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锅店排队的走廊开始。
小满牵着我往二楼走的时候,手心还是潮的,是刚才在残疾人厕所里出的汗,混着她高潮后皮肤上残留的温度。她的手指扣在我指缝里,指节小小的,但扣得很用力,像是怕我松开。我说“火锅是吧”,她说“嗯,要吃麻辣的锅底”,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抬头看我,眼睛底下还挂着没睡饱的乌青,但眼珠子很亮,是那种做完爱之后特有的亮——满足过后的松弛,混着对接下来一整天都黏在一起的期待。
“你肠胃不好,别到时候又喊肚子疼。”我说。
“那你帮我揉啊。”她说完就移开视线,假装在看走廊旁边的奶茶店招牌,耳朵尖红了一小块。
周六中午的商场人多,火锅店门口的等位区坐满了人。我们取了个号,服务员说大概要等二十分钟。小满拉着我在靠墙的塑料长椅上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然后侧过身靠在我肩膀上。她的身体重量压过来的时候,我能闻到她头发里混着的味道——洗发水的花香、医院消毒水残留的冷味,还有刚才高潮时从皮肤里蒸出来的那种淡淡的腥甜。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腔贴着我的手臂,隔着她薄外套和我的T恤,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正在从急促慢慢变平缓。
“哥。”她闭着眼睛叫我。
“嗯?”
“腿还是软。”
“那你还非要吃火锅。”
“就想吃。”她把脸往我肩膀里蹭了蹭,鼻尖压在我的锁骨位置,呼出的热气透过T恤布料渗到皮肤上。“而且你说了今天陪我。”
我说嗯。她就没再说话,就这样闭着眼睛靠在我肩膀上,手从我的指缝里抽出来,改成抱住我的手臂,十指松松地扣在我小臂上。她的指尖有点凉,是刚才在厕所里洗完手之后没擦干,被商场的空调吹的。我用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上,掌心包住她的手指,她的小指在我掌心里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服务员叫号的时候,她睁开眼睛,有点迷糊地眨了两下,睫毛扫过我的手臂。我说“到号了”,她“嗯”了一声,从我肩上起来,站直的时候膝盖微微晃了一下,用手撑了一下我的腿才站稳。她弯腰拎书包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裙子后面的布料在臀部的位稍微皱起来一点,是因为刚才在护理台上躺过的关系,加上新换的尿布比平时贴得紧了那么一点点,走路的时时候两腿之间多了一层不可忽略的厚度。
服务员把我们领到靠窗的卡座。小满把书包塞到座位内侧,然后脱了薄外套搭在椅背上。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短袖T恤,领口开得不大,但弯腰坐下的时候,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会露出来。她坐下之后第一件事是把桌布往下拉了拉,确认它垂到刚好遮住腿的位置5的位置。
“麻辣锅底,加一份鸭血一份老豆腐。”她把菜单翻得很快,点的都是我平时吃火锅爱夹的那几样,“然后肥牛来两份,虾滑一份,宽粉一份,还有——”她抬头看我一眼,“你喝啤酒吗?”
