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客廳的日光燈還亮著,刺眼的白光讓我一時分不清現在是幾點。身上的毯子滑到腰際,鎖骨和胸口全是乾掉的汗漬,皮膚繃得有點發癢。我慢慢坐起來,大腿內側的肌肉痠得像跑完一場馬拉松,穴口還殘留著黏膩的感覺。
空氣裡那股紅酒和體液混在一起的氣味還沒散,悶在屋子裡變得有點發酸。
我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扶著牆壁走到門口。鐵門確實關上了,可是從裡面沒鎖——陳冠宇走的時候根本沒辦法從外面上鎖,門就這麼虛掩著。我把門鎖轉上,鍊條也掛上去,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深夜裡特別響。
回頭看客廳,茶几上的紅酒瓶還在,沙發坐墊濕了一大片,地毯上踩了好幾個鞋印。我的外套、襯衫、裙子、內衣,從玄關一路散到沙發前面,像一條被拆散的身體地圖。我蹲下去一件一件撿起來,撿到裙子的時候手指碰到茶几底下一個東西。
是一張對折的便條紙,從筆記本撕下來的那種,邊緣還有毛邊。我翻開來,上面用藍色原子筆寫了一串手機號碼,數字寫得有點潦草,最後一碼的「3」還拖了個長尾巴。背面什麼都沒寫,但我直覺就是陳冠宇留下的。
他把我的鑰匙帶走了,又留下電話號碼。這兩件事疊在一起的意思很清楚——他隨時可以再進來,而且他要我能聯絡到他,或者他要能聯絡到我。
我把紙條捏在手裡,指腹壓在數字上,紙面被手汗弄得有點潮。想了幾秒,最後還是把它塞進掛在椅背上的包包內層。
花了快一個小時才把客廳收拾到勉強能看的程度。沙發坐墊翻過來用濕布擦過,地毯上的鞋印拿刷子刷掉,紅酒瓶蓋起來放回廚房流理臺邊。洗澡的時候熱水沖了很久,蓮蓬頭的水柱打在胸口和鎖骨上,那些被揉捏過的乳尖還有點腫,碰到熱水就微微發疼,可是腦袋反而慢慢清醒過來。
躺回床上已經快半夜三點了,窗簾縫隙那條路燈的黃光還在同樣的位置。我閉上眼睛,耳邊卻一直響起陳冠宇那句話——「以後我們會再來」。聲音很輕,可是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像錄音帶卡在同一個段落反覆播放。
隔天早上七點鬧鐘響的時候,我只睡了不到四個小時。眼窩底下浮著一圈淡淡的青,用遮瑕膏蓋了兩層還是看得出來。上班的路上捷運車廂裡站滿了人,我靠在門邊的隔板,每當有高中生穿著制服擠過來,肩膀擦過我的手臂,我就會不自覺繃緊身體。那種藍色制服和他們的是不同學校,款式也不一樣,可是布料摩擦的聲音讓我胃裡一陣翻攪。
整天在公司裡我都在恍神。電腦螢幕上的報表數字看進去又飄出來,主管叫我兩次我才反應過來。下午三點多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是廣告簡訊,可是那個震動的瞬間我整個人僵在辦公椅上,心跳漏了好幾拍才恢復。
下班後我沒有直接回家。走出捷運站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便利商店的招牌在巷口亮著白光,我走進去從冰櫃拿了一手啤酒,又在貨架前站了一陣子,最後多抓了一瓶廉價紅酒。店員刷條碼的時候沒看我一眼,大概是見多了這種晚上買酒獨飲的人。
回到家先把門鎖好,鍊條也掛上。我開了第一罐啤酒坐在沙發上喝,電視開著但聲音調得很小,畫面上綜藝節目的人在笑,可是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第二罐喝到一半的時候身體開始熱起來,酒精滲進血管的速度比平常快,大概是因為沒吃什麼東西。
晚上十點十四分,手機螢幕亮起來。一個沒看過的號碼,訊息上寫著:「睡了嗎。」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沒有點進去。我知道那是誰,那串號碼我雖然沒存進通訊錄,可是早上在包包裡翻找悠遊卡的時候又看到那張紙條,數字的排列已經記在腦子裡了。
我沒回。
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茶几上,繼續喝我的啤酒。可是心跳已經不聽話地快起來,啤酒罐握在手裡,鋁罐被捏出細微的凹痕。
半小時後,樓下鐵門的對講機響了。
那個尖銳的電子鈴聲在安靜的客廳裡像一把刀劃過去,我從沙發上彈起來,盯著掛在牆上的對講機話筒,鈴聲又響了一次、兩次。我的手伸過去又縮回來,指腹摸到話筒冰涼的塑膠殼,最後還是拿起來。
「……喂。」
「是我。」陳冠宇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過來,帶一點電流的雜音,可是語氣跟昨天一模一樣,平穩、不急不徐。「開門。」
