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間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楚,拖鞋打在磨石子階梯上劈劈啪啪的,還夾雜著塑膠袋沙沙的摩擦聲。我背靠著牆壁,手指無意識地捏著T恤下擺搓,棉質布料被搓得皺皺的,腳底的磁磚冰冰涼涼,腳趾縮了一下。
鐵門被推開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李俊豪,帽T的帽子翻到背後,看到我站在門邊,他先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欸,真的開著。」
「就跟你說了吧。」陳冠宇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從李俊豪旁邊擠進來,手上提著一袋什麼,塑膠袋的提把被他兩根手指勾著,晃啊晃的。他身上穿著制服褲,上半身是便服T恤,袖子捲到肩膀,露出曬得很勻稱的手臂。進門換拖鞋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但嘴角那個弧度我看過很多次了。
張家瑋跟在陳冠宇後面鑽進來,矮壯的身形動作卻很俐落,懷裡抱著兩手啤酒,鋁罐碰撞的聲音鏗鏗鏘鏘的。「雅婷姐!吃過沒?」他直接往茶几走過去,啤酒重重放下去的時候茶几晃了一下。
王柏勛最後一個進門,他關門的動作很輕,鐵門合上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他今天沒揹書包,雙手空空的,站在玄關看了看客廳,視線落在我身上兩秒,然後點了點頭,像是在跟我打招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黃子毅呢?
我往走廊探頭看了一下,樓梯間空空的,只剩下氣窗打進來的那片傍晚光。
「子毅去買冰塊。」陳冠宇從廚房走出來,手裡已經拿著兩雙筷子,好像這是他家一樣。「妳家樓下那間便利商店很近吧?我讓他跑一趟。」
「……很近。」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沙啞,喉嚨乾乾的。
陳冠宇彎腰把茶几上的東西挪開,遙控器放到一旁,那本看到一半的雜誌被他推到邊邊去,然後他把塑膠袋放上去,打開,裡面是滷味。滷蛋、豆乾、海帶、豬耳朵,還有一包看起來是鴨翅。香氣一下子散開來,八角跟醬油的味道混在一起,客廳突然變得像夜市攤位。
「坐啊。」他說。
我走過去,在沙發靠扶手的位置坐下來,膝蓋併攏,兩手放在大腿上。李俊豪一屁股坐在我旁邊,沙發彈簧被他壓得嘰了一聲,他拿了一罐啤酒,拉環拉開,氣泡嘶嘶響,直接遞到我面前。
「我不——」
「喝啦,禮拜六欸。」
我接過來,鋁罐冰冰的,指腹貼上去有點刺痛。我沒有馬上喝,把罐子放在膝蓋上,冷凝水沿著罐身滑下來,滴在短褲上,棉布吸了水變深色一小塊。
張家瑋已經在拆筷子了,夾了一塊豆乾塞進嘴裡,邊嚼邊說:「雅婷姐妳是做什麼的啊?冠宇說妳在什麼公司,我忘了。」
「貿易公司。」陳冠宇替我答了,他坐在茶几對面地上,背靠著沙發,長腿伸直交叉,正在用手機回訊息,頭也沒抬。
「行政。」我補了一句。
「行政很累吧?我媽也在做行政,每天回家都在靠腰說報表做不完。」張家瑋又夾了一塊豬耳朵,喀滋喀滋地咬。「她那個主管還很機掰,每次都快下班了才丟東西過來。」
「嗯。」我點點頭,拿起膝蓋上的啤酒小小喝了一口,苦味從舌尖漫到喉嚨,氣泡刺刺辣辣的,吞下去之後呼出來的氣有麥子的味道。
王柏勛沒有坐下。他安靜地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門,黃色的燈光照在他臉上。他戴著眼鏡,眼鏡框的影子投在顴骨上,看不清楚表情。冰箱裡沒什麼東西,半瓶牛奶、一條放到有點皺的紅蘿蔔、兩顆雞蛋、一盒上禮拜買的豆腐。還有一坨用保鮮膜包著的剩菜,我已經忘記是禮拜幾的便當了。
他把那盒豆腐拿出來,看了看保存期限,然後打開蓋子聞了一下,眉頭皺起來。
「過期了。」他說。
「啊?」
「豆腐,過期兩天了。牛奶也是。」他把牛奶瓶拿出來搖一搖,瓶底沉澱了一層白白的東西。「這個喝下去會拉肚子。」
王柏勛把那兩樣東西放在流理臺上,從抽屜裡翻出一卷垃圾袋,撕了一張,打開,豆腐整盒丟進去,牛奶倒掉洗了瓶子才放進回收籃。接著繼續翻冰箱,那坨便當剩菜也進了垃圾袋,紅蘿蔔他看了看,放回去,雞蛋還在保存期限內,他拿起來搖了搖,放回蛋架。
「你是在幫人家大掃除喔?」李俊豪轉頭對他喊。
王柏勛沒理他,把垃圾袋打結放在廚房門口,抽了一張衛生紙擦手,然後才走回客廳,在我對面的地板坐下來。張家瑋遞了一罐啤酒給他,他接過去,拉環拉開,喝之前用衛生紙先把罐口擦了一圈。