“不喝。”
“那两罐可乐。”她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然后双手撑在桌沿上,托着下巴看我。“你今天怎么不坐对面。”
卡座是四人的,她坐在靠墙那侧,我本来应该坐对面,但我进来的时候已经在她旁边坐下了。我说“懒得动了”,她把视线移到窗户外面,玻璃上映出她抿着嘴笑的样子。
锅底上来之后,热气从铜锅里翻上来,麻辣的香味混着花椒的麻味把整张桌子罩住。小满把肥牛夹进漏勺里,在红油里烫了十秒,第一片放在我碗里。第二片她自己夹起来,吹了两口,塞进嘴里,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眼睛眯成两条缝。
“好吃。”她说,然后从锅里捞了一筷子宽粉,在蘸料里拌了两下,用勺子托着递到我嘴边。“尝尝这个粉。”
我张嘴接了。她就看着我嚼,自己没吃,等我的喉结动了才问“怎样”,我说“还行,再烫个几秒会更软”,她说“那我下回多烫一会儿”。然后她又夹了一片肥牛,烫好之后没有放我碗里,而是直接用筷子夹着递到我嘴边,筷子尖沾着红油,她另一只手在下面用勺子托着防滴掉。
我张嘴接了。她把筷子抽回去的时候,筷尖在我下嘴唇上不经意的擦了一下。她看着我的嘴唇,眼神顿了大概半秒,然后很快移开,低头去捞锅里的鸭血。
桌布底下,她的脚尖碰了碰我的脚踝。我以为是不小心的,没动。然后那只脚没有缩回去,鞋尖轻轻抵在我的脚踝骨上,慢慢往上移了一寸,停在小腿内侧。她脚上穿的是帆布鞋,鞋头的帆布面料洗过头几次,已经软了,隔着我的牛仔裤布5,触感是钝的,但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试探。
“小满。”我压低声音叫她。
“嗯?”她抬头看我,表情非常无辜,嘴里还在嚼鸭血。
“你脚。”
“我脚怎么了?”她把脚尖又往上移了一寸,这回碰到了我小腿内侧比较敏感的那块皮肤,我下意识收了一下腿,她就把脚缩回去了,低头笑了一下,耳朵红得厉害,但嘴角的弧度是得意的。
“夹你的尿布还不够你忙的。”我用只有她听得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她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到碗沿上。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珠里那点亮光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害羞,是被戳中之后的轻微恼怒,混着被看穿的隐秘快感。她抿了一下嘴唇,嘴唇上还沾着红油的亮光。
“你看到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听得到。
“你扭了两次屁股,我又不是瞎的。”
她把视线移开,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看了三四秒,然后用很小的声音说:“因为刚才在楼上你弄得太深了……里面一直有点……换完尿布之后夹着那个棉层,走路的时候一直蹭到那里。”她说到“那里”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指蜷了蜷,指节顶在桌沿上,指甲盖压得发白。“就有点……延续下来。”
我没接话,看着她。锅底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起来,她的脸在水汽后面有点模糊,但耳朵上的红色从耳尖蔓延到了耳垂,连脖子侧面那一小截皮肤也染上了浅粉。
“别看了。”她把视线转回来,瞪了我一眼,但瞪得很没力度,眼尾反而往上弯了一点。“快吃,毛肚老了。”
我夹了一筷子毛肚,在锅里烫了八秒,放她碗里。她埋头吃了,然后小声说了一句“你这样我更想要了”,说完立刻端起可乐灌了一大口,喉结快速地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可乐罐放下来的时候,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神闪了一下,然后重新拿起漏勺去捞锅里的虾滑。
“妈生日快到了吧。”我换了个话题,让她缓一缓。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一下。“下周三。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她把漏勺搁在锅沿上,“一会儿吃完我们去给她买礼物。”
“你想买什么?”
“丝巾?上次我看见她在超市看一条丝巾,粉红底带白色碎花的,看了好久没买,说太贵了,其实就是二十几块。”她说到妈的时候,语速快了一点,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可乐罐。“她那几条丝巾都洗得起毛了还在戴,去年过年爸送她那条她舍不得用,说留着走亲戚的时候戴——结果一年也就走了两次亲戚。”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嫌弃的,但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软。我看着她,她低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虾滑,戳了两下没夹起来,又戳了两下,然后干脆不夹了,把筷子横在碗沿上。
“那就买丝巾。”我说。
“嗯。”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虾滑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说,“我要自己付钱。是我的心意,你不准抢。”
“行。”
她满意了,又用漏勺给我捞了一勺宽粉放在碗里,然后靠在椅背上,手放在桌布底下,隔着裙子按了按小腹的位位置。“有点胀了。”她用口型跟我说,然后站起来说“我去一下洗手间”。她拎着书包往洗手间走的时候,我从背后看到她走路的姿姿势——脚步比以前慢了那么一点点,两腿之间的间距微不可察地宽了一些,只有知道她包着尿布的人才看得出来。
她回来的时候走姿恢复正常了,书包鼓了一点点,是换下来的湿尿布塞进去了。坐下来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继续吃,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我注意到她放在桌下的左手伸过来,小指勾住了我的小指,轻轻的,像小时候她做噩梦半夜跑我床上,不敢出声,就用手指这样勾着我,确认我在,然后才能睡着。
我们吃完火锅叫服务员买单的时候,她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微信消息的预览框弹出来。林可欣。
「小满周末有空吗一起去逛街呀!新开的那家店裙子打五折——」
小满拿起手机,看了一秒,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她没说话,就那样举着手机,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等我的反应。
林可欣的头像换了。之前那张是她在学校操场上拍的侧脸,扎着高马尾,笑得很开,牙齿全露出来。现在这张是自拍——在床上拍的,背景是淡粉色的枕头,头发散着,没扎马尾,穿一件白色吊带,锁骨以下裁掉了,但肩膀的皮肤在台灯光线下泛着暖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看镜头的角度是网上那些女生拍自拍的经典角度:下巴压低,眼睛往上抬,显得眼睛大,嘴唇厚。
“她换头像了。”我说。
小满没接话,把手机收回去,两只手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按得很用力,指甲敲在玻璃屏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打完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夹了一筷子宽粉用力嚼。
“你回她什么?”
