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裡只剩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縷暮色,把那根繃在空中的銀絲照得像一道極細的弦。
我跨進門檻,銀絲便跟著鬆了半分,從我腰間垂成一道弧。裴紅綾躺在樑上吊床裡,閉著眼,赤腳在空中微微晃著,呼吸平穩得像真睡著了似的。但腕上那圈銀絲繃得極勻——真正睡著的蛛妖不會把絲控得這麼穩。她在裝睡,或者說,她懶得睜眼。
我沒拆穿她。走到榻邊把那張破草蓆抖了抖,仰面躺下。道袍領口還裂著,傍晚的涼風從破窗灌進來,貼在胸口上倒挺舒服。樑上吊床輕輕晃了一下,銀絲發出極細的嗡鳴,像琴弦被風拂過。
「你那袍子,」她忽然開口,語氣懶懶的,「裂成那樣還穿著,不嫌丟人。」
「明天縫。」
「誰給你縫?」
「你。」
吊床猛晃一下,她翻了個身背對我,哼了一聲不再說話。銀絲卻沒鬆,穩穩地繫在我腰間,在黑暗裡泛著一層微弱的冷光。
我閉上眼。溪水聲遠遠地漫進來,混著松濤,把這間破丹房裹成一隻繭。
再睜眼時,天已亮了。
晨光從破窗格斜斜打進來,在青磚地上切出幾道灰白的光柱。我坐起身,腰間的銀絲還在,但另一端的張力變了——不是繃緊的,而是垂墜的。抬頭一看,樑上的吊床已經不見了。
裴紅綾斜倚在丹房門框上,裙襬拉得整整齊齊,赤足踩著門檻,腕上銀絲垂下來,尾端仍繞在我腰間。她已經把王冠戴正了,耳際紅寶石墜子在晨光裡折射出一小簇殷紅。見我醒了,她打了個呵欠,用下巴朝門外一點。
「溪邊有水,洗把臉。洗完動身。」
「動身去哪。」
「問你。」她挑眉,「你師門不是叫你下山找東西?天亮了還賴在榻上,當道士的都這麼懶?」
我沒回嘴,起身去溪邊掬水洗了臉。溪水冰涼,激得頭腦清明瞭幾分。回到丹房時她已經站在門口,把腕上銀絲又繞緊了一圈。
「往哪走。」她問。
我看了看山勢。師門只說下山尋一門古老秘術,找什麼、在哪找,全都沒交代。但師父臨行前提過一句——沿溪下行,遇村則問。我背上符籙袋,掛好桃木劍,朝溪流下游的方向邁步。
「走了。」
銀絲繃直,她在身後跟了上來。
沿溪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山路漸緩,溪面也寬了,水聲從奔騰轉為潺潺。林木開始稀疏,露出大片枯黃的田壟。田裡稻稈歪倒,溝渠乾涸,幾間土坯房散在田埂盡頭,瓦頂塌了大半,牆上爬滿枯藤。
是個村子,但幾乎荒了。
裴紅綾停在我身後半步,目光掃過那些破屋,語氣淡淡的:「這地方不對勁。」
「哪不對。」
「沒有鳥。」她抬手指向田邊幾棵枯樹,「連烏鴉都不來。」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樹梢確實空蕩蕩的,連隻麻雀都沒有。午後的日頭曬在枯田上,卻沒蒸出半點蟲鳴。整座村子安靜得只剩風聲,連狗吠都不聞。
田埂盡頭有個老農蹲在屋簷下抽旱煙,見我們走近,抬起渾濁的眼看了看,又低下頭去。
「老丈。」我上前拱手,「在下路過,想借問這村子——」
「道士?」老農打斷我,煙桿指了指我腰間的桃木劍,「來得好。村裡這半年不太平,你年輕,可別逞強。」
我蹲下來與他平視:「怎麼個不太平?」
老農吸了口煙,煙霧從缺了牙的縫裡漏出來,聲音壓得很低:「夜裡有東西敲門。先是東頭的劉寡婦,說半夜聽見有人叩門,出去一看——什麼都沒有。隔天早上她家男人就沒醒過來。後來一家接一家,都是先叩門、再死人。死的人臉上都掛著笑,像做了好夢捨不得醒似的。」
「叩門的是什麼。」
「沒人見過。」老農搖頭,「只有幾個膽大的後生半夜蹲著看,說看見狐狸一樣的火光在田裡飄,飄到哪家門口,哪家就響叩門聲。火光裡隱約有個穿白衣服的女人,看不清臉。」
