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傑踩上最後一級階梯,鞋底在溼漉的鐵板上打了個滑。他扶住欄杆,西裝袖口吸飽雨水,沉甸甸地貼著手腕。八樓的消防門虛掩,門縫裡漏出一線黃光,像誰在暗處留了隻眼睛。他把菸按滅在牆角,推門進去,長廊裡空蕩蕩,只有空調低鳴。
包廂門半開。世傑沒急著進去,他停在門外,就著那條縫看進去。侍應已經把餐巾摺成尖塔,桌心那盞燈照得瓷器發亮。他退開半步,繞到走廊轉角,從那裡能瞧見電梯口。他拿出手機,切回監控畫面,大廳西側鏡頭裡,雅雯仍站在原處,傘尖點地,像把自己釘在那圈水漬中央。
她撥出的通話一直沒斷。世傑看見她嘴唇又動了兩下,像是在重複某個地址。他沒放大音量,只盯著她握傘那隻手的指節,白得近乎透光。他知道她怕什麼。那通電話就是她的底牌,她以為二十鐘能換來安全,卻不知道從側門到電梯,再到這層樓,每一步都被他算得清楚。
他關掉畫面,理了理溼髮,走回包廂門前。侍應正好推門出來,見到他先是一愣,低頭喊了聲「陳副總」。世傑頷首,側身讓那年輕人過去,然後才踏進包廂。他在主位坐下,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只留一件淺灰襯衫,溼痕從肩線往下蔓延,貼出那片厚實的胸膛。
他替自己倒了杯溫水,沒喝,只轉著杯身。幾分鐘後,廊外響起電梯到達的提示音。那聲音細微,卻像某種訊號。世傑放下杯子,往後靠,目光鎖在門上。皮鞋跟敲過大理石地面的聲響由遠而近,一下、兩下,帶著極力壓抑的急促。
雅雯在包廂門前停下。她沒撐傘了,傘不知收在哪裡,身上的套裝仍溼著,裙擺滴下的水在腳邊暈開。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兩人的視線在半空撞上,誰都沒先開口。她看見他獨自坐在那張長桌一端,這空間比她想像得小,吊燈低得幾乎要壓到桌面。
「你繞了遠路。」世傑先打破沉默,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我以為你會搭電梯。」
雅雯走進去,沒坐。她把手包放在桌角,指尖在椅背上按了按,像在確認這東西結不結實。「我沒有要留在這裡吃。」她說,語氣乾脆,像把話先切到最硬。
世傑沒反駁,只慢慢起身。他繞過桌角,皮鞋踩在地毯上無聲無息。雅雯幾乎是同時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抵上牆面。他卻沒再逼近,只在離她兩步的地方停下,伸手把門輕輕推上。鎖舌「喀」一聲滑進門扣,那聲響在密閉包廂裡格外刺耳。
「今晚不吃可以。」世傑說,目光從她溼透的領口移開,回到她臉上,「但你得聽完一件事,再決定要不要走出這扇門。」
「你最好真的有事。」她冷冷回他,手悄悄摸向手包側袋。防身噴霧還在。她指甲摳住那圈塑膠蓋,指腹被冷水泡得發皺。
世傑看出她的動作,嘴角微微扯動。他走回主位,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往桌面一放。紙面也浸了雨,透出裡頭幾張文件的輪廓。他沒有打開,只用兩根手指按著,推到她面前。
「人事部給你七個工作天。」他聲音壓低,像在說一件只屬於兩人的買賣。「這是我替你擬的接任人選建議。三個名字,都有把柄。你只要挑一個,文件我明天就送上去,審核當天走完。」
雅雯瞪著那信封,指甲仍摳著噴霧蓋。窗外雨勢更猛,整片落地玻璃都在震。閃電掠過時,他的身形被照得雪亮,又迅速沉回燈影裡。她沒去接,只冷冷道:「你以為我會信你。」
世傑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很淺,像刀尖在桌布上劃了一道。「你不必信我,你只要知道俊豪今晚也在這棟樓。」他語氣陡然變硬,往後靠回椅背,目光像從高處俯瞰她。「十一樓,西餐廳。他訂了八點的位置,還帶了枝酒。你猜他今晚想慶祝什麼?」