“说周六要陪哥哥。”她把宽粉咽下去,端起可乐喝了一口,“没空。”
然后在周后纠结了一下,做了个自己也不明白的表情——眉头皱了半秒又松开,嘴角抿了一下,是那种想说点什么但是觉得没必要说的样子。“她头像换了。”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比第一遍平,但是尾音往下掉的幅度大了一点。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着筷子,筷尖在空碗底画圈,画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我注意到了。”我说。
她看我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回锅里的红油上。锅底快要烧干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辣椒皮和花椒壳,红得有点发黑。服务员过来加汤的时候,小满把扣在桌上的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林可欣的头像,然后把手机放进了书包里。
“走吧,”她说,“去买丝巾。再晚丝巾店该关了。”
买丝巾的地方在商场一楼,是一家卖女性饰品的小店,门口挂着各种花色的丝巾和头绳。小满走进去就直奔靠里的货架,手指在挂成一排的丝巾上一条一条地翻过去,翻到第三条的时候停住了。
“哥,这条。”她把它取下来,举到我面前。
粉红底,上面印着白色的碎花,花的形状不是那种规整的印花,而是手绘风格的五瓣小花,花蕊的地方用银线绣了一下,翻动的时候有很细的闪光。小满把它展开,对着店里的灯光看了看,然后叠成长条,在自己脖子上绕了一圈,打了个松松的结,转过来对着我。
“好看吗?”
她脖子细,锁骨的位置刚好露在丝巾下面,粉色把她脸上的血色衬得好了点,刚才高潮后那种苍白被盖住了。银线的闪光映在她的下巴上,一明一暗的。
“好看。”我说。
“我问的是丝巾。”
“丝巾也好看。”
她满意了,把丝巾解下来小心地叠成原来的形状,走到收银台前,从书包里掏出钱包。收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扫了条码说“二十八块”,小满从钱包里抽出两张十块一张五块,又翻了三块零钱,数了一遍,递过去。我站在她旁边,手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钱包,想了想又把钱包塞回去了。
收银员找她两个硬币的时候,她小心地把丝巾放进收银员递过来的小纸袋里,然后把纸袋抱在胸口,转头看我。“走吧,回家。”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小满坐在靠窗那边,书包放腿上,装丝巾的纸袋放在书包上面。车开出去两站路之后,她就开始犯困了——高潮后的疲劳加上吃饱了的困劲一起上来,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掉。过了个左转的红绿灯,她的头往旁边一歪,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变得又平又长。
我把她腿上的书包拿过来放我腿上,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她无意识地在睡梦中把手伸过来,攥住了我T恤的下摆,攥得很紧,指节屈起的弧度是被子握了很久才会有的那种弧度。公交车开进隧道的时候车厢暗下来,车窗上映出她的睡脸——嘴微微张着,眉头是松的,睫毛在玻璃的反光里根根分明。隧道里的灯光一段一段地扫过她的脸,明暗交替,像老电影里的慢镜头。
我低下头,在她头顶上停了一秒。她的头发里有火锅店里带出来的麻辣味,盖住了早上的任何痕迹。她睡着的样子跟醒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醒的时候眼神太活,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永远有两层差距;睡着的时候脸是干净的,所有那些小心思、试探、嫉妒、不安都从脸上褪掉了,剩下的只有一张十八岁女孩的脸。
我把视线从车窗上映的她的脸移开,看窗外。隧道出口的光越来越亮。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开门进去,爸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张零件图纸,他用铅笔在上面画圈标注。妈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开门声回头说“回来啦”,爸抬头从眼镜上方看了我们一眼,“医生怎么说?”
