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冠宇把馬克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木頭桌面發出輕輕的「叩」一聲。他轉頭看了李俊豪一眼,什麼都沒說,李俊豪就從我身體裡退出來,拉上褲子。張家瑋也放開我的後腦勺,把那根還硬著的東西塞回制服褲裡,拉鍊拉得嘖嘖響。
我趴在沙發扶手上沒動,腿軟得撐不住自己。小腹上黃子毅的精液已經半乾,涼涼地貼在皮膚上,T恤下擺黏成一團。
「走了。」陳冠宇往門口走,經過王柏勛身邊的時候順手拍了他肩膀一下。王柏勛把眼鏡戴回去,鏡片後面的眼神又恢復成平常那種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
張家瑋蹲下來,從地上撿起我的手機放在茶几上。「雅婷姊,杯子記得洗喔。」他的語氣像是在講今天天氣不錯,然後穿上制服外套,拉平下擺,跟著走出去。
黃子毅是最後一個。他在門邊頓了一下,回頭看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李俊豪在樓梯間喊了一聲「子毅快點」,他就低著頭把門帶上。
鐵門關起來的聲音很沉,鎖舌喀進門框的那一刻,整間客廳忽然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我維持趴在沙發上的姿勢很久,久到手臂壓麻了才慢慢撐起身體。腿中間的地方又腫又燙,站起來的時候大腿內側有東西順著皮膚往下滑,我不敢看是什麼。茶几上那個馬克杯還在原來的位置,杯底的紅酒映著電視待機的紅點,晃都沒晃過。
我伸手去拿杯子,手指碰到杯身的時候發現自己手在抖。杯口那道淺淺的口紅印還在,是我幾個小時前喝的時候留下來的。我把杯子舉到嘴邊,剩下的那點酒大概只有兩口的量,溫溫的,澀味很重,吞下去的時候喉嚨縮了一下。
喝完我把杯子放進水槽,走進浴室轉開水龍頭。熱水沖在身上很久,沖到手指的皮膚都皺了,我才關水,用浴巾把自己裹起來,縮進棉被裡。睡著之前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那句「下次不用先喝,妳也會有感覺」。
隔天禮拜四,我照常上班。總機前面堆了一疊待寄的掛號信,我一封一封貼條碼,貼到第三十七封的時候發現自己根本沒在看收件人地址,整排貼歪了,只好全部撕掉重來。坐我隔壁的淑芳姊探頭看了一眼,說妳今天魂飛去哪裡了,我說沒睡好,她就沒再問。
禮拜五加班到九點二十,整層樓只剩我頭頂那排燈管亮著,冷氣早就停了,空氣悶悶的,印表機待機的嗡嗡聲聽久了像耳鳴。主管走之前丟了一份報表在我桌上,說下禮拜一開會要用,我用隨身碟存了檔,關電腦,揹包包下樓。
騎樓的感應燈壞了一盞,剩下的那盞一閃一閃的,照得地面亮一下暗一下。我走到巷口的藥局,自動門叮咚打開,值班的藥師是個綁馬尾的年輕女生,我站在避孕藥那排架子前面看了很久,最後拿了一盒事後藥去結帳。她刷條碼的時候完全沒看我,找了零錢連同發票一起遞過來,說「多喝水」,語氣跟報氣象一樣平。
我把藥袋塞進包包,推開玻璃門,一抬頭就看見騎樓柱子旁邊站著兩個人。
李俊豪手插在運動褲口袋裡,靠在柱子上抽菸,菸頭的紅光在暗暗的騎樓裡很顯眼。黃子毅站在他旁邊,書包揹帶掛在單邊肩膀上,整個人縮著脖子看手機。兩個人都沒穿制服,李俊豪穿帽T,黃子毅穿一件領口鬆掉的棉質上衣,看起來剛從哪裡晃過來。
我腳步停了一拍。李俊豪抬起頭,把菸吐掉,踩熄,下巴往我這邊揚了一下。「剛下班?」
「……嗯。」我握著包包揹帶的手收緊了一點,腳卻沒有往後退。
黃子毅收起手機,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頭,耳根在騎樓的日光燈下面紅得很明顯。他沒講話,只是往旁邊挪了一步,正好站在我右前方的位置。
李俊豪從柱子邊走過來,在我面前站定。他比我高一個頭,帽T的帽子垂在背後,領口露出一小截刺青的邊。我聞到他身上的菸味,還有洗衣精的味道,兩種味道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還是不好聞。
「走啊。」他說,語氣像是在跟同學約吃消夜。
然後他就轉過身,往我公寓的方向走。黃子毅跟上去,走在我左後方半步的位置,腳步聲輕輕的,存在感卻很重,像有人把一條毛毯披在你肩膀上,不重,可是你沒辦法忽略。
我們三個人就這樣走在騎樓底下,沒人講話。經過那間永遠不關鐵門的早餐店時,老闆已經在裡面備料,煎蛋的油煙飄出來,李俊豪側身閃過騎樓下停的機車,回頭看了我一眼,確定我有跟上才繼續走。
轉進我住的那條巷子時路燈暗了兩盞,整條巷子比平常更黑。我的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答答答的,加上黃子毅球鞋的摩擦聲和李俊豪拖鞋的啪嗒啪嗒,三種腳步聲疊在一起,在巷子裡彈回來。
