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脚步声还没散尽,小满勾着我外套下摆的手指在二楼拐角处松开了。她先一步推开家门,弯腰换鞋时裙摆往上提了一截,尿布外层的塑料膜在客厅照进来的夕阳光里反了一下光。我跟在她后面进门,顺手把门带上,锁舌咔哒一声落进槽里。
“妈——”小满朝屋里喊了一声,没人应。她又喊了一声“爸”,还是没人应。餐桌上压着一张超市促销传单,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晚上回来,菜在冰箱,自己热”。母亲的字迹,横平竖直,每一个捺都拖得很长。小满把传单翻过来看了两眼,随手扔回桌上,转身看我时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就我们俩。”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往上飘,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客厅窗帘只拉了一半,下午四点的太阳从另一半斜打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到我脚边。她踮起脚尖去够冰箱门上的把手,睡裙领口往下坠,锁骨窝里那一小块青红的吻痕被光照得清清楚楚。
“吃冰淇淋吗?”她从冷冻层翻出一盒香草味的,举在手里晃了晃,盒子上结了一层白霜。“上次超市买的,妈不知道。”她撕开包装纸的动作很慢,指尖沿着锯齿边一点一点往下扯,扯到一半抬起眼睛看我,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哥,你喂我。”
我从她手里接过冰淇淋,用小木勺挖了一勺。她没伸手接,直接张开嘴,舌尖先碰到勺沿,然后裹住整勺冰淇淋往里卷。嘴唇合拢的时候嘴角沾了一小点白色的奶油,她用手指背擦掉,舔了一下指关节,眼睛一直看着我。
“甜吗?”我问。
“你尝一下不就知道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凑过来了,踮着脚,一只手撑在我胸口借力,嘴唇贴上我的嘴唇。她的嘴唇是冰的,舌尖残留着香草味和没化完的凉意,在我口腔里搅了两圈才退开。退开时嘴唇之间拉出一根透明的丝,她用手背抹掉,冲我笑了一下。
“是挺甜的。”我说。
她哼了一声,从我手里拿回冰淇淋,自己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哥,我明天想去医院复诊。”
“复诊?”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坐在餐桌边晃腿。睡裙的下摆随着她晃腿的动作一掀一掀的,露出膝盖上方一小截大腿,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妈上周不是才带你去过?”
“那是上周的事。”她把小木勺叼在嘴里,腾出两只手去扯睡裙上的线头。“陈医生说隔两周复查一次,看看药量要不要调。妈这周临时要加班,爸周末也得去厂里。你陪我去。”她说完把木勺从嘴里抽出来,指着我的方向,“你上次答应了的,说下周末陪我去。”
我想起来了。上周在饭桌上,母亲提到复诊的事,我当时确实说过“那我陪她去”。小满显然把这句话记到了现在,而且不准我反悔。
“行。”我走到她旁边坐下,从她手里拿过冰淇淋盒子。“周六早上去,去完回来你想吃什么?”
“火锅。”她毫不犹豫地说,眼睛亮了一下。“就我们俩,不要叫别人。”
“好。”
她把椅子往我这边拖了半米,椅腿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然后整个人歪过来靠在我肩膀上。头发散在我胸口,发尾那些自然卷的小卷蹭着我的脖子,痒得我缩了一下。她没动,反而把脸埋得更深,鼻尖抵在我锁骨的位置,呼出的气热热地打在我T恤领口。
“哥。”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震感从布料传过来。“我有的时候觉得,要是爸妈永远不回来就好了。”
我没接话,只是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慢慢往下梳。她的头发又软又厚,梳到发尾时指腹能摸到那些自然卷起的小弧度,一圈一圈缠在指尖上。她在我怀里扭了一下,把腿蜷起来搭在我膝盖上,睡裙堆在大腿根,尿布的外层塑料膜贴着我牛仔裤的布料,发出很细微的摩擦声。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夕阳从半拉的窗帘外面一点一点退走,客厅里的光线从金色变成橙红最后变成灰蓝。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了一阵又停了。楼上不知道哪家在剁饺子馅,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下来,闷闷的,一下一下。小满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后脑勺枕在我大腿上,睁着眼睛看我。她的眼睛在暗下来的客厅里显得格外亮,瞳孔里映着窗外最后一层淡紫色的天光。