雅雯的呼吸亂了半拍,胸口起伏得比剛才更急。她當然知道那變態想慶祝什麼。下午在會議室,他差一步就得手。若不是她拚死逃出,早就不知道會變成什麼局面。她下意識收緊領口,外套拉鍊在逃生梯間壞了一截,只剩兩顆釦子勉強扣著。雨水順著她鎖骨往下淌,那道被桌緣壓出的紅痕在燈光下浮出來,像烙在皮膚上的印子。
世傑盯著那道痕,眼底閃過極沉的光。他重新起身,這次直接走到她面前。他伸手,雅雯立刻舉起防身噴霧,對準他的臉。他沒躲,反而微微傾身,胸膛幾乎要碰上那隻顫抖的手。
「你可以噴。」他啞聲說,眼神像要把她整個人吞進去,「但噴完之後,樓上那人若下來,我不保證你能全身而退。」
「我不需要你保證。」雅雯咬字清晰,手腕穩住,目光如刀,「讓開。」
世傑沒讓。他抬起一隻手,極慢地覆上她握噴霧的手背。那掌心又溼又燙,像從雨裡撈出的鐵塊。她整條手臂都僵了,卻沒推開。兩人就那樣僵持在門邊,窗外接連的悶雷像在替他們的呼吸打拍子。
「雅雯,」他低頭,唇幾乎貼近她耳廓,語氣卻異常清醒,「今晚你只要跟我走。飯局,就我們兩個。你不需要喊人,也不用按那二十鐘。吃完,我送你回去,鎖上門,今晚就結束。」
她沒動。噴霧的蓋口抵在他胸口,他心臟跳得很穩,一下一下,透過薄薄襯衫傳進她指尖。那節奏像另一種威脅,不急促,卻壓得人喘不過氣。她偏過臉,避開他吐在耳邊的熱度,聲音從齒間擠出:「你的話,從來沒有白吃的。」
世傑低聲笑了,這次笑得更深,胸膛震得她指尖發麻。他往後退了小半步,卻沒鬆開她的手。那幾根指頭仍包著她,力道不重,像在替她把手上的武器慢慢往下帶。
「加一道保險。」他說,目光掃過她溼貼在頸側的黑髮,「你今晚坐我旁邊,哪都不去。俊豪若出現,我負責讓他連門都進不來。」
雅雯盯著他,像是要從那雙眼睛裡挖出謊言。她不蠢。這人做每件事都有代價,她今天是拿自己去換那層保護,還是拿保護去換另一樣更危險的東西,她分不清。就在她準備開口時,兩人的手機同時震了一下。
世傑先看。螢幕亮起,老周的訊息躺在那裡,只有一行字:「俊豪八點零七分上電梯,往八樓。」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鬆開雅雯的手,轉頭望向門口。走廊外,電梯方向傳來極輕的金屬滑動聲,像某扇門正在打開。
雅雯也聽見了。她沒來得及看自己手機,先一步握緊噴霧,整個人貼住門邊牆面。世傑卻朝她做了個手勢,要她別動。他走到門前,透過門上那條窄窄的玻璃窗往外看。廊燈下,俊豪正扯著領帶走過來,溼髮凌亂,鼻樑上還貼著肉色膠布,步伐不穩,似喝過酒。
世傑回頭看雅雯。她整張臉繃得死白,唇抿成一線。他知道她認得那個腳步聲,下午在會議室裡,那鞋底就是這樣步步逼近。他走回她身前,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音量說:「坐回去。這齣戲,我來開場。」
雅雯瞪著他,胸口劇烈起伏。她不懂他為何突然要她坐,更不懂自己為何竟真的退到椅邊,用一隻手撐住椅背。世傑替她拉開椅子,動作紳士得像在演一場老派的約會。他從桌上拿起那牛皮紙信封,重新放回西裝內袋,然後坐回主位,還順手把她的水杯往前推了推。
包廂門被推開。俊豪站在門口,滿身酒氣,目光越過世傑,直直釘在雅雯身上。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扯動鼻樑上的膠布,看起來又蠢又邪。
「喲,還真巧。」俊豪靠在門框上,眼神在她溼透的套裝上打轉,「陳副總今晚帶我們雅雯經理來吃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