“维持原药量,开一个月的药。”我说,把门关上。小满跟在我后面换拖鞋,动作比平时慢半拍,是因为穿了新尿布加上刚才在车上睡了一觉,身体还没完全醒过来。
“那就好。”爸把视线收回图纸上,说了这声就没再问了。他对小满的病太熟了,熟到已经不会多一点多余的反应。但小满说“爸,妈在阳台吗”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妈端着洗衣篮从阳台上进来,把篮子搁在茶几旁边。“中午吃了没?”
“吃了,在商场吃的火锅。”小满走过去,把一直抱在怀里的纸袋递给妈。妈先是看了一眼她的脸,再看了一眼纸袋,然后接过去。
“什么东西?”
“生日礼物。”小满的声音突然小了一号,“下周三你生日,我怕那天要上课来不及买,就今天买了。”
妈把丝巾从纸袋里抽出来,展开,低头看了很长一会儿。她的手指头粗,指节上有冬天冻疮留下的疤印,指甲剪得很短,因为在超市收银长期沾水,指甲缝里有点发白。她捏着那条粉红碎花丝巾的边角,大拇指在银线绣的花蕊上摸了两下,然后又把它叠起来,叠得很慢很小心,比小满刚才在店里叠得还整齐。
“……这得多少钱。”妈说,声音比平时粗了一点。
“二十八,”小满说,“不贵的。”
妈把小满拉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声音不大,就是在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小满愣在原地,眼眼眨了两下,然后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被当众亲的意外。她看看我,又看看爸,最后低下头去,用手摸了摸被妈亲过的地方,嘴抿得很紧。
“妈生日兴的时候你倒是大方。”爸从图纸上抬起头,朝小满笑了一下。
“给妈买东西从来不心疼。”小满说,声音恢复了正常大小,但她说完就拉着我往走廊走,“回房了,我还有作业。”
进房间小满把门关上,靠着门背站着,手捂着额头,抬头看我。
“她亲我了。”
“我看到了。”
“我就买了个二十八块的丝巾。”她把手放下来,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她那条旧的都起毛了还在戴,我就买了个二十八块的。”
“所以她亲你了。”
小满没说话,把书包放在床尾,坐到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躺下去,双手交叠放在小腹的尿布位置,盯着天花板的灯看。
“哥,”她说,“你说妈今天为什么突然亲我。”
“因为高兴。”
“我给她换尿布的时候都没见她这么高兴。”
我没有接这句话。她也没再说,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被子扯过来盖到腰,然后闭上眼晴。“我眯一下。晚上吃什么?”
“看妈做什么。”
“嗯。”她把枕头往脸颊下面塞了塞,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耳机戴头上开始打排位。打到第三局的时时候,小满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呜咽了一声,像是梦里在说话。我回头看她,她眉头皱着,手攥着枕头一角拽得紧紧的,两腿夹着被子,腰微微往上挺了一下。我知道她在做春梦。这是第五次还是第六次了,我数不清。
我没叫醒她,转回去继续打游戏。打到第四局的时候张伟的电话进来了。
“喂,明天打球不?”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正常音量,但尾音有点闷。
“上午?”
“上午。篮球场八点,别迟到。”
“行。”
“对了,”他顿了一下,话筒里传来打火机打火的声音,他吸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可欣这两天你有没有见过?”