“哥。”她伸手摸我的下巴,指腹沿着下颌线从耳根滑到下巴尖。“你胡子长出来了。”
“明天刮。”
“别刮。”她的手指停在我下巴上,来回摩挲那层刚冒头的胡茬。“扎手,但是我喜欢。”说完她笑了一下,是那种只弯眼睛不出声的笑,嘴唇抿成一条线,两边嘴角往上翘,像偷吃了糖的小孩。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从一楼往上走,每一步都很沉。小满立刻从我腿上坐起来,手指摸到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屏幕亮起来,正在播晚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填满了客厅。脚步声经过我家门口,继续往楼上去了,没停。
小满把遥控器扔回茶几上,靠回我身上,呼了口气。“吓死我了。”
“怕什么,”我说,“爸妈又不会这么快回来。”
“我知道。”她把脸埋进我胳膊弯里,声音又变小了。“但是习惯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这三年我们练出了一整套条件反射——脚步声、钥匙响、隔壁房间床板的吱呀声,每一个声音都有对应的反应程序。关电视、分开、整理衣服、假装睡着,所有这些动作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比大脑反应还快。有时候半夜她在隔壁房间翻身的声音大了一点,我都会在黑暗中睁开眼,等三秒,确认没有其他动静再闭上。
小满把睡裙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锁骨窝里的吻痕。她站起来去开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把整个客厅照成一片惨白。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回头看我。
“哥,帮我把书包拿过来。我要整理一下明天上课的东西。”
我去玄关把她书包拎过来。书包鼓鼓囊囊的,拉链只拉到三分之二的位置,露出一角校服衬衣的领子。她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课本、笔记本、笔袋、一小包饼干,还有两片用透明密封袋装着的尿布,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最底层。她把尿布拿出来看了一眼,确认密封袋没破,又塞了回去,然后抬头看我。
“明天我多带一片。”她说,“下午体育课要跑步,我怕湿了来不及换。”
“上次不是才换过吗?下午第二节课之后。”
“那是上周。”她把笔记本翻到有折角的那一页,用手指压平折痕。“这周体育课换到下午第一节了,跑完步肯定得换。学校那个厕所隔间太小了,换尿布的时候腿都伸不开,每次都得踮着脚贴在墙上,烦死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抱怨食堂的菜太咸或者作业太多。尿布对她来说早就不算什么羞耻的话题了,至少在我面前不是。从十岁开始穿,到现在已经八年了,中间试过中药、针灸、闹钟叫醒、睡前限水,什么都试了,什么都没用。大夫说可能是神经系统发育的问题,年龄大了或许会好转,但这个“或许”一直挂在她十八岁的病历上,始终没兑现。
她把整理好的课本塞回书包,站起身去洗手间。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又关,然后是刷牙的声音。她出来时嘴角还挂着一点牙膏沫,用毛巾擦了一下,从自己房间抱了一个枕头走到我房间门口。
“今晚我睡你这儿。”她说,不是商量的语气。
“爸妈回来怎么办?”
“他们回来的时候我回自己房间就行了。”她已经把我房间的门推开了,把枕头扔在我床上,然后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被子拉过肩膀,只露出一个头,头发铺在枕头上像泼开的墨水。她侧躺着,脸埋在我的枕头里,用力吸了一口气。
“你枕头上全是你的味道。”她闷在枕头里说,声音含含糊糊的,然后翻过身来看着我。“哥,关灯。”
我关了客厅的灯,回到自己房间,把门虚掩上——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这样万一父母提前回来,我能听见钥匙转锁的声音。小满往墙那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位置。我躺下来,她立刻翻过身把背贴进我怀里,后脑勺抵着我的下巴,脚后跟蹭着我的小腿。她身上的味道是沐浴露和尿布外层那层棉质内衬混在一起的味道,干净的、微甜的,闻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哥。”她在我怀里说,声音已经有点困了。
“嗯。”
“你答应我的,周六陪我去医院。”
“我记得。”
“不准反悔。”
“不反悔。”
她把我的手从她腰上拉过来,放在她小腹上,压在尿布外层的塑料膜上。尿布还是干的,外层的触感光滑微凉,能摸到底下棉层的厚度。她的呼吸慢慢变慢了,变深了,腰腹在我手掌下规律地起伏。天花板上,楼上住户的脚步声从卧室移到客厅,又移回来,最后安静了。
