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下午的陽光從窗簾縫隙斜斜切進來,正好落在我眼皮上。我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聞到昨晚黃子毅留下的味道——洗衣精混著一點汗味,淡淡的,還沒散。
迷迷糊糊摸到床頭的手機,螢幕亮起來,三點十七分。我眨了好幾下眼睛才看清楚通知欄上那行字:未接來電——陳,兩通。下面還有一則訊息,時間是兩點半。
「晚上我一個人過去。」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跳忽然變得很清楚,咚咚咚的,在安靜的房間裡像有人用手指敲著床板。陳冠宇沒有打「可以嗎」,沒有打「妳在嗎」,就一句話,像是陳述一件已經決定的事。我把手機翻面蓋在床上,閉上眼睛。窗外的垃圾車音樂遠遠飄過來,跟每個週末下午一樣。
躺了大概五分鐘,我重新拿起手機,打了一個字:「好。」
發出去之後我把被子拉到頭頂,在棉被裡縮成一團,膝蓋抵著胸口。睡意已經跑光了,可是我不想起來。腦袋裡反反覆覆浮出上次陳冠宇一個人來的那個晚上,他穿運動服坐在沙發上看棒球,喝我買的啤酒,問我是不是在等他們來。那時候他吻我的方式,手扶著我後腦的方式,跟第一次在公車上完全不一樣。
我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坐起來。
傍晚六點多我先去洗了澡,頭髮吹到半乾,換上一件乾淨的淺灰色棉質上衣和黑色短褲。冰箱裡上次買的啤酒還有四罐,我又從最下層拿出兩罐放進冷凍庫加快冰鎮。客廳的茶几上散著昨天的杯子,我收進水槽沖了沖,抹布擦過桌面,把遙控器擺正。
鐵門的門鏈掛著。我站在門前看了它好幾秒,然後伸手,把鏈子從扣座裡撥出來。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輕,答的一聲,鏈子垂下來,貼著門框晃了晃。
我沒有把門推開,只是讓它虛掩。跟上次一樣,跟更上次一樣。
沙發上我抱著膝蓋坐著,電視開著,聲音轉得很小,畫面上在播什麼我根本沒在看。冰箱的壓縮機嗡嗡運轉,窗外天色從橘紅慢慢變成深藍,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七點二十三分,樓梯間傳來腳步聲。只有一個人,鞋底踩在磨石子地板上,沉沉的,一步一步走上來。腳步停在三樓門口,短暫的安靜,然後鐵門被推開了。
陳冠宇走進來,隨手把門帶上。他穿一件黑色短袖,牛仔褲,手上沒拿東西。站在玄關脫鞋的時候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沒笑,也沒像平常那樣直接走過來坐下。
「門鏈沒掛。」他說。
「嗯。」我抱著膝蓋的手緊了一點。
他走進客廳,在我旁邊的沙發坐下來,中間隔著一個屁股的距離。電視的光一閃一閃照在他臉上,他的側臉線條很硬,顴骨到下巴那一段像刀削的。他沒開電視櫃下面的啤酒,也沒拿遙控器,就是坐著,一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慢慢敲了兩下。
「這幾天,」他開口,聲音比平常低,像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壓著。「是不是都讓別人單獨來了。」
不是問句。是說一句他已經知道的事。
我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指甲旁邊有根小小的倒刺,我用拇指去摳它,刺刺的。客廳裡只有電視裡傳出來的笑聲,罐頭音效,哈哈哈哈,空空洞洞的。
「黃子毅跟你說了?」我的聲音很小,小到連自己都差點聽不見。
「嗯。」
陳冠宇轉過來看我。他的眼神從電視的光裡移開,落在我的臉上,那種看跟以前不一樣——不是公車上那種盯獵物的看,也不是上次看棒球時那種隨意的看。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在忍什麼。
「我不是不讓他們碰妳,」他說,語氣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像在挑。「但他們一個人來,沒有先跟我講——」他頓了一下,喉結動了動。「妳有沒有怎樣?」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我愣住了。
不是「妳有沒有讓他們太爽」,不是「妳是不是很想要」,是「妳有沒有怎樣」。我抬頭看他,他的表情還是硬的,可是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軟下來,一層一層的,跟平常那個說「接下來都是我們的時間了」的陳冠宇不一樣。
