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得我脚心发麻。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过那些浅浅的水洼，湿气从地面往上蹿，裹着小腿肚往上爬。周同志从后视镜里看我，目光隔着玻璃落在我光着的脚上，又移到我脸上。我没避开，径直走到车边，弯腰钻进后座。
车门一关，外面的风声被隔掉大半，只有雨刮器上残留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车厢里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混着他身上那种晒过太阳的制服气息。我裹紧了身上那层薄被，腿间那阵酥麻还没散透，坐下去的时候我忍不住并了并腿。
他发动车子，没说话，只把暖气拨大了一档。热风从小腿下面吹上来，痒酥酥的。我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窗外，街道上水光一片，倒映着灰白的云。雨是停了，可天还阴得厉害，像随时都要再往下倒。
“先回局里。”他说，声音不高，像怕惊着我似的，“领导在等。”
我没理他，手指勾着被角轻轻搓。腿间那根东西一下一下地捣，频率比刚才在楼上的时候更快了些。我咬住嘴唇，把脸转向车窗，看路边的黄杨被昨夜的雨打得东倒西歪。车子过了两个路口，拐进沿河路，河面黄澄澄一片，河水已经漫过步行道，把最下面那排柳树泡了半截。
“涨了。”我轻轻说。
“嗯。”他应了一声，从后视镜里扫我一眼，“你昨晚说的，河面涨到哪儿。”他顿了顿，“还真让你说中了。桥墩还露着半截，沿河市场已经进水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腿间那根东西忽然顶到一处极软的地方，我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后颈抵在椅背边缘，喉咙里泄出一声很轻的哼。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方向感偏了一下，车头往旁边歪了一寸，又被他拉回来。
“你怎么了？”他问，声音紧了点。
“没怎么。”我慢慢把腿放下，膝盖并着，两手交叉叠在小腹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路滑，你开你的。”
他没再问，目光在前头路面上扫来扫去。我闭起眼，呼吸放浅，身体里有股热流一浪一浪地往上顶，顶得我后腰都离开座椅。那根棒子的频率像被什么调快了一档，嗡嗡的震颤顺着骨头往四肢钻。我额头渗出汗，薄薄一层，被风一吹又凉又黏。
车子在气象局大门口停下。门卫认得他的车，抬杆放行。他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转身来看我。我仍靠在座椅上，两条腿绞着，脸烧得厉害，眼睛半睁半闭。
“你缓一下再进。”他别开眼，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曲起来，像在等。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往上冲的劲儿硬压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推开车门。冷风灌进被子里，我光脚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那截地面被车子带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从门口到楼里一段一段全是水痕。我迈开步子，走得很慢，他的脚步声跟在我后面，不紧不慢。
进了大楼，走廊里亮着惨白的灯，墙角的除湿机嗡嗡响，空气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我被带进昨天那间小会议室。门一推开，昨晚上那个女人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一叠材料，手里的笔没停。她抬头看我，又低下头去写，嘴角绷成一条直线。周同志走到她旁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我没细听。
我走到昨天坐过的那把椅子前，慢慢坐下去。被角从肩膀上滑下半截，我伸手拽回去。女人的目光从眼镜上缘投过来，在我光着的脚上停了两秒，又回到材料里。
“轻音小姐。”她开口，声音和昨天一样，不冷不热，“今天请你来，是要把昨天的事情定下来。特殊应对小组已经批了。”她把一份材料推过桌面，“这是顾问聘书，你看看。”
我不接，只把手塞在被子里，歪着头看她。腿间那根东西一点儿没消停，反而像知道这里人多，震得更凶。我两腿在桌下绞得骨头都酸，脚趾紧紧抓着鞋都不穿的冰凉地砖。额角的汗滑下来，滴进衣领，痒得像有虫在爬。
“我不签。”我说。
她拿笔的手停了，抬起脸来看我。周同志也转过脸，站在她旁边，眉心拧着，像没料到我连看都不看。
“这不是儿戏。”女人把笔放下，声音压得低了，“昨天会上的事，上面已经知道了。你不签，后面很多工作没法开展。”