我闭上眼睛,没睡着。窗外有猫叫了两声,然后是什么东西从窗沿上跳下去的动静。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没人,过了一会儿自己灭了。
小满在我怀里动了一下,腿蹬直了又蜷回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我低头看她,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是在做梦。她做梦的时候眼珠会在眼皮底下来回滚动,像在看什么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东西。她的手攥着我放在她肚子上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我指缝里。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身体突然绷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呻吟。那声音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贴在她后脑勺上根本听不见。她的腿夹紧了,大腿内侧的肌肉在我腿边收缩,后背贴着我胸口的部位开始发热。我感觉到她尿布外层的塑料膜在我手掌下变暖了,不是尿液渗透的那种大面积潮湿,而是很集中的一小片温热,刚好在她阴部的位置。
她在做春梦。
我犹豫了一下,没叫醒她。手指从她小腹上移下去,隔着睡裤和尿布的外层,轻轻按在她两腿之间的位置。那里已经比周围热了一度,塑料膜下能感觉到棉层微微膨胀的厚度。她在我手指的触碰下又哼了一声,腰往前挺了一下,把阴部往我手指上压。那个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是身体自己在寻找触碰,和她在清醒时故意扭腰蹭我的样子不一样,更原始,更诚实。
我抽回手,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她的呼吸又慢慢平稳下来,攥着我手指的手也松开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我胸口,一条腿搭在我腰上,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我身上。尿布的塑料膜贴在我大腿外侧,凉丝丝的。
过了大概半小时,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然后是父母说话的声音——母亲的声音尖一点,在说什么菜又涨价了;父亲的声音低沉的,嗯嗯地应着。钥匙转锁的声音,防盗门开了又关上。
小满几乎是瞬间就醒了,眼睛睁开的时候瞳孔还带着睡意的涣散,但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从我怀里弹起来,抓起枕头就往自己房间走。她走路的时候腿还有点软,踩在走廊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我听见她房间的门轻轻关上,然后是她床上弹簧的吱呀声。
母亲进门时我正坐在床上假装看手机。她推开我的房门看了一眼,说了句“还没睡啊”,我嗯了一声,她说“早点睡,明天还上学”,然后帮我带上了门。她的脚步声移到走廊尽头,推开了小满的房门,又关上。我听见她隔着门问了句“睡了没”,小满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身对着墙壁。墙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踢脚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楼上的猫又开始叫了,这次叫得比之前长,一声接一声,像在找什么东西。
周六早上七点,闹钟没响我就醒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外面在下小雨,雨点打在遮雨棚上的声音又细又密。小满已经起来了,在洗手间里洗脸,水龙头开得不大,水流声混在雨声里断断续续的。我套了件外套去厨房,把昨晚没吃的剩菜从冰箱里拿出来热。母亲留了张字条压在酱油瓶下面,写着“中午不回来,晚饭前到家,电饭煲里有粥”。旁边还压了两百块钱,意思很明确——中午你们自己解决。
小满从洗手间出来时换好了衣服,白色长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开衫,下面是及膝的牛仔裙,裙摆刚好盖住尿布的位置。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发尾那些自然卷的小卷从发圈里逃出来,散在脖子后面。她在我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眼睛从碗沿上方看着我,眼神清醒里带着一点还没散干净的睡意。
“几点去?”她问。
“九点到吧,早去早回,下午你不是说要吃火锅?”
“嗯。”她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头。“哥,你说陈医生今天在不在?”
“周六应该上班吧,”我说,“上次不也是周六去的?”