我沒說話,手指按在開門鈕上沒動。
「只有我一個人上來。」他說,像在讀我的猶豫。「其他人都在樓下等。」
我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反而讓我更緊張。五個人一起出現的時候,他們的注意力會分散在彼此身上;可是只有他一個人,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動作、所有的話,都會集中在我身上。
但我還是按了開門鈕。
鐵門釋放的電磁鎖「喀」一聲彈開,我掛回話筒,站在玄關等了大概一分鐘,樓梯間傳來腳步聲,只有一個人的重量。腳步聲在三樓的鐵門外停下來,我隔著門板聽見他輕輕喘氣,然後指節在鐵門上敲了兩下。
我拉開鍊條,轉開門鎖,門拉開一條縫的時候先看到他制服襯衫的領口,釦子解開了兩顆,鎖骨和喉結的線條從領口露出來。他抬眼看我,嘴角還是那個淺淺的弧度,眼神掃過我身上的居家服——一件舊T恤和棉質短褲——然後跨進門來。
「鎖門。」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把門鎖上,鍊條掛回去。轉過身的時候他已經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就是昨天晚上他蹲在我面前的那個位置。他把後背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著扶手,環顧了一下客廳。
「整理過了。」他說,不是問句。
「嗯。」我站在玄關和客廳之間,手不知道該放哪裡。
茶几上還有我喝到一半的啤酒罐和沒開的紅酒。他的視線落在紅酒瓶上,伸手拿起來看了看標籤,然後放回去。「這支比昨天那支差。」他說完,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塑膠袋,裡面是便利商店買的兩罐啤酒和一小瓶威士忌。「陪妳喝。」
那不是邀請,但也不是命令。他把一罐啤酒推到我面前,自己開了另一罐,仰頭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啤酒罐離開嘴唇的時候他看著我,眼睛在日光燈下顏色很深。
「妳叫什麼名字?」
我愣了一下。他昨天帶著四個人,進到我家,脫光我的衣服,看黃子毅在我身體裡射精,可是到現在才想起來要問我的名字。
「……林雅婷。」我說,聲音比想像中還小。
「林雅婷。」他重複了一次,像在嘴裡試這個名字的發音,然後點點頭。「在哪上班?」
「貿易公司,做行政的。」
他沒接話,只是又喝了一口啤酒,視線從我臉上慢慢往下移,掃過鎖骨、胸口、腰際,最後回到眼睛。那種眼神不是打量,比較像在確認什麼,像一個已經拿到鑰匙的人在認識他打開的這扇門。
他把威士忌瓶蓋扭開,倒了一點進我喝到一半的啤酒罐裡。「喝。」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威士忌混著啤酒的氣泡衝上鼻腔,又烈又苦。第二口下去之後身體就開始發熱,酒精從胃裡擴散到四肢的速度很快,指尖和腳底都麻麻的,乳尖隔著T恤的棉布微微發硬,擦在布料上有點癢。
他注意到了。視線停在我胸口大概兩秒,然後移開,拿起自己的啤酒罐跟我碰了一下。鋁罐撞擊的聲音很輕,可是我整個人像被那個聲音釘在原地,動不了。
他沒有靠過來,沒有碰我,只是坐在沙發的另一端喝他的酒,偶爾問一兩個問題——公司幾點上班、中午吃什麼、這間公寓租多久了。語氣像在閒聊,可是每問一個問題,他就多知道一點我的事情,像在拼一幅只有他想看的拼圖。
大概過了四十分鐘,他把最後一口啤酒喝完,鋁罐放在茶几上,站起來。書包甩上肩膀的時候,拉鍊扣環撞到椅背發出清脆的響聲。
走到玄關,他回頭看我。路燈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他側臉上切出一半亮一半暗的線條。
「號碼存好。」他說,手已經握在門鎖上。「下次我打妳要接。」
鐵門打開又關上,腳步聲往樓下走遠。聲控燈亮了又熄。
我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留著他喝完的空罐,和那瓶還剩一半的威士忌。手機螢幕亮著,那則「睡了嗎」還掛在通知欄裡,我點開通訊錄,新建聯絡人,打上那串已經背起來的號碼。
名字欄我猶豫了一下,最後只打了一個字:「陳」。
存檔的時候手指按在確認鍵上,螢幕的光映在我臉上。客廳很安靜,只剩下冰箱壓縮機的低頻運轉聲。我把手機放回茶几上,拿過他喝過的那個空罐,鋁罐邊緣還有他嘴唇碰過的溫度——已經涼掉了,可是我握在手裡,指腹沿著罐口的圓周慢慢轉了一圈。
心跳還是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