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涛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那声音闷在床头柜上，贴着木头，像一只被按住的蜂。董卿还伏在周涛怀里，呼吸匀而浅，额发被汗黏在太阳穴。周涛睁开眼，没立刻动，只偏头去看那部还在震的手机。
屏幕亮得刺眼，来电显示是部里办公室。周涛把胳膊从董卿颈下慢慢抽出来，董卿含糊地哼了声，脸又往她胸口蹭了蹭，没醒。周涛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压得低：“说。”
电话那头不知讲了什么，周涛没开免提。董卿只听见她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是极轻的一句：“几点会议？”
董卿醒了。她没睁眼，只觉着周涛已经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夜里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周涛赤着上身下了床，背对着她站在床边，腰线被窗帘缝里漏进的一丝路灯光勾出个模糊的轮廓。
“行，我四十分钟到。”周涛挂断电话，回身时看见董卿已经坐起来，裹着那床薄毯，正看着她。
“凌晨四点。”董卿说，嗓子还哑着，“你部里都不过日子吗。”
周涛弯腰从地上捞起自己的衬衫，没急着穿，先看了眼董卿。台庆那套暗银礼服皱得不成样子，堆在床尾，董卿身上只剩那条薄毯，肩头露着，脖颈到胸口全是新旧的痕迹。周涛手里攥着衬衫，忽然说：“过来。”
董卿想说自己没力气，可被她那样盯着，到底还是掀开毯子起身。她走到周涛面前，站定时腿还软着，膝盖抵住周涛的腿。周涛把衬衫递给她：“替我把领带系上。”
董卿接过那条窄长的领带，搭在自己小臂上，又去拿她手里的衬衫。周涛由着她展开衬衫，套上两只胳膊，扣子没扣，就那么敞着。董卿没说话，只把领带绕过她后颈，慢慢收到前面来。两人离得太近，董卿能闻见周涛颈侧淡淡的汗味，还有被子里的热气。
“系得松一点。”周涛低头看她，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沉。
董卿手上没停，打结时指尖擦过周涛喉结，周涛的眼就跟着那点碰触动。董卿把结推上去，又替她翻好领子，掌心压了压她胸前敞开的衬衫前襟：“凌晨就穿成这样去。”
周涛笑出一声：“我还没穿西装。”她往后退半步，从衣柜里取出外套黑裤，一件件套上。董卿裹着毯子坐回床沿，看着她把衬衫下摆掖进裤腰，动作利落得跟方才在床上发狠的人判若两人。周涛扣好袖扣，走到她面前，俯身在她额角亲了下。
“天亮了再走也行。”周涛说。
董卿摇头：“部里车来接你，我坐那车出去像什么话。”
“我那辆车，司机嘴严。”
“周涛。”董卿抬脸，眼里的困意散了些，语气很稳，“你只管去。我收拾完自己走。”
周涛站直了，看了她好一会儿。她想起部里那通电话催得急，可又确确实实迈不开脚。董卿裹着薄毯坐在她床上，深夜里刚被自己弄得浑身发软，这会儿却催她走，连声音都端回平常那种清冷。周涛伸手，用指节碰了下她下巴：“到家给我发条消息。”
“知道了。”董卿说。
周涛转身拉开卧室门，皮鞋声朝玄关去。董卿听着那声音远了，电子门锁“咔哒”一响。她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片刻，才起身下床，把那件暗银礼服拾起来，看见拉链旁崩开一小段线。到底没法穿了。她翻出周涛衣柜里一件白衬衫套上，衣摆盖到大腿根，又把自己头发拢了拢，去浴室洗脸。
镜子里的人脖颈上印着三四处明显的红。董卿拿冷水按了按，按不掉。她没再管，只从周涛衣帽间找出便携风衣裹住自己，叫了辆网约车回台里。天还没亮，东三环一路空得发白，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倒。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下。董卿低头看，是周涛：“刚上车，你到了没。”
“快了。”董卿回。想了想，又补一句：“领带没歪。”
周涛没再回。董卿把手机捏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才放进风衣口袋。
会议结束是早晨六点半。周涛从部里大楼出来时，天已经全亮了，门口警卫冲她敬了个礼。她没叫车，正厅级干部往常有人接送，这天早会散得突然，她只带着手机和烟。烟盒捏在手里没拆封，她走到路边，想了想，给台里一个相熟的管理发了条消息，问台庆录像素材怎么样了。
回复来得很官方：感谢周部长关心，送审版明天出。周涛没再问。她跟董卿约好不发那些没用的，可真忙起来，连电话都插不进。那之后大半年，两个人像被各自的日程拖着走。董卿手里《朗读者》《中国诗词大会》连着改版，又新接了一档文化访谈的直播，每周三天进棚，剩下的日子全在审片室和会议室里磨。周涛回部里以后，赶上系统内几轮专项汇报，还往外地出了几趟差，连春节都在部里值班。
她们不是没见面。周涛有两次回台里参加审片会，在走廊尽头碰见董卿。董卿被几个年轻编导围着，手里夹着流程单，语速很快，说“这一段音乐必须重贴，嘉宾进场的门在左侧，主持人走位全错了”。周涛从她身后过，步子没停，只看了她一眼。董卿像没看见她，继续跟编导说话。那天晚上周涛收到董卿的短信，只有四个字：“看见你了。”
周涛回：“忙完没。”
董卿说：“还在机房。”
周涛看了眼时间，夜里十一点。她没再说去接，董卿也没提。两个人都知道，台庆后那晚像被按了暂停，谁都没法在各自的工作里抽出整块的时间。部里那一堆材料要送审，周涛桌上永远压着签不完的件；董卿那边录制排到凌晨，妆都来不及卸完就要看回放。有时候半夜周涛从办公室出来，手机里躺着董卿三小时前发的一句“刚收工”，她回过去，对方已经没音了。
日子就这么过去，快得像被人剪掉了中间。周涛升了部里主持日常工作的副书记，董卿那边几个节目同时拿了奖。台里再开协调会，两人隔着长桌坐在正对面。周涛说话时，董卿低头翻材料，只在听到关键处抬一下眼皮。散会时周涛被官员围住，董卿跟着节目组先走。周涛从人缝里看过去，只看见董卿细高跟踩在会议室门外光洁的地面上，越走越远。
那天夜里周涛一个人回了部里分给她的宿舍，没开电脑，也没看手机。她扯松领带，坐到沙发上，忽然想起那天凌晨董卿裹着薄毯站在床边，替她系领带时，手指擦过她喉结的那点触感。她闭上眼，仰在沙发背上，过了很久才起身去洗澡。
董卿那晚也在台里。她录完最后一期年播节目，从演播厅出来，脸上带妆，人却倦得厉害。年轻实习生小宋追上来，问她明天台庆特别版要不要备稿。董卿说不用，她自己再理一遍。小宋“哦”了声，便不再跟。董卿回化妆间卸妆，坐在镜前，慢慢把耳环摘下来。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周涛那件暗银礼服。那晚被周涛拉开拉链时，后背的凉意和后来贴过来的唇。她闭了闭眼，手机就在这时震了。
周涛发来的，只一句：“明天我去台里，见一面。”
董卿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搁在键盘上。她想说“明天台庆特别版我要主持”，又想说“几点”，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