頂得往沙發裡面陷,T恤已經被推到鎖骨以上,胸罩的扣子什麼時候被張家瑋解開的我都沒注意到,只感覺到胸口涼涼的,然後是他的舌頭,濕濕熱熱的在我乳尖上打轉。
高潮來的時候我的腳趾蜷起來,腳掌踩在磁磚地上,冰涼的地板跟身體裡面的灼熱撞在一起,腦袋裡一片空白,張家瑋的手還壓在我嘴上,我連叫都叫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從喉嚨深處發出「唔、唔——」的悶音,身體抖得像是被電到,腿根的肌肉繃緊又放鬆,繃緊又放鬆。
陳冠宇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俊豪,輕一點。」
他的語氣不重,但李俊豪的動作馬上慢下來了,原本抓著我腰側的手鬆開一點,改成扶著我的膝蓋,進出的力道從撞擊變成推送,速度放慢但插得更深,我感覺到他頂到最裡面的時候停了一下,那個停頓讓我的腰又抽了一下。
「幹,」李俊豪低聲罵了一句,但不是不爽的語氣,比較像是在忍耐什麼,他咬著下唇,額頭上冒了一層薄汗,帽T的袖口被他推到手腕以上,露出前臂的青筋。
陳冠宇說完那句話之後又靠回沙發,繼續喝我的啤酒。
接下來的時間變得很模糊。
我記得張家瑋從沙發上把我拉起來,換成跪在茶几旁邊的磁磚地上,膝蓋壓在免洗筷上面,硬硬的塑膠抵著骨頭很不舒服,但那個不舒服很快被別的感覺淹過去;我記得黃子毅靠近了一點,他的手在發抖,但還是把手掌貼在我的後腰上,掌心很燙;我記得王柏勛從玄關走過來了幾步,眼鏡後面的眼睛一直看著我,嘴巴抿成一條線,但他沒有碰我,只是蹲下來撿起滾在地上的那根免洗筷,放回茶几。
我記得我又高潮了兩次。
最後一次的時候我趴在沙發上,臉埋在椅墊的縫隙裡,布面的纖維摩擦我的臉頰,聞到灰塵和布料清潔劑的味道。身體裡面一波一波的收縮停不下來,眼淚從眼角滲出來,不是難過,是身體承受不住那麼多感覺的時候自己流出來的。
結束的時候客廳很安靜。
電視還在播體育新聞,主播念比分的聲音平平的,沒什麼情緒。茶几上空的啤酒罐多了好幾個,鹽酥雞的紙盒已經空了,剩下幾顆炸粉的碎屑黏在紙盒底部。我的T恤被拉回來蓋住身體,但穿反了,領口的標籤露在外面,搔著我的下巴。
我躺在地板上,磁磚的涼意貼著臉頰很舒服,心跳還在很快的跳,太陽穴那邊可以感覺到脈搏一突一突的。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很亮,我瞇著眼睛看它,光暈散成一圈一圈的。
五個人在玄關穿鞋。
張家瑋把垃圾袋打了個結,塑膠袋摩擦的聲音很響。李俊豪從冰箱又拿了一罐啤酒,這次沒有問我,扣環拉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特別清脆。黃子毅揹好書包,這次書包的釦子扣上了,他看了我一眼又馬上移開視線。
王柏勛把靠在牆邊的鞋子踢正,彎腰套上球鞋,鞋帶隨便塞進鞋舌裡面沒有綁。
陳冠宇最後一個站起來。
他走到我旁邊,球鞋的鞋尖停在離我臉頰大概二十公分的地方,鞋底沾了一點泥沙,在磁磚地上留下細細的沙粒。他蹲下來,手肘撐在膝蓋上,那雙眼睛在很近的距離看著我,眼神跟第一次在公車上看我的時候一模一樣,銳利的,像在計算什麼。
「下次門不用留,」他說,聲音很輕,只有我聽得到。「我們自己有辦法進來。」
他站起來,走向玄關,五個人的腳步聲在樓梯間重疊在一起,乒乒乓乓地往下沉,一層一層變小,最後被樓下鐵門的開關聲截斷。
客廳只剩下我和日光燈,還有冰箱裡多出來的那手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