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從破瓦間漏下來時,我先醒的。
右腕上的銀絲還溫著,像貼了一條活物。左臂被白露的胸脯壓了一夜,已經有些發麻,她呼吸平穩,白衣領口鬆敞,鎖骨下方的弧線被晨光勾勒出一道柔軟的陰影。右邊的裴紅綾仍是昨夜那個姿勢——屈膝縮成一團,臉朝牆,王冠攏在懷裡沒鬆手,銀絲從她指尖散到乾草鋪上,亂糟糟的,像蛛網被風撕了一半。我沒急著起身,就這麼躺著,聽祠堂外頭的鳥叫一聲接一聲地醒過來。
過了一陣,白露先動了。她睫毛抖了抖,睜眼時瞳孔還是豎的,眨兩下才圓回來,然後發現自己半邊身子貼著我手臂,愣了愣,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開一寸。「天亮了。」她聲音很輕,像怕吵醒誰似的。
裴紅綾幾乎是同時翻過身來,眼還沒睜全就先開口:「亮就亮,用不著妳報時辰。」她把王冠往頭上一戴,坐起來,赤足踩在乾草上,銀絲從她腳踝邊簌簌地收回體內。她掃了白露一眼,又掃我一眼,目光最後落在我右腕那三圈銀絲上,嘴角動了動,什麼也沒說。
三人各自收拾。我重新束好道簪、攏好道袍破口;白露攏起衣襟,在腰側打了個規規矩矩的結;裴紅綾把銀絲收攏成腕上幾圈細白鐲子,高跟鞋踩上青磚地,咯噔兩聲,在祠堂裡格外響。
白露先開口:「道士,我妖力既封在你手上,往後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這是封禁的規矩,你師門該教過你。」她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條沒什麼好商量的律令。
裴紅綾正在理裙襬,聞言偏過頭來,紅寶石耳墜晃了一下:「跟?跟去做什麼?我們又沒死人要妳渡。」語氣冷得像刀背,不傷人,但壓得人難受。
白露看著她,眼神不閃不避:「渡人。誰該渡就渡誰,不論死活。」她頓了頓,補了一句,「裴姑娘若有一日想渡,我也渡得。」
裴紅綾瞇起眼,正要回嘴,我先一步擋在兩人之間。我問白露:「妳妖力被我封住,往後怎麼補?」
她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的白布邊。「自有去處。」四個字說得雲淡風輕,像在打發一個不該問的問題。隔了兩息,她又補了一句,聲音更低了些:「……你按時內射,就能補。」
祠堂裡靜了一瞬。裴紅綾從我身後發出一個很輕很輕的笑聲——不是真的笑,是用鼻子哼出來的那種,酸溜溜的,像醋瓶子沒蓋好。我沒回頭看她,只對白露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
出了祠堂,沿溪往下遊走。荒村在晨光裡看起來更空了,田間的狐火早就熄了,只剩幾縷薄霧貼著地面爬。白露走在最前面,白衣被溪風吹得往後飄,腳步輕得不像踩在土路上。裴紅綾落後我半步,走著走著忽然扯住我袖口。
我偏頭看她。她沒看我,眼睛盯著前面白露的背影,嘴唇幾乎沒動,聲音壓得跟蚊子一樣小:「她底細還沒清,你別又心軟。昨夜那檔事你猶豫多久你自己清楚——下次猶豫之前,先跟我說一聲。」說完才抬眼看我,紅寶石耳墜在晨光裡閃了一下。
我沒答,只是反手把右腕上的銀絲繞緊了一圈。絲是溫的,被晨風吹了一陣還不退溫度,像她指尖還搭在上頭似的。裴紅綾看見我這個動作,扯袖口的手指鬆開了,沒再說話。
午後走到一處岔路口。溪分兩道,左邊順山谷往下,右邊往北拐進一條窄山道,兩旁林子密得不透光。白露忽然停下腳步,側過頭,鼻尖微微翕動,望向北方山脊的方向,眉頭蹙了一下。
