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卿在办公室门后靠了足有一袋烟工夫，直到走廊外脚步声散净，才把怀里那摞材料放到桌角。她没急着坐下，先去窗边推开一道缝，让午后带灰的风灌进来。材料最上头是一份改版会要用的节目备案，底下压着部里刚传真的反馈意见，纸页边角被她攥得卷了毛。她正想松一松手腕，桌上内线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是台办的人，说周部长那边点名要一份今晚录制用的流程终稿，部里审片组等不到台里发邮件，让董老师辛苦一趟，直接送到周部长下榻的酒店房间。董卿捏着话筒，指尖在听筒线上绕了一圈，问能不能走台办转交。对方顿了顿，陪着笑说周部长那边特意交代，内容上要当面和制作负责人核对几处口径。董卿没再问，只应了个“好”，挂断电话。
她把终稿从抽屉里抽出来，又拿了两份附件，一并放进牛皮纸袋。出门前她对着穿衣镜理了理领口，暗银高领礼服外头套了件浅灰开衫，下摆齐膝，脚上仍是台里那双软底细跟鞋。她拿起纸袋，推门出去。
周涛下榻的酒店离广电不远，过两条街，是部里常接待用的那家。董卿到楼下时天已擦黑，前台问清来意，给了房号，说电梯先上八楼再转。她走进电梯，四周镜面映出她一个人，纸袋抱得端端正正，像去走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盯着看，没来由地觉得那点红亮得刺眼。
到了房门口，她按了门铃。门开得很快，像有人一直站在玄关边上。周涛穿着件深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头发低低盘着，露出整张脸。她看见董卿，没笑，只把门往外让了让：“进来说。”
董卿迈进去半步，门在身后合上。她正想把纸袋递过去，周涛已经欺过来，一手撑在门板上，另一手按住她肩头，把人压得背抵着墙。纸袋被挤在两人之间，发出纸页折弯的细响。周涛的呼吸就落在她额角，不重，却近得让董卿后颈那处旧痕像被什么蛰了一下。
“周部长，材料我送到了。”董卿没抬头，声音压得平。
“你先别急着拿材料说事。”周涛的手从她肩头滑下来，指尖勾住她开衫前襟，没解开，只虚虚地拢着，“两个月没见，你就没句话跟我说？”
董卿抬眼看她，眼波还是稳的，隐隐透出点被逼到墙角的恼意：“你让台办点名要我送，不就是为了说这个。”
周涛低低笑了一声，热气扫过她耳廓。她没再压着董卿，退后半步，转身朝房里走。那是一间套间，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靠窗有张矮桌，两把椅子斜对着。周涛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水壶倒了两杯温水，往对面推了一杯。
“过来坐。”周涛说，语气忽然轻下来，像在演播厅后台叫她对流程那样。
董卿还贴在墙边，停了几秒，到底抬脚走过去，在周涛对面坐下。她没碰那杯水，只把纸袋放上桌，手指压在袋口，像按着最后一道防线。周涛看了她半晌，没急着开口，只把落地灯调亮一档。光从侧面折过来，把董卿下巴到脖颈那段线条照出薄薄阴影，高领遮着，只露出一小截锁骨。
“我今天在走廊碰见你，不是临时起意。”周涛先开口，声音低而清楚，“回部里这两个月，台里每份报上来的材料我都翻过。你署名的那些，我一眼就认出来。”
董卿抬起头，目光与她在半空一撞：“周部长这是夸我，还是怪我不够避嫌。”
“你用得着避嫌吗。”周涛笑了一声，嘴角却没弯上去，“两个月，你一个电话没有，一条消息没有。台里都说董老师忙，我看你是把自己往死里排。”
“我不忙，怎么对得起台里给的这档节目。”董卿说完，自己也觉得语气冲了，偏开头看窗外。外面是长安街的灯海，车流灯光一道一道从玻璃上滑过去，没声音。
周涛没接这个话茬，只把水杯往她手边又推了推：“喝点水。你下午开完会就过来，嘴唇都干了。”
董卿迟疑一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让她整个人松了半寸。她放下杯，手指在杯口上无意识地摩挲，指腹被水汽沾得微湿。周涛盯着她那只手，目光像被什么牵住了，好半天才往上移回她眼睛。
“我回部里以后，常想起你。”周涛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都往董卿耳朵里钻，“不是那种想。是路过广电时，看见你常走的那个门，会不自觉地慢下来。”
董卿握着杯壁，没说话。她从没听周涛在工作场合之外说过这样直白的话，以前在化妆间、在床上，周涛也有露骨的时候，可那多半裹着情欲和压制。今晚这间房里，周涛没挨她太近，也没逼她做什么，只隔着半张桌，把这两个月的空当一句句摊在灯下。
“周部长今晚是打算跟我谈心？”董卿问，嘴角带一点自嘲似的弧度。
“我想跟你谈的事太多了。”周涛看向她，“过去、现在、往后，还有你家里那些，我都想听你说。”
“我家里有什么好说的。”董卿笑得很轻，像被触到什么旧痂，“书香门第，左不过就是那些规矩。我出来做电视，在他们看来一直不是太安分的事。”
周涛没笑，只认真地看着她：“你今晚录的那档节目，流程终稿我大致看过。嘉宾里有个人，早年跟你父亲一个文联系统待过，对你不一定友善。”
董卿怔了一下，没想到周涛扯回这个：“台里已经把提问口径收紧了。”
“收紧没用。”周涛拿起桌上一支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明天改版会上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你做内容夹带私货。我不点头，通不过。”
董卿后背慢慢挺直，声音也冷下来：“那周部长想怎么样。”