“上次是周六,但是上周。”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榨菜,戳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没夹起来吃。“她上次说最近科室人手不够,可能要轮班。如果她不在的话,别的医生又不知道我的情况,每次都得从头讲一遍。”她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边,表情有点烦躁。“我最烦跟别的医生讲这些,每次都要问‘从几岁开始的’‘尝试过什么治疗’‘有没有做过腰椎核磁’,问完还要让我脱裤子检查。陈医生至少知道我的全部病历,不用我每次都说一遍。”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重,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疲惫。我知道她是真的烦这件事。从小开始,看过的大夫少说也有七八个了,每个都要问同样的问题,做同样的检查,开大同小异的药,然后说同样的话——“再观察观察”“年龄大了可能会好”“注意睡前少喝水”。这些话说多了就像念经,听的人比说的人更累。
“如果陈医生不在我们就换个医生看,”我把碗收进水池,“开个药的事,不用想太多。”
“嗯。”她站起来,把开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最上面那颗没扣,露出锁骨窝里已经淡成浅褐色的吻痕。她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书包,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里面的尿布密封袋,确认是满的,然后背上。“走吧。”
雨比刚才大了一点,我们从单元楼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台跑了大概五十米,小满的帆布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裙摆下沿沾了几点泥。公交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手插进我外套口袋里和我十指交叉。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咯吱咯吱地划,车窗外面的城市被雨水冲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到站的时候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医院门口排了很长的队,全是撑着伞的家长带着小孩,有些小孩在哭,有些在玩手机,还有一两个蹲在花坛边拿树枝戳蚯蚓。我和小满绕过排队的人群,直接上了三楼泌尿科。
候诊室的椅子上坐满了人,墙角的饮水机旁边站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她一边哄一边看叫号屏。小满去护士台报了到,拿着挂号单走回来在我旁边坐下。她低头看着挂号单上的名字——是她自己的名字,打印体,后面跟着一个“女”字和“18岁”。她把挂号单对折又对折,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开衫口袋里。
叫号屏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跳。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喇叭里终于叫到了小满的名字。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在我袖口上勾了一下,很快松开,然后推开诊室的门走了进去。我跟在她后面。
诊室里的灯管很亮,亮到能看见空气里浮着的细小灰尘。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医生,但不是陈医生。这个医生看起来三十出头,比陈医生年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剪到肩膀位置,别在耳后。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病历页面,正在滚动鼠标往下翻。
“小满是吧?”她抬眼看了小满一眼,表情很职业化,不冷也不热。“陈医生今天轮休,我替她的班。你先坐,我看一下你的病历。”她继续翻病历,翻了几页之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过来面对小满。“从十岁开始的遗尿症?时间挺长的。最近情况怎么样?晚上还是会湿吗?”
小满坐在椅子边缘,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绞着。她回答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小,语速也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掂过才放出来。“还是会湿,次数比以前少了一些。以前差不多每天晚上都会湿,最近一周大概有……三四次吧。”
“三四次。”年轻医生把这个数字敲进病历里,键盘声很脆。“白天呢?有没有漏尿或者憋不住的情况?”
“白天偶尔会有。”小满的耳根开始泛红,但她没有低头,一直看着医生的脸。“主要是打喷嚏或者跑跳的时候,会漏一点点。不多,就是内裤会湿一小块。所以我现在白天也穿……”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也穿防护措施。”
