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話雖這樣說,人卻沒從我懷裡掙開。洞頂石縫漏下的天光比方才又亮了幾分,照得滿壁蛛絲泛出冷白的光澤,像一重又一重被遺棄的簾帷。
我彎腰拾起地上另一隻高跟鞋,託起她赤裸的腳踝替她套上。她腳背還泛著未褪的薄紅,腳趾一蜷,鞋跟叩在石面上,發出清脆的一響。
「洞裡的網既已補好,便留著當舊宅。」我五指仍握著她腳踝,仰頭看她,「人得隨我下山。」
裴紅綾居高臨下睨我一眼,伸手扶住我肩頭穩住身子,嘴上卻不饒人:「說得倒輕巧。你是騎馬來的,還是騰雲來的?瞧你這身道袍破得跟抹布似的,符籙袋癟成那樣,怕是連張像樣的縮地符都掏不出來,也好意思領人下山。」
我沒應她,站起身將八卦帶重新束緊,把桃木劍掛回腰側。她見我不接話,哼了一聲,卻還是順著我攙扶的手往洞口走。那雙高跟鞋踩在碎石地上,每一步都帶著細碎的迴響。她邊走邊數落,從我袍角燒焦的破洞數落到背袋上鬆脫的線腳,彷彿這趟下山不是她初次隨我踏入人間,而是屈尊紆貴去視察一間破道觀。
洞口霧氣比清晨薄了許多,山道兩側的冷杉從白茫茫的水氣裡浮出輪廓,枝椏上還掛著昨夜的露珠。我伸手撥開垂在洞口的最後一面殘網,側身讓她先過。她擦著我胸口走過去,耳際紅寶石墜子一晃,幽光在霧中閃了閃,像深山裡某種夜行動物最後一次回頭。
山路陡峭,碎石被夜露浸得濕滑。我走在前頭,每過一處窄徑便回身搭一把手。她起初還推拒,被我握了兩回手腕後便不再掙了,掌心涼涼地搭在我虎口上,指尖微蜷,像隨時準備縮回去。
行至半山一處濃霧匯聚的坳口,身後腳步聲忽然停了。
我回過頭,就見裴紅綾立在霧中,黑紅裙襬被山風掀動,露出一截裹著破損黑絲的小腿。她沒看我,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上,五指輕輕一彈。
一縷銀絲從她袖底無聲竄出,纏上我腰間。那絲比洞裡的蛛網更細、更韌,貼著道袍繞了兩圈,收得不緊不慢,像一條看不見的腰帶。
「這又是做什麼?」我低頭看那絲,語氣平淡。
她這才抬起眼,神色自若:「山路霧大,免得你走丟了沒人替我補網。」
這話說得漫不經心,彷彿只是隨手施了個無傷大雅的小咒。可我感覺得到那絲上附著的妖力——極細微的顫動,像是她指尖的脈搏正隔著一根銀線貼在我腰腹上跳。這不是陷阱,也不是暗算。這是她給自己留的一條後路,用最像陷阱的方式遞過來。
我沒拆穿。
只把桃木劍從左腰解下,換掛到右側,免得劍柄壓住那絲。她見我這舉動,睫毛低垂,沒說話,卻也沒把絲收回去。山風灌進坳口,吹得她髮梢與絲線一同飄起,銀白與墨黑交纏在一處,分不清哪縷是髮、哪縷是妖。
我們一前一後繼續往下走。腰間那絲時鬆時緊——她腳步穩時便鬆些,踩到碎石一滑便驟然收緊,像一隻下意識扶過來的手,每次都在我察覺之前先一步反應。我沒回頭看她表情,只從絲的力度裡讀她的步伐:緊一下是踩空了,連著兩下輕顫是鞋跟卡進石縫,鬆得太快反倒是在硬撐著裝沒事。
這比洞裡那些鋪天蓋地的蛛網更難對付。洞裡的網是陣法,是陷阱,破得了、燒得斷。現在這細細一縷,什麼都網不住,只網著我一個人,偏偏沒有半點要收緊的意思。
「喂。」身後傳來她悶悶的聲音,「你那破道觀有沒有熱水?」
「有井,自己燒。」
「連個燒水的小童都沒有?你這道士混得可真夠慘的。」
「現在有了。」我回頭看她一眼,「你燒。」
她腳步一頓,絲繃直了一瞬,隨即聽見她冷笑:「兩百年沒人敢叫我燒水,你倒開得了口。」
「兩百年也沒人收得了你。」我回過身繼續走,「凡事總有第一回。」
她沒再頂回來,只悶在後頭哼了一聲,腳步卻跟上得快了些。那絲又鬆回原來的弧度,貼在腰上微微發溫,像被體溫捂熱了的綢緞。
霧氣在不知不覺間薄了下去。山道盡頭的冷杉林間透出大片天光,金亮亮地鋪在碎石階上,把一路的濕氣蒸成薄薄白煙。我踏上最後一段石階,正想提醒她階面生苔,身後便傳來一聲清脆的碎石滑動。
高跟鞋踩空。
我回身之際,她整個人已往後仰去。腰間那絲猛地收緊,幾乎勒進我皮肉裡。我搶上一步,右臂攔腰撈住她,左手同時扣住她後背,把人穩穩地按在懷裡。
她兩手本能地揪住我衣襟,臉離我極近,呼吸拂在我下巴上,亂得一塌糊塗。那雙素來慵懶的眼裡還殘著一閃而逝的驚慌,很快便被惱怒取代。
她沒推開我。
腰上那縷銀絲卻在這一刻緩緩收緊,繞了第三圈,貼著我腹肌勒出一道若有若無的痕跡。她垂著眼,把整條絲徐徐拉實,指尖在暗處輕輕一勾,打了個看不見的結。
「這一下,」她低聲道,語氣像在宣佈一條無可辯駁的規矩,「算你欠我的。」
我低頭看她攬在懷中的模樣——王冠微歪,耳墜晃個不停,黑絲破洞處露出膝蓋上一小塊擦紅的皮肉。她察覺我的目光,立刻把裙襬往下扯了扯,動作之快,反倒像在遮掩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欠著。」我放開攔在她腰上的手,順手把她歪掉的王冠扶正,「下山再還。」
她瞪我一眼,從我懷裡站直身子,抬腳踏上了最後一級石階。天光從冷杉林上方傾瀉而下,照得她周身妖力凝成的衣飾流光溢彩,黑紅金邊在日照下顯出洞中從未見過的明豔。
腰間那絲仍纏著,貼著道袍微微發燙。
我握了握腰側的桃木劍柄,踏出林線。山下遠處,隱約可見一道細如絲線的溪流穿過谷地,溪畔有田壟、有炊煙,還有一座不起眼的舊道觀,瓦頂上長著薄薄的青苔。
「就那間?」她順著我目光望去,語氣裡嫌棄與好奇各佔一半。
「就那間。」
她沒再嫌棄瓦頂的青苔,也沒嫌道觀太小。只把袖口攏了攏,銀絲在袖底微光一閃,腰上那纏了我一路的溫熱便悄然鬆了一分,像一頭警惕的活物終於決定暫時伏下來歇一歇。
「走吧。」我往山下踏出第一步。
身後高跟鞋踩碎石階的聲音緊跟著響起來,一步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