“我不签。”我又说一遍，慢慢站起身，被子从肩头滑下一截，我胡乱往上拽了拽，“你们困不住我。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儿？”周同志往前迈了半步。我看出他不是要拦，只是那个动作先于他的脑子动了。他眼神里有东西在翻，和昨天在车里看我的时候一样。
我往门口走，赤脚踩在磨石子地上，一步一个水印。到门边时停下，回身看他们一眼。女人已经站起来，手按在材料上。周同志站在桌边，像被钉住了，又像随时要追。
“全球下雨一百天。”我说，声音不高，却把屋里那点残余的雨气都震得发紧，“一天不少。”
说完我就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我听见女人拔高的声音从里面追出来，像在叫周同志拦住我。我没跑，也没回头，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两条腿软得厉害。他的脚步声跟出来，追了两步，又停住。
“轻音！”他喊。
我没应，光脚踩过楼门口那滩积水，向大门外走去。天开始飘雨，细细密密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光着的小腿上，凉得我直打颤。腿间那根棒子的震感忽然拔到最高，我脚下一软，膝盖差点磕在台阶上。我伸手扶住门框，硬撑着直起身，把嘴抿得死紧。
外面的雨果然大起来。不是慢慢大，是一下子泼下来，像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风卷着雨往门里灌，打在我脸上，冰得我睁不开眼。我迈出大门，站进雨里，身上那层薄被很快就湿透了，沉甸甸地往下坠。头发贴着头皮，水顺着脖颈灌进去，把整条脊椎都浇透了。
周同志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他没追出来。我知道他在看我，看一个光着脚、裹着湿被子、站在倾盆大雨里的人。
雨还在大，风还在刮。我抬起脸，让雨直接砸在眼皮上、嘴唇上。腿间那股麻劲终于炸开来，在我身体里推成一道白光。我咬紧了牙，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膝盖一软，慢慢蹲了下去。水从四面八方往我脚边涌，天像被水泡得发白。街道上很快积起一层水，没人敢往外走。路边的车喇叭闷闷地响着，警笛声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夹在雨声里，断断续续。
我蹲在那儿，两只手撑在湿透的地面上，任雨在我背上敲。手指陷进积水里，水面漫过指节。我想站起来，可腿间那阵余波还没散，像有根线从身体最深处一直绷到眼皮底下。我仰起头，笑了一下，雨点打进嘴里，连笑都变得断断续续。
“一百天。”我对着天说，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谁也别想找着我。”
天像听懂了，一声闷雷从云层最深处滚出来，震得整条街都在抖。我慢慢直起身，光脚踩在已经没过脚背的水里，朝街对面走。雨水从被角往下淌，像拖着一道湿淋淋的尾巴。身后那道目光还黏在我背上，我没回头，走到路中间的时候，一辆车按着喇叭从岔口冲过来，车灯在雨幕里晕成两个黄糊糊的团。我往旁边让了半步，车擦着我的腿过去，带起的水浪扑了一身。
雨越下越大，大得不像话。我抬头看天，灰得像一块拧不干的布。街边的店铺已经关了门，风把招牌吹得哐当响。我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踩进越来越深的水里，脚底已经感觉不到凉了，只觉得软，像踩在什么活物身上。
腿间那根东西还在震，频率忽高忽低，像跟着雨水的节奏一起动。我整个人被里外夹着，分不清是雨冷还是身子里烫。走了半条街，我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雨水从两边屋檐往下灌，形成一道一道白亮的水帘。我贴着墙根走，肩膀擦过粗粝的墙面，被水泡得发软的墙皮蹭下来，糊在手臂上。
巷子尽头的配电箱旁有块塑料布，风吹得哗啦响。我弯腰钻过去，在墙边站定，把湿透的被子从身上扒下来。那东西吸饱了水，重得坠手，我把它甩到脚边，身上只剩一条皱巴巴的睡裙，湿湿地贴在皮肤上，半透明地勾出身体的轮廓。雨从头顶的雨棚缝隙漏下来，滴在肩膀上，沿着锁骨往胸口的沟里流。我靠墙站着，喘得厉害，两条腿还在抖。
巷子外有人声，忽远忽近，像在喊着什么。我偏头往外看了一眼，几道手电光劈开雨幕，朝巷口这边扫来。我往暗处缩了缩，后脑勺抵在湿凉的墙上。雨声那么大，把人的喊声都吃掉了大半，只有零碎几个字传进来：“……她……那边……”
我笑了一下，没动。他们找不到我的。只要我不想，这雨里谁也找不到我。
雨点从雨棚上砸下来，溅在我的光脚周围，细细碎碎地跳。我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都泡得发白，指甲盖泛着青。那根棒子还在身体里捣着，捣得我小腹一阵阵抽紧。我把手隔着睡裙按在小腹上，掌心贴住那处被震得发麻的地方，慢慢地揉，像要把那股劲儿往外推，又像要把它往更深处按。
巷子外的手电光又扫过去，人声远了。我闭上眼，后脑勺在墙上来回蹭了蹭，雨从额发滴下来，流进眼角，分不清是雨是汗。整个世界都被水填满了，所有的声音都泡在雨里。我知道，从这时候起，每一滴雨都在替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