“尿布是吧?”医生说得很快,语气没有变化,手指继续敲键盘。“我看陈医生之前开的药量是0.2毫克,你吃了之后有没有什么副作用?口干、头痛、恶心之类的?”
“有口干。”小满说,“晚上吃了药之后会特别渴,有时候半夜渴醒了要喝水,但是喝了水又怕尿床,所以不敢多喝。”
“渴了还是要喝,不能因为怕尿床就不喝水。”医生推了一下眼镜,把椅子往电脑屏幕那边转了半圈,继续看病历。“这样吧,药量暂时不变,还是0.2毫克,周末两天停一下,让身体休息。我给你开一个月的量,你吃完了再来复查。下个月如果情况没有继续改善,我们考虑加一点剂量,或者换一种药试一下。”
她说完就开始敲处方,打印机滋滋地吐出一张纸。她把处方撕下来递给小满,又加了一句:“陈医生不在的时候你也可以找我看,病历系统里都有记录,不用每次从头讲。你下次来之前先打电话确认一下陈医生在不在,省得白跑。”
小满接过处方,说了一声“谢谢”,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她站起来的时候裙摆不小心挂到了椅子扶手上,往上掀了一下,露出裙底尿布外层的白色塑料膜。她飞快地把裙摆拽下来,脸一下子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了。
我跟在她后面出了诊室。她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站住了,把处方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开衫口袋,然后转身看我。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是一种很淡的、不太确定的东西。
“我以为是陈医生。”她说,声音在走廊的回音里显得有点空。
“下周六我们再来,”我说,“来之前先打电话确认一下。”
“嗯。”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帆布鞋的鞋头沾了一块干了的泥点子。她用鞋底蹭了蹭地板,没蹭掉。过了好几秒她才抬头,冲我笑了笑,是很用力挤出来的那种笑,嘴角翘着,但眼睛里没有笑的弧度。“走吧,去取药。”
取药窗口排了十几个人,我们等了快二十分钟才拿到药。一个白色的纸袋子,里面装着两盒药片,盒子上印着很长一串药名和密密麻麻的用法说明。小满把纸袋子塞进书包,拉好拉链,背上书包,然后把手伸进我外套口袋里。她的手是凉的,指尖微微发潮。
“哥,陪我去商场。”她说,“我要换尿布。”
医院的商场在马路对面,三层楼,一楼卖化妆品和黄金首饰,二楼卖衣服,三楼是餐饮和一家很小的超市。我和小满直接去了三楼,因为只有三楼的厕所里有残疾人专用隔间,空间够大,能站两个人。她推开残疾人厕所的门,我跟进去,反手把门锁上。锁扣是老式的那种插销,插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钝的金属响。
残疾人厕所比普通隔间大了差不多一倍,角落里有一个不锈钢扶手,墙上挂着一个折叠的婴儿护理台,收起来的时候像一个扁扁的白色盒子。地面是浅灰色的防滑瓷砖,刚拖过,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甜得发腻。
小满把书包放在护理台下面,解开牛仔裙的侧拉链,裙子落在地上堆成一圈。她里面穿着一条肉色的连裤袜,连裤袜下面就是尿布,外层的白色塑料膜贴着她小腹和大腿内侧的皮肤,因为穿了大半天,塑料膜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把连裤袜褪到膝盖,然后低头摸了一下尿布的外层,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能看见塑料膜上凹陷的指印,说明内层的棉已经吸了不少液体。
“湿了。”她说,声音在瓷砖墙面之间来回反弹,显得有点闷。她把尿布两侧的魔术贴撕开——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脆,刺啦刺啦两声——然后把湿尿布从两腿之间抽出来,卷成一团,用自己带来的塑料袋装好,塞进书包侧袋。没有尿布遮挡之后,她的阴部完全暴露在空气里,稀疏的阴毛上挂着几颗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尿液还是汗。大阴唇因为长时间被尿布闷着,颜色比平时深一点,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湿亮。
她从书包里拿出干净的密封袋,撕开,取出一片新尿布。展开之后抖了抖,棉质内层朝上铺在护理台上。然后她背靠着护理台,抬起一条腿,把尿布垫在臀下,前后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尿布的中间刚好对准阴部。她拉紧两侧的魔术贴时大腿内侧的肌肉绷了一下,塑料膜贴紧皮肤时发出很细的声响。
“你帮我看看后面有没有贴歪。”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把开衫和T恤的下摆一起往上掀起,露出尿布后腰的部分。我伸手摸了一下魔术贴的位置,左边比右边贴高了大概半厘米,我帮她撕开重新贴好,手指压平魔术贴的时候指背蹭到了她后腰上的一小块皮肤,那里有一层很细的汗毛,在厕所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好了。”我说。