「我很好。」我說完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抖,趕快補了一句:「我去拿啤酒。」
從沙發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到茶几角,痛得我倒吸一口涼氣,但沒有停下來揉,直接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冷凍庫的啤酒罐拿出來的時候冰得手指發疼,我又彎腰從冷藏層拿出兩罐,四罐抱在懷裡,冰涼的水珠滴在T恤上。
回到客廳,我開了一罐遞給他,自己開另一罐。第一口啤酒灌進去的時候氣泡衝上鼻腔,我咳了一下,然後又灌了第二口。
陳冠宇接過啤酒,喝了一口,罐子拿在手裡轉了半圈。「妳在發抖。」
「冷的。」我說。
他把啤酒放在茶几上,身體往後靠,手臂搭在沙發椅背上。那個姿勢看起來放鬆,但我注意到他的腳尖在點地板,一點一點的,節奏不規則。
「以後他們要一個人來,」他說,視線從電視螢幕移到我臉上。「先跟我講。我跟妳講。妳說好,才可以。」
我應該要覺得這句話很霸道。可是從他嘴裡說出來,他媽的,我居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輕輕託住了。我又喝了一口啤酒,沒有回答,把罐子放在茶几上,鋁罐底部磕在玻璃面上,答一聲。
第二罐喝到一半的時候,身體開始熱了。酒精從胃裡擴散出去,手腳的末梢先感覺到,指尖麻麻的,然後是後頸,然後是臉頰。我知道自己的臉一定紅了,因為陳冠宇看我的眼神變了——他的視線停在我嘴唇上,停留的秒數比平常多了一點。
他手裡的啤酒罐已經空了,捏扁放在茶几上。我的第二罐也快要見底,罐子拿在手裡輕飄飄的,最後一口仰頭倒進嘴裡,有一滴從嘴角溢出來,滑到下頷。
我沒有去擦。
從沙發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軟,酒精讓身體變得輕飄飄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瑜珈墊上。我繞過茶几,站在陳冠宇面前,他抬頭看我,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切進來,在他臉上畫了一道橘色的線。
我彎下腰,雙手扶著他的肩膀,跨坐上去。膝蓋壓在沙發墊上,陷下去,棉質短褲的褲腳往上縮,大腿內側貼著他牛仔褲粗糙的布料。他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他的手扶上我的腰,掌心很熱,隔著T恤都感覺得到。
「妳今天怎麼——」
我沒有讓他說完。低頭吻上去的時候聞到他嘴裡啤酒的麥味,我的嘴唇壓著他的,舌尖頂開齒縫,直接探進去。他悶哼了一聲,放在我腰上的手收緊了,手指掐進腰側的軟肉裡,不痛,但很用力,像在確認我是真的。
我捧著他的臉,拇指壓在他顴骨上,吻得很深。舌頭攪在一起的時候發出一點水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客廳裡聽得很清楚。陳冠宇的呼吸變重了,鼻腔噴出的氣打在我臉上,他的手從腰往上滑,伸進T恤裡面,掌心貼著我的後背。
「嗯……」我的聲音從貼在一起的嘴唇裡漏出來,身體往前貼,胸口壓上他的胸膛。他的身體很燙,心跳隔著兩層布料傳過來,比我還快。
我離開他的嘴唇,喘著氣看他。他仰著頭,眼睛半瞇,嘴唇被我吻得泛紅,那個平常什麼都掌握在手裡的陳冠宇,現在看起來像被我弄亂了。
「去床上。」我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他站起來,手託著我的屁股,我腿夾緊他的腰,整個人掛在他身上。他走進房間的時候腳步有點不穩,肩膀撞到門框,我們兩個都笑了,很短暫,笑聲還沒落就被下一輪親吻蓋過去。
被單還是早上的樣子,亂的。他把我放在床上,我躺下去的時候頭髮散在枕頭上,半乾的髮尾貼著臉頰。他站在床邊脫掉上衣,解開牛仔褲的釦子,路燈的光照出他腹肌的線條,淺淺的,不誇張,但很結實。
我撐起身體,跪在床上,伸手去拉他的褲頭。手指碰到他下身的時候他吸了一口氣,我隔著內褲摸到他硬了,形狀很清楚,頂端的那一圈抵著布料,微微往上翹。
「妳真的——」他的聲音卡了一下,我把內褲拉下來,那根彈出來,直直的抵在我手背上。
我沒有讓他說完。彎下腰,嘴唇含上去。
「幹——」他的髒話是從齒縫擠出來的,手扶著我的後腦,沒有壓,只是放著,手指插進我還半濕的頭髮裡。