“没。”
“……她这两天天怪怪的。”他又狠狠吸口烟,吐出来的声音很长。“问她什么都不说,问急眼了就哭。她之前不是这样的——我说实话,从上个月开始她就有点不对劲了。”他顿了顿,话筒那边传来指节敲打火机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你知道她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我的声音听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太正常了。
电话那那端沉默了几秒。张伟没有追问。他不是那种会追问的人。
“算了,”他说,“明天见面再聊。对了,你妹明天在家不?我给你们带几瓶可乐。”
“在。”
“行嘞。挂了啊。”他挂了。
我把手机搁在桌子上,屏幕还没暗,通话记录里“张伟 21:08”那条下面,不到两指宽的置处,是昨天晚的几条未读微信。林可欣的。
床上的小满翻了个身,睁开眼晴。“谁?”
“张伟。明天打球。”
“哦。”她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睡乱了,发尾的卷翘得东一撮西一撮。她用指梳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进浴室。半分钟钟后浴室里传出来淋浴的水声。
她洗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穿着我的旧T恤当睡衣。那是件灰底色的棉T,洗了太多遍领口已经松了,穿在她身上大得像裙子,下摆刚好遮到她大腿中段。她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T恤的肩部和后背洇出一块深色的水渍。她没穿内衣,薄薄的棉布贴在她身上,胸口两点的轮廓若隐若现,湿的布料透出皮肤的颜色。她从浴室走到床边,脚光着,地板上印出一串半干的脚掌印。她坐在我床沿上,把我挂在椅背上的备用毛巾抽过来,边擦头发边看向我手机。
“谁给你发微信了?”她擦头发的动作没停,但目光定在手机屏幕上。屏幕已经暗了,她看不到内容,但她刚才在我跟张伟打电话的时候,睡眠读到了一点什么东西。
“没谁。”
“可欣姐?”她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手指穿过湿头发往两边拨了拨,声音平得有点刻意,“你给看她发微信了?”
“没。”
“她给你发了?”
“嗯。”
“发了什么?”
我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我床上,穿着我的T恤,头发湿着,脸上没有化妆品,眉毛浅淡淡的,嘴唇因为在浴室被热气蒸过而显得比平时要红一点。她看着我,眼珠在灯光下有点反光,是那种明明她已经猜到答案但还是想听我亲口说的偏执。
“说昨天喝多了说了不该说的话,对不起。”我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微信给她看。
她低头看了屏幕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开,继续擦头发。毛巾在湿头发生蹭来蹭去,她的动作比刚才大力了一点,揉得发尾的卷全打结了。“那你回她了吗。”
“没。”
“为什么不回。”
“没什么好回的。”
她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掀开被窝钻进去,侧躺着背对我。被子盖到她的肩膀,湿头发生在被窝外面铺开的枕头上,把枕巾洇湿了一小片。她没说话,就那样侧躺着,背的廓线在被窝下面小小一团。
我关灯躺下。房间里只剩下空调指示灯的绿光和窗外路灯从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细条橘黄。我闭上眼的时候,身边传来被子和布料摩擦的声音。她翻过身来了。她的呼吸离我越来越近,带着牙膏的薄荷味和本身那种软甜的体温味。
然后她的嘴唇贴在在我的嘴唇上。