她没转身,就那样背对着我站了好几秒。然后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点,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比刚才轻了很多:“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我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面对我。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眼泪蓄在眼眶底部还没溢出来的状态,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下眼睑的皮肤泛着浅粉。她用力咬着下唇,嘴唇被咬得发白,咬痕周围一圈红。
“不是。”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我预想的要重,重到在瓷砖墙面上弹回来的回音里都带着硬度。我蹲下来,和她视线平齐。她的眼睛里有我的倒影,很小,很清晰,像两面小镜子里各困着一个我。
她抱住我。不是那种勾脖子的拥抱,是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到我身上、把脸埋进我脖子窝里、手指攥着我后背外套布料的拥抱。她的身体在发抖,是很细很密的颤抖,像冷又不是冷,从肩膀一直传到膝盖。我感觉到她脖子上的皮肤贴着我脸颊,是烫的。
“我只有你。”她在我耳边说。声音碎成了好几段,每个字都带着哭腔的颤音,但是很轻,轻到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哥,我只有你。”
我抱紧她,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她腰上的尿布外层贴着我手腕内侧的皮肤,是刚换上去的,干燥的,还有新尿布特有的那层轻微的药味。她的肩胛骨在我手掌下凸起两块,很薄,像鸟的翅膀。
“我知道。”我说。
她在我肩头哭了大概两分钟。哭的时候没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把我外套的肩部浸湿了一小片,温热的,然后慢慢变凉。她哭完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了。
“帮我穿好裤子。”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
我把她的连裤袜从膝盖拉上来,提到腰的位置,然后把牛仔裙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围在她腰上,拉上侧拉链。她对着护理台旁边的小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用手指把睫毛上沾的眼泪抹掉,又拍了拍脸颊,让脸上的红褪下去一点。
她转过身,手伸进我裤子里。那个动作没有任何预兆,快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握住了我的阴茎。她的手还是凉的,握上去的一瞬间我吸了一口气,后背撞在厕所隔间的门板上,发出闷闷的砰一声。
“我想在这里。”她说。眼睛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瞳孔里有一点很倔的光。
“回家再说。”我把她的手从我裤子里抽出来,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细,指节很小,攥起来的时候拳头只有我半个手掌大。
“不。”她把我的手按在她刚换好的尿布外层上,隔着塑料膜压在她阴部的位置。那里已经比刚才热了,塑料膜下能感觉到棉层被微微顶起的弧度。“现在就想要。”她踮起脚尖,嘴唇贴在我下巴上,声音从喉咙里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在说什么不能让别人听见的事。“哥,你刚才在诊室外面看我那个眼神,我就已经湿了。”
我低头看她。她的瞳孔放大了,黑色的虹膜几乎吞掉了周围的深棕,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门牙的边缘。她的手又伸进了我裤子里,这次我没有阻止她。她握住我的阴茎,拇指在龟头上摩挲了一圈,然后踮起脚尖吻我。她的舌头伸进我口腔里,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她出门前刷了牙。
我把她按在护理台上。护理台的塑料外壳在她后背的压力下发出咯吱一声,她的腿勾住我的腰,尿布外层的塑料膜隔着我的牛仔裤摩擦。我拉开她牛仔裙的侧拉链,把裙子和连裤袜一起褪到膝盖,然后撕开她刚换好的尿布两侧的魔术贴。她抓住了我的手腕。
“别撕下来。”她喘着气说,嘴唇上还沾着我的唾液,亮晶晶的。“你从旁边进去。”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尿布不用完全脱掉,只把裆部的棉层往旁边拨开,露出阴道口就行。这样尿布还穿在身上,做完之后可以直接拉回来贴好,省事,而且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禁忌的刺激感——好像我们连做爱都要省时间,都要在尿布的包裹里偷偷完成。
我用手指拨开尿布裆部的棉层,手指碰到她阴部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嘴唇咬住了自己手背。她的阴道口已经很湿了,淫水从阴唇之间渗出来,拉出透明的丝,沾在我指尖上。我拉开自己牛仔裤的拉链,把阴茎掏出来,龟头抵在她阴道口,打着圈磨了两下。她的小腿在我腰上夹紧了,脚跟压着我的尾椎骨,把我往她的方向摁。
