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带手机。手指往雨衣口袋里摸了两遍，只有半包压扁的纸巾和几枚硬币，屏幕不在身上。三天来第一次，我不需要按掉任何来电。
隔着落地窗，雪山在灰白天光里堆成层层叠叠的白色，风把山脊上的浮雪吹成一片斜雾。这间安全屋通体温暖，地板下埋着发热管，空气里浮着化雪后松木的气味。我数不清自己怎么到的这里，只记得最后一段路，脚踩在雪里，雪从脚背灌到脚踝，像踩进无数细小的碎冰。
腿上还是那件男式雨衣，宽大得下摆拖到小腿，里头睡裙湿了又干，贴在胸口和腰上。体内那根棒子没停过，隔着雨衣和裙摆，我两条腿并在一处，脚趾在木地板上慢慢蜷起。新闻开着，嵌在墙上的屏幕里，一个女声平静地报：全球强降雨持续第十四天，多国主要河流全面超警。
“全面超警。”我跟着重复。嗓子哑得发硬，尾音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落地窗映出我盘坐的影子，长发散在雨衣肩头，几缕黏在颈侧。屋里没开主灯，只有墙脚一圈暖光带，把雪山和我的轮廓同时留在玻璃上。
风忽然紧了一拍。玻璃让压得轻颤，像整座山都往这间屋子靠过来。我用手掌贴住地面，感受传上来的微微震鸣。那根棒子贴着我最要命的那处又磨又顶，我身子前倾，额头抵在窗上，吐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听不见雨，四下只有风压过屋外的铁皮声，尖得发细。
“关掉。”我对屏幕说。女声还在继续：仍有四十七个国家的河流监测站水位创历史新高。我不理它，慢慢站起来。雨衣下摆扫过小腿，皮肤又潮又烫。我走近落地窗，把整张脸贴上去。玻璃上那团白雾散开，外头一片死白，分不清天和地，只有几根黑色岩尖从雪里刺出。
体内那根东西换了节奏，从平缓的嗡变成深一下浅一下的捣。我膝盖往前一屈，人跪在窗前，手掌按在玻璃上，指尖压得发白。呼出的气一股股扑在冷玻璃上，又折回来扑回我脸上，像有人在离我半寸的地方呼吸。
“你倒真会挑时候。”我低头看腿间。雨衣里什么都瞧不见，只有震动带得下摆轻轻颤。我索性把雨衣前襟往两边一撩，堆在腰侧。睡裙卷到大腿根，腿心的布料湿透，黏着一点亮。我不去碰，只把两条腿分得更开，让那根东西自己待在里头折腾。
新闻屏幕自动切成卫星云图。蓝色和紫色从赤道一路卷到高纬，整个北半球像被撕开一道口子。云图每刷一次，我小腹就跟着抽一下，像天和身体共用同一根线。我跪不住，半边身子歪到墙边，后颈抵住窗框下沿，眼前是雪山压下来的灰白。
“周同志。”我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含到发烫。他一定在找。没有手机，他找不到这。也许他正站在某条被水吞掉一半的街上，裤腿卷到膝盖，小腿浸在浑水里。他喊我的名字，声音会被雨打散。雪线外的风卷过来，屋里的暖气管发出极轻的滴答。我一手抓紧雨衣边，一手撑在地上，指尖抠进木纹缝里。
“全球下雨。”我喃喃道，喘出的白气在脸前散开。话音软得没形，却被玻璃外面的风接去。远处山脊上炸起一蓬雪雾，整面落地窗一瞬全白，像有巨物从雪中翻身。
我腿根发酸，整个人往地板上一坐，雨衣铺在身后。窗外的白漫进来，把我的影子投到对面墙上，弓着背，肩胛骨在睡裙下顶出两片薄翼。我低低叫出来，声线让震动搅得断断续续：
“找到……又能怎样。”
没有回应。屋里只有暖风口的细响，和我自己一阵阵压在喉咙里的喘息。体内的棒子像算了时辰，狠起来时，我脚跟着地，人往后仰到底，长发拖在木地板上。雪山在眼前倒悬，我半睁眼，看穹顶的光带一圈圈晕开。
就这样躺了好一阵。窗外的风时松时紧，每次紧起来，玻璃就发出一声低吟，像要替我把话说完。我侧过脸，雨衣领口滑到一边，脖颈和锁骨上全是汗。水从发梢滴在地板，色深了一小块。不是雨，是我身上化出来的热。
