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連門鈴都沒按,直接用世傑給過他的備用磁扣刷開大門,像進自己家似的踩進玄關。他腳上那雙舊皮鞋沒脫,鞋底蹭過拋光石英磚,發出令人發毛的吱嘎聲。客廳只亮著書桌那盞黃燈,世傑背對著他坐在螢幕前,連脖子都沒轉過來。
「你他媽還真把自己當條子了?」世傑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了一下,螢幕裡那棟公寓的其中一格畫面被放大,十二樓左邊數來第三扇窗,燈是滅的。老周走過來,把一疊釘得歪歪扭扭的列印紙甩在他鍵盤旁,紙角掃過世傑的手腕,他仍舊沒抬頭。
老周冷笑,那張被菸薰黃的臉湊到他肩後,嘴裡一股檳榔混著薄荷糖的氣味:「消費紀錄全在這,一個禮拜去四次健身房,瑜珈課還他媽報了兩堂。你是在查案,還是想把她褲子扒了?」他從喉嚨裡擠出混濁的笑聲,像砂紙刮過水管。
世傑這才側過臉看他,眼底映著螢幕冷光,半張臉陷在陰影裡:「我叫你跟著,不是叫你半夜跑來敲我家的門。」他的聲音很平,可老周聽得出裡頭那根弦已經繃到快斷了。
老周拉了張椅子反跨坐下,手肘擱在椅背上,下巴朝螢幕一揚:「這間?燈都關了,你不會在這裡盯著黑窗戶看一整晚吧?」他又笑,露出一口參差的牙,「世傑,你以前玩人沒這麼沈不住氣。一個賣房子的,值得你半夜不睡?」
世傑靠回椅背,指節在桌面輕輕一叩。他沒有接話,目光重新落回螢幕那扇暗著的窗上。老周順著他視線望去,嘴還沒停:「我看她也不像會給你甜頭的那種。那對奶子是大,可人冷得像冰櫃裡拖出來的,你想吃?小心牙齒先崩斷。」
「我沒說要吃。」世傑嘴角牽起一點弧度,卻冷得讓老周把後半截話吞回去。他伸手翻那疊列印紙,上面密密麻麻列著雅雯進出健身房的刷票時間,星期幾、幾點零幾分、待多久,像病歷表一樣清楚。他慢慢翻,像在讀一份只有他懂的菜單。
「老周,你信不信,人最真的時候,就是她以為沒人看的時候。」世傑低聲說,眼神沒離開那排時間。他把最後一頁翻過,又抬眼看向右上角那格畫面。雅雯家客廳的燈忽然亮了一下。
老周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原本暗著的窗透出淡青色的光,像凌晨的海面泛起一層薄霧。世傑整個人明顯緊了一下,喉結動了動,抓過滑鼠把畫面再放大一格。那扇窗亮得不算清楚,但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晃過,動作遲緩,像剛從房裡出來,身上只套著一件寬鬆的淺色長衣。
「看吧,魚動了。」世傑低聲說,語氣裡沒有一絲得意,反而像野獸聞到血腥前的那種靜。
老周也湊近螢幕,眼睛瞇成兩條縫:「穿那樣出來,不會是要睡了吧。八成是喝水還是上廁所。」他舔了下乾裂的嘴角,「你別跟我說這樣就能硬,那你真的沒救了。」
世傑不理他,目光像釘在那個遊移的人影上。人影在窗邊停了一會,接著往畫面深處走去,消失了。幾秒後,另一扇窗亮起,微弱的光從磨砂玻璃滲出來,像被水稀釋過的月暈。世傑看著那扇亮起的窗,嘴角慢慢鬆開,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哼笑。
「那是浴室。」老周忽然說,語氣裡多了點興味。他搖了兩下頭,像在感嘆什麼髒事正在發生。
世傑把那疊消費紀錄拿起來,在掌心拍了兩下,扔進書桌左側的抽屜。他沒關上抽屜,裡頭還擱著那支銀色隨身碟,冷光一閃。他往椅背一靠,雙手交疊在腹部,盯著螢幕裡那扇透光的磨砂窗。
「你繼續跟,明天開始連她進去幾號淋浴間、用哪個置物櫃都給我記著。」他偏過頭看老周,眼底像被螢幕光泡成深褐色,「還有,她家陽臺有幾件曬著的衣服,顏色、款式,全列給我。」
老周撇嘴笑了一下,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他臨走前在書房門框上靠了靠,回頭丟下一句:「別玩到最後自己先跳進去,我這人只收錢,不收屍。」然後他的腳步聲往玄關去,大門開了又關,客廳重新靜下來。
世傑獨自坐在光裡,指腹沿著滑鼠邊緣慢慢摩挲。螢幕裡那扇磨砂窗的光還在,淺淺的,帶著一點暖黃,像她浴室裡正亮著的燈。他把領帶抽掉,隨手搭在椅臂上,襯衫領口鬆了兩顆釦子,可呼吸反而更緊了。桌上手機亮了一下:老周的訊息寫著「到了」,他連點開都懶得點,眼裡全是那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