公寓樓下那盞路燈亮著,就是第一章陳冠宇站在底下的那盞。李俊豪推開公寓大門,那扇門從來不鎖,他拉著門等我進去,黃子毅跟在最後面。
樓梯間的感應燈亮了,光線黃黃的照在磨石子地板上。我走前面,他們兩個在後面,爬到二樓轉角的時候李俊豪忽然伸手,從我包包側袋把那袋藥局領的藥抽出來。
他沒說話,就著樓梯間那盞黃燈看了一眼藥袋上的字。事後藥三個字印得很清楚,他看了大概三秒,沒什麼表情,又塞回我手裡。
「走快點,燈等一下滅了。」他說。
我捏著藥袋,塑膠袋被我手心的汗弄得濕濕的。三樓到了,我從包包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鐵門打開,我才伸手要去摸門鏈,手指碰到的地方卻只有一小截垂下來的鏈條,另一端沒有扣在門框的卡槽上,而是被一條透明膠帶黏在牆壁上,鬆鬆的垂在那裡。
我愣住。
那條膠帶貼得很整齊,不是隨便黏上去的,是刻意把鏈條從卡槽拉出來,讓門鏈看起來像是正常的掛在門上,可是實際上完全沒有作用。我用手撥了一下,鏈條晃了晃,金屬碰撞的聲音在樓梯間輕輕響了一下。
李俊豪站在我身後,視線越過我肩膀看了一眼那條門鏈,然後跟黃子毅對看了一眼。他們沒有笑,也沒有說什麼,就只是站在樓梯間等我開門。
我把門推開,走進去,轉頭看他們。李俊豪手插在帽T口袋裡,沒有要進來的意思,黃子毅則是低著頭看自己的球鞋鞋帶。
「我們今天沒要進去。」李俊豪說,「冠宇叫我跟你講,明天晚上七點,門不要鎖。」
他把「不要鎖」三個字講得跟交代記得倒垃圾一樣平常,說完就轉身下樓,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越來越遠。黃子毅跟在他後面,下到二樓樓梯轉角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巴張開,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轉頭繼續走。
我關上鐵門,轉了兩圈鎖,手摸到牆上那條垂著的門鏈。想把膠帶撕掉,指甲摳了兩下,黏得太緊,只摳下來一小角。
最後我搬了一張餐椅抵在門後面,椅背斜斜卡著門把。站在客廳中央看了那張椅子五秒鐘,覺得不夠,又去房間把書桌前的滾輪椅也拖出來,兩張椅子一前一後堵著門。
禮拜六白天我沒出門。早上十點多醒來,泡了一杯即溶咖啡,吐司烤了兩片,咬第一口的時候發現吐司邊已經有點乾硬,還是慢慢嚼完了。下午窩在沙發上滑手機,把同一支影片重播了三遍,內容是什麼根本沒看進去。
四點多的時候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陳」。
我盯著螢幕上那個字看了很久,大拇指懸在綠色接聽鍵上面,指甲邊緣有個小小的死皮我早上就注意到了,現在還在。響到第七聲的時候我按下去。
「喂。」
「晚上七點,門不要鎖。」陳冠宇的聲音隔著話筒聽起來比面對面還低,背景很安靜,不像在外面,隱約有翻書頁的聲音。
「……知道了。」
他掛斷。通話紀錄顯示四點三十八分,通話時間十二秒。
我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暗掉之後倒映出客廳天花板那盞沒開的燈。牆上的時鐘指著四點四十,秒針一格一格跳,跳得我心臟跟著一下一下縮。
六點半我去洗了個澡。熱水沖了很久,沐浴乳搓了兩遍,頭髮吹到半乾的時候放下吹風機,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頰紅紅的,瞳孔有點放大,不知道是熱氣的關係還是別的。
六點五十,我走出來,身上穿著一件乾淨的寬鬆T恤和棉質短褲。客廳的兩張椅子還抵在門後,餐椅的椅背卡著門把,滾輪椅歪了一點點。
我站在門前,看著那兩張椅子。
秒針走到六點五十二。
我伸手把滾輪椅拉開,輪子在磁磚地上滾出輕輕的咕嚕聲,推到茶几旁邊停好。然後搬開餐椅,搬回餐桌原位,椅腳對齊地板那條早就磨得看不清楚的磁磚縫。
手放在門把上,轉開鎖,把門鏈那條膠帶索性撕到底,撕下來的膠帶黏了一小塊牆壁油漆。我把膠帶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鐵門拉開,虛掩著,留一條兩指寬的縫。
傍晚的光從樓梯間的氣窗透進來,橘橘灰灰的,門縫那道光切在我客廳的磁磚地上,亮亮的,細細的,像一條線。
我站在門邊,背抵著牆壁,心跳聲在安靜的客廳裡聽起來特別清楚。一陣一陣的,不是害怕,是一種整個身體都醒著的感覺。
樓梯間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雙,是三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