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窝在安全屋的墙角，一条薄被横在腿上，后背贴着发潮的水泥墙面。三天没出门，这屋里的气味已经让我分不清哪是霉味哪是我自己身上的汗。窗户用硬纸板糊了半边，剩下的玻璃上挂着水痕，外面的雨从没停过，敲得铁皮雨棚像有人整夜往上撒石子。
手机搁在脚边充电，屏幕亮着，新闻台的图标在锁屏上跳。我伸手划开，满屏的红字：华南地区持续强降雨，多个城市内涝严重。镜头扫过长水高架，车泡在黄汤里只剩半截车顶。女主播的声音断断续续，说部分城市地铁停运，供电中断，中小学停课。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地上。
腿间那根东西嗡地跳了一档，从深处往上顶，我腿根一缩，哼出一口气。这三天它没停过，我也没关过。没有开关，没有遥控，从插进去那刻起就按自己的节奏活着，像一条不知疲倦的舌头，在我身体里搅。我屈起双膝，把薄被夹在两腿中间，脚后跟蹭了蹭地。
“三天了。”我对着空屋子说，嗓子像被雨泡过，又哑又软。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厕所门缝漏出来的一线白光。我盯着那道光，看水汽在光里浮。雨还在下，不光是这个城市，新闻里的镜头一个接一个：南京、武汉、长沙、广州，全泡在水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为什么。气象台说这轮强降雨系受异常环流影响，持续时间难以预估。他们不知道，知道的人正缩在这个连地址都没有的城中村出租屋里，靠着墙，夹着腿。
我仰起头，后脑抵着墙，天花板上有一圈渗水的印子，像张摊开的地图。风把窗户吹得咯吱响，雨从纸板缝里飚进来几滴，落在我膝盖上。我低头看，腿上的皮肤湿亮亮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轻音，我是省应急办的赵主任。周同志现在联系不上，我们想请你回局里配合工作。以下是正文，只有两行字。我盯了半秒，直接删掉。
这三天我换过一次住处。第一晚在小巷里被找到，两个穿雨衣的男人从巷口摸进来，手电光劈开雨幕，差点照到我。我贴着墙根往反方向蹭，从一扇没锁的铁门钻进去，穿过人家的后院，翻墙跑了。被角挂在生锈的栏杆上，我扯了两下没扯下来，索性松手，那床湿被子就留在雨里。后来搭了一辆黑摩托，开到城北汽车站后面，又走了一段，才找到这个地方。
屋主是个老太，半夜被敲开门，看我一头水站在外面，塞了三百块钱，她就让我住楼梯下面那间储物间。没有床，只有一个旧垫子。门一关，雨声就被关在门外，可身体里的那根东西仍然震着，像一只收不回的翅膀，不分白天黑夜地扇。
我在垫子上躺了大半天，没吃没喝。后来老太端来一碗菜泡饭，放在门口地上。我爬起来吃了几口，胃里发酸，又去厕所吐了一回。不是怀孕，我知道，是饿过了头。洗完脸回屋里，新闻又更新了：沿江三城启动防汛一级响应，机场关闭，铁路临时停运。
我从墙角挪到垫子上，把裙子往上撩了一截。那根棒子的头正好抵在要命的地方，我稍微一动，就磨出一串水声。不是外面的雨，是我自己。我并着腿，手隔着湿掉的布料按在腿根，指尖都让那震波带得发麻。
“赵主任。”我念了一遍，笑出来，笑到一半变成喘。我想象那个姓周的站在雨里，撑着把没用的伞，裤腿全湿，衬衫贴在胸口。他会一直找我，带着上头给的压力，带着那些说不清的眼神。可只要雨不停，他就找不到。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起身走到窗边，把硬纸板掀开一角。外面的巷子已经看不见路面了，水漫到台阶第二级，一只塑料盆漂在浑水里打转。对楼的窗户全黑着，只有一户阳台上的红布条在风里抽。雨丝横着打过来，扫在玻璃上，像有无数根手指在抓。
“全球下雨一百天。”我对着窗外说。风大，话一出口就被撕碎，可天听得见。话音刚落，一记响雷贴着头顶炸开，整栋楼都颤。我脚下一软，手撑在窗台上，屁股抵着墙，腿间那东西被这一震激得往深处一顶，我整个人打了个趔趄，脑门磕在纸板上，嘴里呜出一声。
隔壁老太拍门，问我还好不好。我抹了把脸，说没事。她脚步声拖在地上，远了。我重新靠回垫子，两条腿摊开，薄被只搭在肚子上。雨越下越急，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多处变电站被淹，主城区大面积停电；铁路部门紧急停运多趟列车；市防汛办发布紧急通告，请市民非必要不外出。
我盯着天花板，看那片水渍又大了一圈。身体里的震动像跟雨势连成一体，雨急，它急；雨密，它密。我的腰不自觉地往上抬，脚趾勾着垫子边，喘出的气又热又抖。手机又响，号码不认识。我按掉，又响。我不接，让它震，把手机推到垫子下面，让那点声音压在身下，跟我体内的声音混成一片。
“你们找不到我的。”我把脸埋进胳膊里，睫毛扫过小臂，凉凉的。浑身的皮肤都像被人用湿布擦过，又热又黏。外面的雨砸在铁皮上，比刚才还响，像要把这个安全屋从地表上整个凿下去。
我从垫子上翻了个身，脸朝窗户，屈起一条腿。雨从纸板缝里漏成细线，沿着墙往下爬，在离我半尺远的地方汇成一汪亮光。我伸出一根手指，在地上那滩水里划了一道，水纹散开，又在雨声里重新合上。
手撑着地，我坐了起来。睡裙的肩带滑到手肘，一边乳尖在布料下顶出一个小尖。我伸手把肩带勾回肩膀，起身往厕所走。光脚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起轻微的水响。屋里潮得墙上都挂了一层水珠，我扶着门框进厕所，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我没有抬头照镜子，只往镜面上瞥了一眼，看见自己长发湿成了一绺一绺，脸上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却红得不自然。
我回到里屋，把外套从挂钩上扯下来，那是我三天前偷的一件男式雨衣，大得能塞下两个我。我披上，刚坐下，小腿就被什么凉飕飕的东西碰了一下。是水，从门缝下面漫进来了。外面那条巷子已经淹到能倒灌进这间屋子了。我低头看地面，水流像一条黑蛇，贴着地砖的缝往我脚边游。我抬脚把它让开，又放下，水从脚趾间溢过去。
“来得真快。”我低声说。腿间那根棒子在这时又换了档，像得了什么指令，突然狠捣起来。我腰一弓，手抓着雨衣领口，额头的汗和后颈的水一起淌。我撑着地往后仰，两条腿绞紧又松开，脚尖在水里踢出道道波纹。
新闻还在推送。我摸起手机扫了一眼：全市交通主干道已出现严重积水，部分城区水深超过一米。我关掉屏幕，把它扔回垫子上。雨声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整间屋子像被水托着，在半空里晃。我睁着眼，看门缝里的水越漫越高，已经没过了垫子一角。被子吸了水，沉甸甸地贴住我的脚踝。
我抽了一只脚出来，踩在干一点的墙根，另一只脚还浸在水里。那根棒子的震动从下腹往上窜，蹿到胸口，再从喉咙里挤成断断续续的气音。我仰着脸，脖子拉得细长，雨水从铁皮缝漏在我的下巴上，再往下，滑进领口。我伸手摸了一把，满手都是湿的。这场雨大得没有分寸，就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