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涛把改过的页子推回去，笔帽“嗒”地一扣。她没急着说方案，只抬眼打量董卿，隔着一盏灯的光看过去，那高领薄衫领口下还隐约有她前几日留下的印子。
“你拉赞助图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吗？”周涛问得突然。
董卿正拿笔往页边补注，闻言笔尖顿了一下，抬头：“图栏目能活。台里给的那点预算，连头三期布景都搭不利索。”她把笔放下，语气认真起来，“《一方天地》不是给品牌做嫁衣的软广栏目，我想做的是一批能留下来的内容，有人文底子的那种。赞助只是让它先站起来。”
周涛没接话，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仍停在董卿脸上。这人一说栏目，眼睛里就有股压不住的劲，跟平时在台里应付领导时那副温和得体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理想主义，周涛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了一遍——真不是装出来的。
“所以你宁可自己喝到胃疼，也要把这些钱磕下来。”周涛声调平得很，像在陈述。
“我没那么脆。”董卿又把一页纸翻过去，“商务酒局免不了，我懂。主持人靠脸熟吃饭，去了笑着把杯子端起来，话说到位，单子就能谈下来。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人家有没有，你管得着？”周涛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脆一响。
董卿抬眼，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到底没顶回去。她重新看向方案，沉默片刻才道：“那周部长教教我，像我这样不擅应酬的，又不肯靠你打招呼，还能怎么办？”
周涛靠进椅背，手搭在桌沿：“离座不落单，杯子不离开视线，酒不倒满，谁劝都不加。这几条，你先给我记死。”
董卿怔了一下，随即轻笑起来：“你这话，跟防狼手册似的。”
“酒局上就是防狼。”周涛说得毫不客气，“尤其你这么个S级，自己没点数？”
董卿脸上一热，别开视线，声音低了几分：“知道了。”
她低头继续改方案，把周涛圈出来的那处串词换了个说法，边写边小声念：“于一方天地，见人间风骨……这样会不会顺一点？”
周涛侧过身，就着她手看那行字，点头：“比刚才强。你原来那句像颁奖词，太端。”
“我本来就是主持人。”董卿斜她一眼。
“你在这儿不是。”周涛伸手点了点她额头，指尖从眉间滑到鬓角，动作很轻，“在家里，说什么都行。”
董卿没躲，只缩了缩肩，像被那一下点软了骨头。她合上资料，把几页订好：“那我明晚真去了。品牌方约在国贸那边，文化酒那个组，六个人。”
“就你一个？”周涛脸色微沉。
“还有栏目组两个商务，一男一女。”董卿把资料收进包里，“不算我一个人。”
“几点散场，给我发消息。”周涛站起来，把空杯子拿去水槽，“我去接你。”
董卿本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周涛在水槽前洗杯子的背影，肩背挺直，西装外套脱了，只剩一件黑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腕骨上一道筋脉随动作微微隆起。厨房的灯把她的影投在墙上，又稳又沉。
“好。”董卿轻声应了。
第二天傍晚，董卿在台里录完最后一条样片，匆匆去化妆间补了妆，换了身酒红色的丝质衬衫，外面搭一件浅灰西装外套。她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把后颈的碎发别好，又看了一眼手机里周涛两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到了给我位置。”
她没回，锁了屏，跟商务组两个同事一道出门上了车。
酒局定在国贸一家会所的中包间，屋内圆桌，主位空着等品牌方老总。董卿一向来得早，却没料到对方更早，推门进去时，一桌六个男人已经坐在那喝茶。为首的陈总四十来岁，身材发福，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见董卿，眼先亮了起来。
“董老师来了，快坐快坐。”陈总站起来，亲自拉开身边的椅子。
董卿笑着点头，不着痕迹地往那位置看了一眼，将自己包放在椅背，人却走到商务女同事旁边坐下：“陈总客气，我坐这就行，靠门方便叫服务员。”