我用舌尖繞著前端打圈,鹹鹹的,皮膚很滑。含進去的時候嘴裡被撐滿,我慢慢往下,吞到一半就到底了,喉嚨頂到前端的時候縮了一下,他扶著我後腦的手指收緊了。
「雅婷——」他叫我的名字,聲音抖的。
我退出來,嘴唇離開的時候拉出一條透明的絲,斷在空氣裡。抬頭看他,他的表情全亂了,眉毛皺著,嘴巴微張,胸口快速起伏。
「進來。」我躺回去,手抓著自己的褲腰往下拉,棉質短褲連同內褲一起褪到腳踝,踢掉。
他爬上床,跪在我腿間,一隻手撐在我旁邊的床墊上,另一隻手扶著自己,前端抵著我那裡。已經濕透了,他自己也感覺得到,因為他低頭看了一眼,喉嚨裡發出一聲很低很低的笑。
「這麼濕。」
「嗯——」我剛要開口,他就頂進來了。
「啊——!」我的聲音從喉嚨裡撞出來,背弓起來,後腦勺壓進枕頭裡。第一下沒有到底,他退了一點,又往前送,這次整根插進來,滿滿的,小腹裡面有什麼被頂開的感覺,酸酸脹脹的,然後是熱。
他開始動,速度不快,但每一插都穩穩的撞在深處。我的手抓著他的上臂,指甲掐進肌肉裡,腿夾緊他的腰側,腳跟壓在他後腰上。
「啊、啊、冠宇、嗯——」我叫他的名字,聲音被他的動作撞得斷斷續續。「好深、嗯——太深了——」
他沒有說話,低下頭吻我的脖子,嘴唇貼著鎖骨上面的那一小塊皮膚,舌頭滑過去,濕濕熱熱的。他腰的動作沒有停,抽出來的時候裡面跟著縮,插進去的時候又撐開,身體裡面那一層層的軟肉被他反反覆覆地碾過。
我伸手去脫自己的上衣,手指笨笨的扯了好幾下才拉起來。上衣卡在腋下的時候他幫我拉了一把,丟到床下。我的胸部露出來,他看了一眼,低頭含住。
「嗯啊——!」我叫出聲,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他的舌頭在尖端打圈,牙齒輕輕咬下去,不痛,但那種輕微的刺感從胸口一路竄到下面,我夾著他腰的腿收得更緊了。
「換、換我上面——」我推他的肩膀,聲音喘得連不成句。
他抽出來,翻身躺下,我跨上去,手扶著他重新對準,往下坐。這個角度插得更深,坐到底的時候前端頂到一個地方讓我的膝蓋都軟了,身體往前傾,手撐在他胸口上。
「啊……啊……好棒……」我的聲音從喉嚨裡流出來,屁股開始自己動,上下套弄,每一次抬起來的時候裡面吸著他不放,坐下去的時候撞出悶悶的肉體碰撞聲。
他躺著看我,手扶著我的腰,幫我帶節奏。路燈光照在我的身體上,胸部隨著動作晃動,頭髮披散在肩膀前面,汗水從額頭滑下來,滴在他的腹肌上。
「雅婷,」他叫我,聲音低低的,沙沙的。「妳好美。」
我低頭看他,他的眼睛裡有我沒見過的東西,不是佔有,不是命令,是別種更軟更燙的。我把身體壓低,貼著他的胸膛,嘴唇靠在他耳邊。
「再、再用力一點——」
他抱著我翻身,把我壓回床上。這次沒有停頓,直接頂進來,速度變快了,每一次都撞在剛才我自己找到的那個角度。我的聲音已經沒辦法構成完整的句子了,嘴巴張開,發出來的都是單音。
「啊、啊、啊——嗯、那裡、那裡——」
「這裡?」他故意又撞了一下同一個地方。
「對——啊嗯——!」我的膝蓋夾緊他的腰,腳趾在床單上蜷起來,身體裡面開始一陣一陣地收縮。高潮來的時候像是從脊椎底部炸開來的電流,從裡面一路麻到指尖,腦袋裡一片空白,只剩下嘴巴還在發出聲音。
「冠宇、冠宇——我、到了——嗯啊——!」
他沒有停,繼續撞,把我的高潮延長,每一插都讓收縮變得更劇烈。我的手抓著床單,指節發白,腰抬起來貼著他,不肯讓他離開。
過了很久,他的節奏開始亂了,呼吸變成低低的悶哼。
「我快——」他抽出來,自己握住套了幾下。我伸手去握他的手,一起,他的手指疊在我的手指上面,一起套弄,節奏很快,然後他悶哼了一聲,射在我肚子上。
溫熱的液體落在皮膚上,量比黃子毅多,滑下去的時候流到肚臍旁邊。他喘著氣,身體撐在我上面,手臂在發抖。
兩個人都沒動。房間裡只剩下電風扇轉動的聲音,還有兩個人還沒緩過來的呼吸。
他先起身,從床頭抽衛生紙,低著頭幫我擦乾淨。擦完之後他把衛生紙團丟進垃圾桶,然後坐在床邊,沒有躺下來。
「以後我來,」他回頭看我,路燈光照出他側臉的輪廓。「妳自己開門鏈。」
我看著他,胸口還在起伏,小腹上殘留的濕涼還沒全乾。
「嗯。」我說。
他站起來穿褲子,扣皮帶的時候金屬釦環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我躺在床上沒有動,看著他走出房間,腳步聲穿過客廳,停在玄關。
鐵門打開,又關上。然後是門鏈的金屬碰撞聲——他從外面,把鏈子重新掛回去了。
我翻了個身,臉埋進還有他味道的枕頭裡。床頭的時鐘顯示九點四十二分,窗外路燈還是橘色的,電風扇轉過來吹在我的後背上,涼涼的。
茶几上還有兩罐沒開的啤酒。冰箱裡冰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