不是在唇边碰一下就缩回去的那种吻。她吻得不重,但很认认真——嘴唇微微张着,上唇含住我的下唇,舌尖在我的嘴嘴上轻轻划过,然后是更深的探入。她的手从被窝里伸过来,掌心按在我的胸口上,指尖微微用力地抓着,像是在确认我的心跳。我伸手搂住她的腰,手隔着我那件旧T恤的棉布贴在她的后背上,她身上刚洗完澡的温度隔着布料传到我的掌心上,是湿热的。她的腰在我掌心里很细,两排肋骨的位置随呼而微微起伏。我把手往下移,移过她后腰的弧度,掌心按在她臀部上。
隔着一层尿布。
尿布的塑料外膜在黑暗里有很细微的窸窣声,只有我摸上去的时候才听得见。我用手指沿着她臀部往内侧探,摸到尿布裆部的棉层位置——那里的棉层还比较干爽,但触感比新贴上去的时候澎松了一些,是已经被她穿了几个小时的正常状态。我把手指伸进尿布侧边的松紧带里,指尖碰到她皮肤,她吸了口气,嘴唇在我嘴嘴上停了一瞬。
“哥。”她在黑暗中叫我,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像怕被隔墙的父母听到,又像是这种轻本身就是亲密的一部分。
我脱掉她的尿布。塑料外膜被撕开的声在深夜里很小但很清晰——咝的一声,不到三秒就没了。她把臀部微微抬起来配合我,湿了的棉层从我手中抽走,我把尿布放在了床边地板上。然后我在被窝下翻身压到她身上,手撑着床垫,两个膝盖分跨在她大腿两侧。她仰面躺着,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地看着我,嘴唇还保持刚才接吻时的微张状,下唇上沾着一点唾液的反光,是我的还是她的,已分不清楚了。
“你有我就够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语气里没有一点疑问的弧度。
“嗯。”我说。
我没有继续脱她的T恤。那件T恤本身就是我的,她穿着它躺在我的床上,这种归属感比脱光了她更有冲击力。我把T恤的下摆往上推,推到她的胸口脖位置,然后一只手按住她腰侧的床垫,另一只手扶着自己的器官抵在她两腿之间。
她那里已经是湿的。不是尿布的湿——是另一种,更滑更黏,在进入的初期就能感受到的欢迎。我慢慢往里顶,她主动把腿张得更开,脚踩着床垫,腰微微往上抬,让角度更顺。进到头的时候她吐出长长的一口气,声带颤,嘴唇张开又闭上,眼睫眨了两下。我开始抽动,不急,但每一下都进到最深,拔出来的时候只留端在里,再回到底。节拍不快但很深,她每被进到底的时候,鼻子里都会发出一声很闷的“唔”,像是被顶到什地方了,不痛,但感觉强到她控制不住发这声。
她伸手抓床头放着的枕头,抱在怀里,然后张嘴咬住枕头的一角。牙齿陷进布料里,把枕帕咬出一片深色齿痕。她用枕头闷住自己呻吟,但闷不全——高音被吸掉了,低频的胸喉音还是从那块湿透的枕布料里传出来,混着我每次进到底时床垫弹簧的微颤声,在黑暗里盖过了空调的低嗡。
然后我听到了。
客厅传来的开门声。是主卧房门被拉开时侯门轴磨擦发出的那声低闷的吱——我家这扇门轴缺油很久了,开门的声所有人都听得到,所有人都默认,所有人都不会在白天的对时候问起。
脚步声。不沉,脚掌落地轻柔但步速不急,是女人的步幅——是妈。她穿过客厅,经过走廊口的时脚步没停,进洗手间的门关上。过了大概半分钟钟,隔着两道门和一条走廊传过来马桶抽水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开的水流声,再然后洗手间的门打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
在我房门前。
停了。
小满咬着枕头,嘴里发出来的那声“唔”在半秒钟前就没控制住、冒了出来——正好是在步声停在门口的同瞬间。她的身体在我身下瞬间绷紧了,从大腿到小腹到整个背脊,所有肌肉全收紧了,腿下意识地夹住我的腰,阴道内壁因为在惊惧下收缩而在瞬间裹得死紧,我被她这一缩差点当场交代。她的眼在黑暗中瞪得很大,被我动作顶出的那层生理泪在眼眶里亮晶晶地晃。她没有动,死死咬着枕头不松口,但我能感觉到她屏住了呼吸——整个胸和腹部的起伏全停了,连心脏的跳动都像是被掐住了。
我也没有动。保持入的状态,定在她体内,感觉到她的内壁在一阵阵地痉挛,是惊惧下不可控制的生理反应。我俩就这样定在那里,我压在她身上,她咬着枕头抓着我的手臂,指甲掐进我的皮肤里。
门外的脚步声没有马上走。妈站在我们房门前,站着。一秒。两秒秒。三秒。这三秒钟比刚才在火锅店排队的那二十分钟钟都要长,比我记忆里任何一次她站在我房门外的时间都要长。这三秒里我甚至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是那种刻意的平而深的呼吸,像是在控制什么,又像是在怀疑什么。