陈总脸上没露不悦，招呼服务员倒酒。杯中白酒满得几乎溢到杯沿，董卿面前那杯也不例外。她没动，先举起茶杯：“陈总，咱们先把合作框架过一遍，我再好好敬您。”
“不急，先喝一个暖场。”陈总端起自己的杯子，朝董卿扬了扬。
董卿心里明白，这一杯躲不过。她站起身来，笑得温和：“那我先干为敬。”说罢仰头，一杯下去，喉咙像被火线烧过，面上却半点不露，杯底朝外亮了一圈，又稳稳坐下。
席间推杯换盏，陈总几次把话题往董卿身上引，问她结没结婚，问周部长怎么放心让她一个人来喝酒。董卿一一笑着挡回去：“周部长是我领导，工作安排哪能事事跟她报备。我单身，台里人都知道，陈总要是关心，帮我留心个合适的。”
这话说得俏皮，陈总哈哈大笑，又让人给她满上。两个商务同事想替，被陈总一句“董老师自己谈的业务，你们别抢风头”按了回去。董卿便一杯一杯应下，脸上渐渐染了红，眼神却还清明。她能读出这些男人眼里的意味，不是单纯谈合作，更像看一个知名主持人在酒桌上能服软到什么程度。
“陈总，赞助这块，我和台里给的权益清单都在这了，您过目。”董卿趁空档把文件夹推过去，指尖压得发白。
陈总只瞅了一眼，又盯着她看：“董老师要是有诚意，这杯再陪我干了。”
董卿胃里已经烧得厉害，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咬咬牙，正要去端杯，手机在包里震了两下。她没看，手刚碰到杯壁，包间门从外头被推开了。
服务员没拦，门口站着的是周涛。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羊绒大衣，里面还是一身深色西装，整个人往那一站，包间的喧闹像被拦腰斩断。
“周部长！”陈总先反应过来，忙不迭起身，“您怎么来了？真是……”
“来接董卿。”周涛声音不高，却让一屋子人全听见了。她没往里走，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董卿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结束了吗？”
董卿还没开口，陈总已经抢着说：“快了快了，正要散。周部长进来坐坐？”
“不了。”周涛看向董卿，语气平常，“外面冷，把外套穿上。”
董卿起身时腿有些发软，面上仍稳着。她拿起包，朝陈总微微欠身：“陈总，方案您带回去考虑，我明天让人把合同初稿发您。”
“好说好说。”陈总点头赔笑，眼睛再不敢往董卿身上乱瞟。
董卿走到门口，周涛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贴在她后腰，热得发烫。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会所，冷风迎面扑来，董卿打了个哆嗦。周涛拉开大衣，半搂着她往车边走，没再回头看那包间一眼。
车里暖气开得足。董卿靠进副驾，闭了闭眼，脸上红晕还没退。周涛没急着开车，只扭头看她：“喝了多少？”
“不记得，没断片。”董卿声音有点哑，笑了一下，“但赞助，应该能成。”
周涛没说话，伸手探她额头，又摸她后颈，摸出一手薄汗。她从扶手箱里取出一瓶拧开的温水，递到董卿唇边：“先喝。”
董卿就着她的手饮了几口，水温温的，压下去喉咙舒服些。她偏过头，半睁眼看周涛：“你怎么不等我发消息？”
“我等到现在，你那条消息在哪？”周涛把水瓶放下，指腹擦过董卿下唇，带下一点水光。
董卿被问得哑然，抿了抿唇：“刚开始都在谈正事，我怕你来了扫他们兴。”
“现在呢？”周涛倾身过去，把她那侧的安全带拉过来扣上，“我来了，他们敢怎么着？”
董卿没再说话，只将脸靠向车窗，玻璃冰得她一激灵，脑子反而清醒了几分。她低声说：“他们眼神不对，我知道。”
周涛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车平稳地滑出停车场：“知道就好。以后这种局，能推就推，推不掉我陪你去，少一个人，你就多喝三杯。”
她语气不重，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董卿偏头看她，夜色从车窗外掠过，周涛的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来：“周部长这是要给我当专职司机了。”
周涛没应声，只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那眼神又深又沉，像把董卿那点笑都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