樓下傳來跑步的聲音,咚咚咚的,腳步很急促。鐵門又被推開,黃子毅滿頭是汗,書包還揹在身上,懷裡抱著一大袋冰塊,便利商店的透明包裝,裡面冰塊結成一大坨,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買到了……老闆說只剩大包的,所以買了三包。」他把冰塊放在茶几旁邊的地上,脫掉書包,拉著領口搧風。領口的羅紋已經鬆了,翻出一圈白白的線頭。
「三包是要冰到什麼時候。」張家瑋笑出來。
「是你叫我買三包的欸!」
「我開玩笑的你當真喔?」
「靠北喔!」
黃子毅氣呼呼的,臉漲得比剛剛跑步還紅,拿了茶几上一罐啤酒坐到我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我跟他的視線對上一秒,他馬上低下去,耳根紅紅的,拉開拉環的時候手還有點抖。
電視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開了,新聞臺在報週末的天氣,主播的聲音平平的,說下禮拜可能有颱風靠近。李俊豪把音量轉小,轉到一個剛好聽得見但不會吵到說話的程度,然後夾了一隻鴨翅開始啃。
我喝到第二罐啤酒的時候身體開始變輕。不是那種喝醉的暈,是一種從腳底慢慢往上浮的鬆,肩胛骨本來一直緊繃著,不知不覺鬆開了,靠在沙發椅背上。我發現自己在笑,張家瑋剛剛講了一個什麼冷笑話,黃子毅嗆他不好笑,李俊豪在旁邊幫腔說真的不好笑,張家瑋就一直說你們不懂啦。
第三罐開了。
啤酒的苦味到第三罐已經不苦了,喝下去像水,但身體的反應不是水。耳朵熱熱的,臉頰也熱熱的,鎖骨那一帶有細細的汗,T恤領口被汗沾濕了一小圈。我把頭髮撩到耳後,手指碰到耳垂,發現耳垂也是燙的。
陳冠宇坐在我對面,他整晚話不多,啤酒也只喝了一罐,第二罐開了放在旁邊,已經退冰退到罐身不冷了,他沒有再碰。他一直在看我。
不是盯著看的那種,是那種好像他正在想別的事情,剛好視線放在我身上,但看得我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我低頭喝了一口啤酒,假裝沒有發現。
茶几上的滷味吃得差不多了,塑膠袋裡剩幾塊碎掉的豆乾和滷汁,筷子橫七豎八地躺在袋子上。張家瑋拿遙控器轉臺,轉到電影臺停在一個老港片,周星馳正在搞笑,李俊豪笑到嗆到,黃子毅拍他的背。
十一點多了。
李俊豪先站起來,伸懶腰的時候帽T下擺拉高,露出腰間一小截刺青,墨綠色的線條,看不清楚是什麼圖案。「差不多了吧,明天還要補習。」
張家瑋也站起來,把空罐子疊在一起,疊了三層,最上面那罐歪掉了他也不管。「雅婷姐,我們走囉,滷味袋子給妳收。」
王柏勛把剛才放在廚房門口的垃圾袋提起來,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鏡,輕輕說了聲「謝謝招待」。黃子毅揹上書包,書包的扣子沒扣,晃來晃去的,經過我面前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好像想說什麼,最後只小聲說了句「再見」。
陳冠宇最後一個走。
他在玄關穿好球鞋,鞋帶綁好之後站起來,手放在門把上,回頭看我。
「以後不用等電話,」他說,語氣跟上次說「下次不用先喝」的時候一模一樣,平平的,像在講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我們想來就來。」
鐵門關上了。
喀噠一聲,鎖舌彈進門框。腳步聲沿著樓梯往下,一層一層變小,最後被樓下的鐵門開關聲截斷,整個公寓安靜下來。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電視還開著,電影臺進廣告,賣洗衣精的,一個女人在陽臺上曬棉被笑得很開心。客廳的日光燈照在茶几上,鋁罐的影子一個一個躺在桌面,啤酒罐、筷子、塑膠袋、沾了滷汁的衛生紙。
然後我看到那條膠帶。
被我揉成一團丟在垃圾桶裡的膠帶,不知道什麼時候滾出來了,掉在茶几腳旁邊的磁磚地上,透明的那一面沾了一點灰塵,黏過牆壁的那一面還黏著一小塊白漆。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
從沙發上滑下去,膝蓋跪在磁磚地上,伸出手,指尖碰到膠帶的時候它黏在我的食指上,我沒有馬上撕掉。蹲在那裡,食指上黏著一條用過的透明膠帶,客廳很安靜,電視廣告的配樂變得很大聲,我的心跳聲比電視還大。
我慢慢把膠帶撿起來,想要再揉成團,但手指沒有用力。
只是握在手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