然后脚步声走了。
不是快走,不是逃避的步速。是妈平时晚上起夜回卧的那种步速——不急不缓,脚掌落地轻柔,步幅均称。脚步声穿过走廊,经过客厅,然后主卧门关上,这次没有吱声,是她刻意压慢了关门的速度。
小满的牙齿从枕头角松开了,但身体还是硬绷的。她用手推我的胸口,力气不大,是示意我先出来。我从她体内退出来,躺到她旁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我们的下身。她在黑暗里侧过身面对我,眼睛里的那层生理泪还没干,眼眶红了一圈,但眼神不是害怕——是刚才惊惧还没完全消褪的余震,混着被打断的不满,比纯粹的恐惧更复杂。
她用手指戳我的胸口,戳了三次,每次都比上一次用力一点。
“她听到了。”她用口型说。
我不知道。刚才那声呻吟确实是在她停在门前的同瞬间发出来的,但被枕头闷掉了一半,加上隔着门板,加上空调的低嗡声,加上妈自己也是刚从马桶抽水的噪音环境里走出来的——她能听到的可能性有,但不会太清晰。最多就是一声模糊的低吟,连男女都分辨不出来。
“不一定。”我用同样的口型回她。
她咬了一下下唇,眼睛转开去看天花板,胸的起伏慢慢从急促变回正常速率。过了大概大半分钟钟,她重新把视线转回我身上,然后靠过来,把脸埋在在我的颈窝里。她的额头贴在我的侧下巴,鼻尖顶着我的锁骨,嘴唇微微张着呼出湿热的气,一口一口地全喷在我的颈窝皮肤上。她的手从我胸口移到我后背上,手指张开贴近,不是抱——是抓,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浮木。
“如果她知道了,”她在我的颈窝里闷声说,嘴唇贴着我的皮肤震动,“你会不会不要我。”
“不会。”我说,手覆在她的后脑上,指尖插在她的湿头发里,她的头发凉了,发根里有浴室洗发水的残留香。
“你发誓。”
“发什么誓。”
“……不知道。你就说你发誓。”她的声音已经带出哭腔了,但没哭出来,是那种逼自己把眼泪忍回去的硬压。
“我发誓。”
她从我颈窝里抬起头,眼睛很亮,眼眶里聚着半满的泪但没掉。她看着我,用眼神确认了我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然后重新把脸埋回去。这回她哭了——没有声音,就是眼眶里的那点液体终于溢出来,顺着她的眼角流到我脖子皮肤上,温温的,一滴,两滴,然后就停了。不是那种崩溃大哭,是把恐惧压回去之后排出来的残余。
她哭了不到半分钟钟,擦了擦眼睛,从我身上起来,弯腰捡起地板上的尿布。湿透的那面朝下触到地板,她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熟练地卷成卷,又从床头柜抽屉里抽出干净尿布。她站起来,站在床边,把湿尿布扔进垃圾桶,然后拆开新尿布的包装,把塑料外膜展开,棉层面朝上铺平。她没要求我帮她,自己脚踩进尿布的两个腿洞里,往上拉到腰际,然后仔细地把两侧魔术贴贴在腹部。贴好之后她用指沿尿布边压了一圈确认贴实了,然后重新爬回床上,背贴着我躺下,把我的手拉过来搭在她小腹的尿布位置。
“刚才还没射。”她在黑暗里轻声说。
我意识到自己还硬着。刚才从她体内退出来的时候没射,现在底下还是发涨的状态。她在我的手臂上动了动臀部,尿布的塑料层擦过我的器官,我吸了口气。
“继续。”她说,“但轻一点。我怕妈还在听。”
我把她的尿布裆部往旁拨开——新贴的,棉层还干着,松紧带弹力很好,拨开的缝隙刚好够我进去。我从侧后方进入她,她的小腹因这个角度而微微拱起来,一只手按在她自己的小腹尿布位置,另一只手攥着床单。我动得很轻但进得很深,每一下都顶到底,拔出来的时候隔两秒再回去,节拍比刚才慢了一倍。不激烈的结果是感觉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个进出的回圈都像是在慢镜头里放的一样,她能清晰感受到我在她体内的每一个细节变化。她不再咬枕头了,改成用被角捂住自己的嘴,闷出来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在我怀里的距离才听得到。
