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豪往前走了一步,皮鞋底在地毯上蹭出溼黏的聲響。他沒等世傑開口,自己拉開雅雯對面的椅子坐下,整個人往椅背一癱,像走進自己訂的包廂。領帶被他扯得歪斜,襯衫領口敞著,喉結隨吞嚥的動作上下滾動。
「陳副總不介意吧?」俊豪咧嘴,視線卻沒離開雅雯,「我那邊開到一半,聽說你們在這層,上來打個招呼。」
世傑沒看他,只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水早涼了,他嚥下去的神情卻像在喝什麼燙口的東西。杯底落回瓷盤,發出極輕的一磕。他往後靠,十指交扣擱在腹前,整個人忽然鬆弛下來,像獵人看見獵物自己走進網裡。
「俊豪,你這鼻子還貼著膠布,就敢四處串門子?」世傑開口,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不怕人家問你怎麼撞的?」
俊豪臉色僵了半秒,隨即笑開,伸手摸了摸鼻樑。「走路不小心撞到玻璃,小事。」他解開西裝釦子,身體往桌邊傾,手肘撐在桌面上,離雅雯近了些。「雅雯經理怎麼淋成這樣?這雨真他媽大,要不要借件外套給你?」
雅雯沒接話。她坐得筆直,背脊貼著椅背,溼透的套裝讓空調一吹,她整個人像裹在冰水裡。髮尾黏在頸側,水珠沿著下顎滑進鎖骨,她忍住了擦拭的動作,不讓自己在他面前露出半點慌張。她把手包擱在膝上,右手仍藏在桌下,指腹按著防身噴霧的弧形蓋緣。
「她不需要你的外套。」世傑接得極快,甚至沒給雅雯沉默的空間。他偏過頭,目光慢悠悠掃過俊豪那身溼西裝。「倒是你,樓上訂了位不用,跑來這裡蹭冷氣。怎麼,今晚那枝酒不夠你喝?」
俊豪哈哈笑了兩聲,從口袋掏出菸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也不點。他往雅雯的方向吐了口菸氣,才把菸拿下來,用濾嘴那頭朝她點了點。
「我那不是慶祝,是等人。」他瞇起眼,意有所指,「等一個該來跟我道歉的人。」
雅雯的下顎倏地收緊。她認得那個眼神,下午在會議室裡,他俯身壓著她時,眼裡就是這種黏稠的興奮。她胸口發堵,呼吸從鼻間擠出來,卻仍不看他,只盯著桌前那杯被世傑推近的冰水。杯壁凝著水霧,一滴滴往下滑,像她後背正在冒的冷汗。
世傑側過臉,視線落在她緊繃的肩線上。他沒說話,只將那杯水又推了兩公分,杯底刮過桌布,發出細碎的摩擦聲。雅雯才抬眼,對上他那雙沉定的眼睛。
「喝點水。」世傑說,像在對她下一個極輕的命令。
俊豪的菸在指間轉了半圈。他看著兩人互動,眼底那層笑慢慢退開,換上一種不懷好意的探究。「陳副總今天倒挺照顧人的。」他歪著頭,把菸叼回嘴裡,聲音含糊起來,「下午在會議室,我怎麼記得雅雯經理還急著逃。現在倒坐得住,該不會是……有人拿什麼事按著她吧?」
雅雯的膝頭在桌下抖了一下。她壓住,指甲陷進掌心。世傑卻笑了,那笑聲很短,像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氣音。他緩緩站起來,繞過桌角,經過俊豪背後時,左手按上他的椅背頂端。
「你今晚喝多了。」世傑低聲說,五根指頭扣住椅背,指節泛白。他俯身,嘴湊到俊豪耳側,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有些名字,你最好別在這種地方用這種口氣叫。她坐在這,是給我面子,不是你有資格問的。」
俊豪嘴裡的菸微微一顫。他想轉頭,世傑的手卻搶先一步,從椅背滑到他肩上,重重一按。那力道把俊豪釘在椅子上,像一顆釘子敲進木板。俊豪僵住了,嘴角那點笑還掛著,尷尷尬尬地抽動。
「還有,」世傑的唇幾乎貼著他耳朵,語氣輕得像在聊一件樂事,「你鼻子上的膠布,貼得挺醜。下次走路小心點,別又撞上消防梯的牆。那牆可沒長眼睛。」
俊豪整個背都挺直了。他聽懂了。下午的事,世傑瞭若指掌。他呼吸粗起來,喉嚨像被那句話堵住,菸從唇間滑落,掉在桌布上,燙出一小點焦黃。雅雯看見那截菸,像看見俊豪的氣焰正在那點焦痕上被摁熄。
世傑直起身,順手抽走俊豪掉落的菸,扔進一旁的水杯裡。菸頭遇水發出「嗤」的一聲,浮在杯麵,慢慢浸透。他把杯子推回俊豪面前,動作從容。
「酒醒了再走。」世傑說,回到主位坐下,轉向雅雯,眼裡那層銳利忽然收了一半,像刀入鞘。「別理他。你剛才不是說餓了?我叫人上菜。」
雅雯瞪著他,胸口仍緊,卻慢慢鬆開那隻握了一整晚的手。她不知道他葫蘆裡賣什麼藥,但俊豪那張臉在一分鐘內從囂張變成蠟黃,她看得清清楚楚。世傑在保她,用最陰的方式,在俊豪面前把她的位置重新劃了一道。
俊豪蹭了一下椅子,像坐不住,又像在衡量該不該翻臉。他喉結猛滾,手抓著桌緣,最後從齒間逼出乾笑:「陳副總,我不過是來打個招呼。你也不用把她護成這樣吧?搞得我像什麼十惡不赦的……」
世傑連眼皮都沒抬,只抬手按了桌角的服務鈴。鈴聲在包廂裡響了兩下,像在某段僵持的戲裡敲下轉場的節點。他側目看俊豪,唇角牽起一道極薄的笑。
「像不像,你心裡清楚。」他淡淡說,「現在你有兩條路。自己走出去,坐回樓上,把酒喝完;或者,我請飯店經理送你出這扇門。你選。」
俊豪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看了雅雯一眼,那眼神裡還摻著不甘,像到嘴的肉又被整盤端走。雅雯冷冷回視,黑瞳裡沒有一絲退讓。她慢慢把水杯拿起來,當著俊豪的面喝了一小口。那動作很輕,卻像在宣告她今晚站在哪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