「道士,那裡有我舊識的氣味。」她抬起白袖子指了指山脊,「不是人,也不是妖——說不上來。要不要繞道?」
裴紅綾停下腳步,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咯噔一聲。她看了看山脊,又看了看我,嘴角一挑:「舊識?多大的舊識?準沒好事。」
我想了一下。「上去看看。」
山路越走越窄,兩旁的樹從雜木變成了老松,枝椏交錯,把天光篩成一片一片碎銀。鳥叫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只剩下我們三人的腳步聲。白露忽然停步,袖子一拂,「有腥風——」
腥風是從山路拐彎處灌過來的。濃得像鐵銹,混著一股獸類的羶味,直往鼻腔裡鑽。我右手已經按上桃木劍柄,左手兩指夾出破煞符,裴紅綾腕上銀絲瞬間繃直,發出極細的嗡鳴。白露退到我身側,白衣無風自動,瞳孔慢慢拉成豎線。
拐彎處的山壁上炸開一蓬碎石。
一個身影從煙塵裡踏出來。身高近丈,虎首人身,青黑色的鬃毛從脖頸一路披到胸口,腰間纏著一條碗口粗的鐵鍊,每一步踩下去,地面的碎石都在跳。他身後跟著七八隻小妖,有的提刀,有的空手但爪子上掛著黑氣,把窄山道堵得嚴嚴實實。
「道士?」虎首妖王咧嘴,牙縫裡塞著不知什麼東西的殘渣,聲音像石磨碾骨頭,「這條路百年沒人敢走了,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娃娃道士,帶著兩個女妖精——」他目光在裴紅綾和白玉身上轉了一圈,笑意更深了,「是送貨上門?」
我沒跟他廢話。破煞符夾在兩指之間,舌尖咬破,一口血氣噴上去,符紙轟地燒成一道金光,直射虎首妖王面門。他抬臂一擋,金光打在鐵鍊上,劈啪炸開,鐵鍊表面裂了幾道縫,但他連半步都沒退。反倒是那鐵鍊一抖,一股黑氣順著金光反嗆回來,我胸口像被摜了一拳,氣血翻湧,喉頭一甜。
「就這點本事?」妖王大笑,虎爪凌空一揮,黑氣凝成一道半月形的勁風朝我劈過來。
我側身閃避,桃木劍出鞘,劍鋒貼著那道勁風的邊緣斜削上去——化不掉,力道差太多了。勁風擦過劍鋒時我虎口劇震,桃木劍差點脫手。下一瞬妖王已經欺到身前,鐵鍊橫掃,我退無可退,只能橫劍去擋。
鐵鍊砸在桃木劍上,劍身沒斷,但我整個人被那股力道震得離地倒飛出去。背脊撞上老松樹幹,喀嚓一聲,不知是樹皮裂了還是什麼裂了,眼前一黑,耳邊只剩下裴紅綾喊了一聲我的名字,聲音尖得像銀絲崩斷之前那一下嗡鳴。
我倒在地上,破煞符從指間脫落,飄在碎石上燒成一小撮灰。視野邊緣模糊成一片,只看見妖王轉身走向裴紅綾——她被七八道妖絲纏住雙臂,銀絲從指尖噴出來想反擊,但妖絲一層疊一層,越收越緊,把她的手腕勒出紅痕。她咬著牙沒出聲,只是抬眼瞪著妖王,紅寶石王冠歪在一邊,耳墜晃個不停,眼神像淬了毒的針。
白露被一道石鎖箍住腰,白衣上沾滿碎石灰塵,她閉著眼,嘴唇翕動,像在默念什麼,但被封禁壓住的妖力根本催不上來。
妖王負手踱到裴紅綾面前,彎下腰,虎爪伸出去,用爪背挑起她的下巴。她猛地把頭甩開,一口唾沫啐在他虎鬃上。妖王沒惱,反而大笑起來,笑完了撫掌一拍:「今天運氣不錯——一個道士廢物,兩尾好貨。帶回去!」
我的意識在那一聲「帶回去」裡碎成片,最後一個畫面是裴紅綾被縛著雙臂卻仍把下巴仰得筆直,紅寶石耳墜在腥風裡晃動,像兩滴不肯落地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