“快……快到的时候……”她回过头来在我耳边说,“先拔出来。在里面不安全……尿布白换了。”
我做了大概五六分钟钟,感觉快到了的时候从她体内退出来,用手代替,几秒后释放在了她隔尿布的外侧——她的臀缝位置。液体滴在尿布的塑料外膜上,热热的,顺着外膜弧度往下流了一小条。她伸手摸了一下,然后把手拿回来,在黑暗里看借着窗外的微光看指上沾到的东西,然后把手伸到自己嘴边,用舌头舔了一下指尖。
“咸的。”她说,声音哑哑的。
我从床头柜拿纸巾帮她擦干净尿布外侧,然后把湿掉的两张纸巾扔进垃圾桶,躺回去。她重新贴好尿布裆部的松紧带,翻过身来,把自己整个人塞进我怀里,腿搭在我的腿上,头枕在我肩上,那只刚舔过精液的手放在我胸口。
“你心跳好快。”她说。
“正常。”
“是因为我妈还是因为我。”
“都有。”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脚趾夹了夹我的小腿肉,不痛,就是夹了一下表示不满。然后她叹了口气,是整个晚上第一次从胸口深处叹出来的那种长气。
“她肯定听到了。”她说,“明天早上你看她看我的眼神。”
我收紧了揽着她的手。她没说下去,把话题掐在这里,呼吸慢慢放平,在我怀里从一个满心恐惧的妹妹变回一个睡着了的女孩。她的尿布在黑暗中发出极细微的塑料摩擦声,是她翻身时碰到我腿的声音。
夜很深了。隔壁父母的房间没有任何声传来,安静得比平时更不正常。我闭着眼想妈刚才站在门前想的是什么,想了十多分钟钟没想出来,最后也睡着了。
次日清晨,我比小满先醒。醒的时候她不在我怀里,被子掀开了她睡过的那半部分,床单上还有她体温残留下的微热。浴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有水声,但她在里面——我听到抽马桶垫被掀的声,然后是塑料包装被拆开的窸窸声,再然后是细微的魔术贴的撕与贴声。她在自己换尿布,没叫醒我。
她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新尿布,手里拿着卷成小包的旧尿布,扔进房间垃圾桶里,然后坐回床沿。她看见我醒着,愣了一下,然后低了低头。
“早。”她说。
“早。”
“我尿湿了。半夜那会儿没忍住,加上你昨晚……”她打住了没继续往下说,脸往旁侧了侧。“起床吧,妈应该在做早饭了。”
吃早饭的时候妈确实在厨房。她把粥煮好了,煎了四个鸡蛋,切了一小碟咸菜放在桌子中间。我和小满坐下的时候,她正端着自己的粥碗坐到对面椅子上,用勺子轻轻搅着粥散热。爸还没起床,周末他通常多睡一个小时。
小满坐下之后,第一件事是看了妈一眼。不是正眼看,是用余光扫过去的那种看,扫完就立刻收回来,低头喝粥。妈神色如常,搅粥,喝粥,夹咸菜,没有任何异常。但在小满低下头去的那个瞬间,我注意到妈的眼睛抬了抬,看了她的发顶一眼。就一眼,不到一秒,然后就移开了。
然后妈说:“下周六复诊,陈医生昨天下午打电话来问情况。”
小满筷子上的咸菜停住了。停在粥碗上方,筷尖夹着的半条咸菜在粥的热气里微微抖了一下。停了大概半秒,她把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她握筷子的手指节发白,指甲盖压在木筷子上,那圈白色从指节压到了指根。但她脸上的表情是平的。非常平,甚至比平时吃早饭的时候更平,像是用面部所有肌肉刻意制造的平静。妈低头喝粥没看到。但我看到了。
“陈医生说按上次的药量继续吃就行。”妈补充了一句,“她问了最近晚上情况,我跟她说还是那样。”
“嗯。”小满的声音绷得很紧。
然后她们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妈站起来去厨房盛第二碗粥,小满把筷子搁碗沿上,手放到桌下,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她在确认自己醒着,确认这一秒钟她想的事情不假。
上午不到九点钟张伟就来按门铃了。他进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有点汗,不是走路走的——从小区门口到我家这几步路不可能走出汗来——是被早上的热闷出来的。他穿件白色篮球背心和黑色短裤,肩上挎个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