“快点。”她说,声音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又不是哭腔,是那种快要被欲望憋疯的急。“哥,快点进来。”
我挺腰插进去。她里面是热的,是那种从里到外都在发烫的湿热,阴道内壁的软肉一层一层裹上来,紧紧吸着我。她仰起脖子,后脑勺抵在护理台的塑料面上,嘴唇张开,喉咙里发出一个被压扁的气音——是那种想把呻吟吞回去又没完全吞住的半声,从嗓子眼里漏出来,像热水壶烧开时冒出的第一缕蒸汽。
我开始动。不快,每一下都抽到快出来再插到底,龟头碾过她阴道前壁上那块稍微粗糙的敏感区域,碾过去的时候她的小腹会抽搐一下,脚后跟在我尾椎骨上用力,指甲隔着袜子掐进我腰侧。她一直在咬手背,牙齿在手背皮肤上留下两排浅红色的印子,偶尔漏出一两声闷在喉咙里的哼声,尾音往上飘,飘到一半被她自己压回去。
“有人来了。”我突然停下来,贴在她耳边说。隔间外面有脚步声,是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很清脆,一步两步三步,停在隔壁的普通隔间门口。门开了又关了,然后是插销落槽的声响。
小满在我身下憋着不敢动,阴道却在紧张中剧烈收缩了两下,夹得我差点射出来。她对声音的恐惧和身体的兴奋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反应——越紧张就越湿,越怕就越夹紧。我感觉到她阴道内壁在痉挛,一层一层地蠕动着裹上来,淫水的量比刚才多了一倍,顺着阴茎根部流下来,滴在她大腿内侧和尿布被拨开的棉层上。
隔壁的人冲了马桶,开门,洗手,然后脚步声远了。
小满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软在护理台上,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刘海贴在脑门上,湿成一绺一绺的。她把手背从嘴边拿开,上面有两排很深的牙印,最深的那个几乎咬破了皮。
“继续。”她说,声音哑了,但眼睛很亮。
我加快了速度。阴茎进出的时候带出白色的细沫,混着她体内的淫水,在阴唇边缘积了一圈。她的腿从我腰上滑下来,被我捞起来架在肩膀上,大腿后侧的肌肉在我肩膀的压力下绷成很紧的弧线。这个角度让她的阴道变短了,龟头能直接撞到宫颈口,每撞一下她就闷哼一声,手指攥着护理台边缘的塑料外壳,指节都攥白了。
“哥,我要到了——”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拍,然后她飞快地把手背塞回嘴里,牙齿咬住刚才那两个牙印的位置。阴道内壁开始剧烈收缩,从宫颈口一路痉挛到阴道口,每一圈软肉都在抽搐着吮吸我的阴茎。她的腰弓起来,臀部和护理台之间离开了一掌宽的距离,大腿内侧的肌肉在连续抽搐中抖得像过电。然后她的身体猛地绷直,脚背弓起,脚趾蜷缩,喉咙里挤出一个被闷在鼻腔里的、很长很长的哼声。
她高潮的时候眼泪又流下来了。不是哭,是身体快感太强了控制不住泪腺,眼角到耳根划出两道透明的湿痕,在厕所灯管下反光。她高潮完整个人软在护理台上,胸口剧烈起伏,开衫和T恤都蹭到了腰以上,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腹和尿布被拨开的裆部。阴道口还在微微抽搐,往外吐着白色的浊液——是我在她高潮的最后一刻射进去的精液,混着她自己的体液,正顺着阴唇边缘慢慢往下淌,流到尿布被拨开的棉层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把自己抽出来,用纸巾擦了一下,拉上牛仔裤拉链。然后蹲下来,用纸巾帮她清理。精液从她阴道口流出来的量比平时多,可能是因为刚才插得深,也可能是因为她高潮时子宫收缩把精液挤出来了。我用两张纸巾才擦干净,然后帮她把尿布裆部的棉层拉回原位,重新贴好两侧的魔术贴。
“哥。”她躺在护理台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我,声音又软又哑,像刚睡醒似的。“你是我一个人的。”
“嗯。”我把她的连裤袜和裙子拉上来穿好,扶她从护理台上坐起来。她的腿还在抖,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我伸手搂住她的腰,她靠在我身上缓了好几秒才站稳。
“不准跟任何人说。”她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胸口,力气很小,指尖软绵绵的。
“没说。”
“包括张伟。”
“包括张伟。”
她满意了,弯腰从地上捡起书包,把装了湿尿布的塑料袋往里塞了塞,拉好拉链背上。然后对着护理台旁边的小镜子又看了一眼自己,用手指把眼角残留的泪痕抹干净,把刘海往旁边拨了拨,深吸一口气,推开残疾人厕所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商场还是刚才那个商场。三楼的餐饮区飘着炸鸡和麻辣烫混在一起的油烟味,广播里在放一首很老的流行歌,歌词被嘈杂的人声冲得断断续续。两个穿着校服的女生从我们旁边走过,手里各端着一杯奶茶,在讨论下周的月考。没人注意到我们从残疾人厕所里出来。没人注意到小满脸上还没褪干净的潮红,和她走路时微微外八的姿势——那是因为刚做完爱,阴道里还残留着被撑开的感觉,加上新换的尿布夹在两腿之间,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调整重心。
她牵住我的手。在商场三楼的走廊里,在人来人往的奶茶店门口,她就这样牵住了我的手,手指穿过我的指缝,十指扣紧。旁边有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哥,”她抬头看我,脸上还挂着哭过又高潮过的疲惫,但嘴角是翘的,“我想吃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