“我想先问你。”周涛把笔放下，十指交叉搁在膝上，坐姿仍是从容的，“你上这个嘉宾，是因为节目需要，还是因为你父亲那边的人情？”
董卿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压下去。她偏头看了看窗外，又转回来，眼神清亮：“都有。他跟我父亲认识，台里定嘉宾时，我没有反对。”
周涛点了点头，像早就料到。她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董卿站了一会儿。窗外灯火把她的侧脸勾成一道利落的折线，肩背挺得笔直。董卿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周涛比两个多月前更瘦了些，衬衫腰线收得紧，反而显出骨头。
“我家里的事，你知道多少？”周涛没回头，问得平淡。
“周部长父母都在部委系统。”董卿说，“别的，我不打听。”
“我父亲快退了，母亲还在。”周涛转过半张脸，嘴角带着点冷意，“我回部里，明面上是主持大局，实际上不知道多少人等着我出错。你在台里做得再好，只要被人翻出和我走得太近，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董卿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所以你两个月不联系我，是怕这个？”
周涛转身看她，目光深而沉：“我是怕你。”
“怕我？”董卿皱起眉。
周涛走近一步，手抬起来，在半空顿了顿，还是落下去，只替董卿把开衫上一根滑落的线头拈掉。指腹擦过她肩头那一下，轻得几乎察觉不到。董卿肩膀却微微僵住，像被烫了。
“我怕我一联系你，就不只是想听你说话。”周涛坦白得连语气都没变，“你在电视上每出现一次，我就想见你本人。后来我连台里的播出单都不敢看。”
董卿胸口起伏了一下，没接住这话里突如其来的灼热。她侧开脸，喉咙发紧，那点公务上的硬气正在被一点点剥开。她往后退了小半步，后腰抵着窗台，凉意从玻璃外透进来。
“董卿。”周涛叫她全名，声音低得只在两人之间荡，“今晚我不碰你。你就在这儿，把这两个月没说的话都跟我说完。”
董卿抬起头，眼眶有些热。她没哭，只是眼里蒙了一层薄薄水汽，在灯光下亮得过分。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点压抑太久的抖：“你知不知道，这两月我每次录完节目，都会在化妆间坐很久才走。不是累，是出来以后不知道往哪儿走。”
周涛喉头动了动，手垂在身侧，指节收紧又松开。她想伸手把人拉过来，到底忍住了，只把目光落进董卿眼底，像要把她此刻的模样一寸寸记牢。
“我家里从小教我，喜欢什么都得先忍着。”董卿继续说，语速慢下来，像在把深埋的东西一点点往外搬，“你回部里那天，我就在楼上。我看到你的车走，想下去，又没去。”
周涛胸口像被谁攥了一把，声线沉得带沙：“你下来，我就走不成了。”
董卿笑了一下，是那种从鼻腔里逸出来的短促气音：“所以我没下。”
窗外有风掀起一角，窗帘影影绰绰地动。董卿站在那片阴影里，暗银礼服泛着细碎的光，整个人单薄得厉害。周涛到底没忍住，伸手握住她小臂，不重，像怕把她捏碎。董卿没挣，只垂下眼，视线落在周涛手背上，看那几根筋骨因为克制而绷得发白。
“以前在台里，你总装注意不到我。”周涛低声说，“可你后颈那个标记，是从我这儿留下的。你走到哪儿，都带着我的味道。你自己闻不见吗。”
董卿耳根热了一片，偏过头，露出的脖颈线条被高领遮得只剩一点点。她没看周涛，只从唇间挤出一句：“闻不见。”
“那现在就当它还在。”周涛松开她的小臂，退开些，像给彼此腾出呼吸的距离，“我不逼你。今晚就说话，说累了就睡，明天我送你去台里。”
董卿转过身，面对窗外，半晌没动。楼下车河早已稀了，霓虹红红绿绿地染在玻璃上，也染着她半边脸颊。周涛去柜子里拿了一条薄毯出来，抖开，轻轻披在她肩上。董卿肩头一沉，那毯子带着周涛常用的淡香，干净又清冽，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那年台里春晚联排，你在导播间改串联词，我在台上等口播稿。”董卿忽然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折回来，“你从里面出来，把稿子递给我，说‘最后一句你自由发挥’。我站在台上，看着你走回导播间，那会儿我就在想，这个人为什么总是替我把最难的那句留着。”
周涛站到她身侧，也看着窗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因为我知道，那最后一句，只有你能念好。”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楼下钟楼的灯灭了，屋里的落地灯便成了唯一光源。董卿把毯子往怀里拢了拢，声音低下去：“所以后来你被下药，我一看你那样，心里其实又怕又……松了口气。像终于找着个由头，可以离你近一点。”
周涛侧过脸看她，眼里情绪翻涌，却压得克制：“你今晚把这些都说了，明天见了我，还装不装。”
董卿转过脸，与她对视。那双平时在台上温和清亮的眼睛，此刻湿得厉害，却倔强地不肯眨下泪来。她吸了口气，轻声道：“明天是明天。今晚……我还没说够。”
周涛点点头，走到矮桌边把两杯凉了的水倒掉，重新续上热的。她没再回窗边，只在桌前坐下，抬头看董卿，眼神示意她也过来。董卿裹着毯子走过去，在周涛对面坐下，这回没再隔着纸袋，只把胳膊肘支在桌沿，离周涛不过半臂。
“那从哪儿说起。”董卿问，语气软下来，像把紧绷了一整天的壳卸了一半。
“从你第一次在台里见到我说起。”周涛说着，把水杯推过去，指尖在杯底轻轻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