裴紅綾在我身後輕輕哼了一聲。
我回頭看她。她抱著手臂,嘴角那抹笑帶著妖物特有的篤定——她聽明白了。
「村子盡頭有間空屋,」老農磕了磕煙灰,「以前是祠堂,後來樑給蛀空了就沒人用。你們要留就留那兒,離村子遠些。」他抬起眼皮看了看裴紅綾,目光在她耳墜上停了一瞬,沒說什麼又低下頭去。
我謝過老農,領著裴紅綾穿過半塌的屋舍往村尾走。她在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高跟鞋踩在乾裂的泥路上,每一步都篤定得像在自家洞裡踱步。
「你哼什麼。」我沒回頭。
「哼那老頭的膽子。」她語氣輕飄飄的,「狐火、白衣、敲門——這分明是狐妖吸魂。修行少說也有一百五十年以上的白狐,才能把魂吸得這麼乾淨,死人還帶笑。」
「你認識?」
「不認識。」她走到我身側,偏頭看我,耳墜晃出一道紅光,「但妖認得妖。就像你聞到符紙味就知道是同門——我聞到這村子殘留的妖氣,是狐。」
村尾的祠堂果然如老農所說,樑柱歪斜、瓦頂漏光,但四面牆還算完整,地上鋪著一層乾草,角落有張缺了腿的供桌。我把供桌挪到牆邊,從符籙袋裡取出破煞符貼在門檻內側。
裴紅綾仰頭看了看樑上,腕間銀絲射出,眨眼間織好一張吊床。她翻身躺上去,赤足懸在床沿,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貼符。
「你覺得那狐妖今晚會來?」她問。
「叩門的若是她,知道村裡來了道士,多半會來探一探。」
「有道理。」她閉上眼,語氣慢悠悠的,「那我先睡。打不過再叫我。」
我沒搭理她,盤腿坐在門檻邊的乾草上,把桃木劍橫在膝頭,閉目調息。午後的日光一寸寸從破瓦間移過,祠堂裡的光線從金黃轉成灰白,最後沉入一片濃稠的黑暗。
入夜了。
村裡的風聲比白天更靜——不是普通的靜,是那種連蟲鳴都被什麼東西吸走的死寂。我睜開眼,膝上的桃木劍微微發燙,劍身上的硃砂符文在黑暗中泛出極淡的紅光。它在示警。
樑上的銀絲輕輕一顫。裴紅綾沒出聲,但我知道她醒了。
三更。
叩門聲來的時候,不是敲在門板上,而是敲在門檻上——極輕的三下,像有人用指節叩了叩石頭。
「屋裡有人嗎?」門外是個女子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點怯意,「小女子在山裡迷了路,走了半夜才看見燈火,能否借宿一晚?」
我按住桃木劍,起身走到門後,沒有開門。從門縫往外看——月光下站著一個白衣女子,身形纖細,胸脯豐滿,眉眼溫婉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仕女。她微微低著頭,雙手交疊在腹前,渾身沒有一絲妖氣外露。
若不是桃木劍還在發燙,我幾乎要信她是個迷路的尋常女子。
「夜深了,姑娘請回。」我隔著門道,「村尾有戶人家,往東走兩百步。」
門外沉默了一瞬。然後她輕輕笑了,那笑聲比方才的叩門聲還輕,卻讓膝上的符紙無風自動了一下。
「道長,」她的語氣忽然變了,溫婉仍在,但多了一層說不清的從容,「你屋裡那隻蛛妖,修行可比我久。她既能在裡面待著,為何我不行?」
我沒答話,一手按住門板,一手捏了張破煞符。
頭頂傳來極輕的落地聲——裴紅綾從樑上下來了。
她赤足落在我身後半步的青磚地上,銀絲從腕間滑出,在指間繞成一道繃緊的弦。我側頭看她。她沒看我,盯著門板的眼神冷得像洞裡那道暗泉。
「她沒打算藏,」裴紅綾低聲說,「開門。」
我吸了口氣,拉開門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