我抬手擦了擦嘴角，翻身坐起。睡裙堆到小腹上面，腿间风光全亮在暖光里。我看一眼，不遮。那根东西还在深处密密地颤，声音小得只有我的骨头听得见。我曲起一条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雪还在翻，风把地面上的新雪卷成一道道白浪，朝黑岩尖上扑。
新闻屏下方滚出一行字：我国长江、珠江、松花江流域全面超警戒水位，部分河段出现百年一遇洪峰。我把那行字一字一字看完，笑了一声，从喉咙里短促地冒出来，像被人轻轻推了一把。
“才十四天。”我伸出一根手指，在雾蒙蒙的玻璃上画了一道竖。水珠从竖线下端往下坠，像条细小的河。我又横着画一道，竖一道，再横一道，直到玻璃上糊满歪斜的格子。每画一道，指腹都冷得发麻，可脸和胸口还是烫的。
体内那阵子没散，又漫上来。我膝盖一软，额头抵在玻璃上，鼻尖压得发平。呼出的热气把面前一小片格子融成水，滴答往下淌。我张着嘴喘，腰不自觉地前后挪，雨衣下摆和睡裙蹭到腿根，每蹭一下，尾椎就过一阵电。窗外风声尖啸，像贴着山壁刮过来，整块玻璃都跟着嗡嗡响。
“你知道我在这。”我哑声说。这话不知说给谁。也许说给这十四天的雨，也许说给那个总追在雨里的人。雪光从窗外灌进来，把我不穿鞋的脚照得发青。我动了动脚趾，它们在木地板上留下两道水痕。
我仰起脸，看雪山把天空压得又低又窄。新闻里仍念着各地撤离人数，声音平静如水。我听着，身体却烧成一片，每吸一口气都像吞进一口热雾。雨衣早已滑到手肘，一只肩带落下来，乳尖在睡裙下挺着，被暖风一烘，更胀。我伸手把领口往下扯了扯，让冷玻璃和暖空气同时贴着胸口，整个人打了个颤。
体内的震动突然顶到极处。我呜了一声，脸埋进胳膊，肩膀缩成一团。牙齿咬住雨衣袖子，嘴里尝到一点橡胶味。眼前发白，窗外的白和脑里的白并在一处，分不清谁先来。我蜷在落地窗前，像被那根棒子钉在这一刻，哪都去不了。
风势渐渐弱下去。玻璃上的雾重新结成细小水珠，把我画过的格子模糊成一片。我松开嘴，袖子上一圈湿痕。腿心胀得发痛，又酸又黏。我慢慢直起身，把雨衣重新拢到胸前，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新闻切回女主持人的脸。她唇上涂着豆沙色，正说：国家防总已启动最高级别应急响应。我看着她，从地板上撑起来，赤足踩在地暖上。暖意从脚心一直烫到大腿，再往上，和那根棒子的震波搅在一起。
我走向屋子中央，那里有张窄床，铺着白色床单。床单边角被风从窗缝钻进来的气吹得一下一下掀动。我掀开一角坐上去，两条腿在床边荡。雨衣下摆敞开，光裸的小腿和脚在暖光里泛红。我低头看自己，大腿根处有晶亮的水痕顺着皮肤慢慢滑。我不擦，由它滑到床单上，印出一小朵深色。
“还要下。”我轻声说。窗外的雪突然静了，风像被谁按住。我抬起脸，看天光在一瞬间沉下去，灰白变成铅灰。紧接着，玻璃上落下第一道雨，细而直，打在雪山背景上，像有人从里往外钉钉子。
雨声回来了。起初疏落，后来密得没有间隙。我坐在床上，两条腿慢慢收到身前，整个人缩进雨衣里，只露出脸和脚。雨打在穹顶和玻璃上，整间安全屋像被裹进一面大鼓。体内那根东西仍在震，和外面的雨合着一个拍。我睁着眼，看雨幕把雪山吞没，只剩屋里一小片暖光，浮在这片汪洋里。
“周同志。”我又念。这次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可嘴一张开，窗外的雨就像听见了似的，又急了一层。我闭上嘴，不再念。只由着身体里的震动，和这场不肯收的雨，把我一层一层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