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關上後,雅雯的身子往皮椅角落縮了半寸。溼透的裙料貼住大腿,她伸手想拉平,指尖剛碰到膝蓋便又放下。世傑從另一側坐進來,西裝外套半溼,他沒脫,只將傘收攏靠在門邊。車內暖氣烘著,玻璃上的雨痕像活的水脈,一道道往下爬。他偏過頭看她,視線從她濕髮末梢滴下的水珠,一路移到她緊扣在膝上的十指。
「你冷。」世傑開口,語氣平淡,像陳述一件天天都發生的事。他從前座椅背抽了條摺好的薄毯,抖開,朝她遞過去。雅雯沒接。她連眉都沒抬,只將臉轉向車窗,呼息在玻璃上暈出一小片霧。
世傑不催她,只把毯子擱在她身側。他對前座司機點了下頭,車子便滑進雨幕。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把她的側臉照得忽明忽暗。那張臉僵著,唇色淺淡,溼髮像黑綢一樣黏在頸側。她的胸口仍有些喘,裹在深色套裝底下的線條便跟著繃緊、鬆開,再繃緊。世傑將這一切收進眼底,不遮掩,也不移開。
「這樣去飯局,張副總會多看你兩眼。」他話鋒一轉,聲音壓得低,像在講一件關於她的秘密。「脖子左邊,有一道紅。外套領子遮不住。」
雅雯猛地回過頭。她本能抬手去摸頸側,指尖觸到一小片被雨水泡得發涼的皮膚。那地方確實還刺著,是下午俊豪將她壓在會議室桌緣時留下的。她咬了咬牙,把外套領子用力翻正。「你最好別在車上胡說八道。」她的聲音又冷又薄。
世傑微微一笑,像是她的反應全在他意料之中。他往後靠進椅背,西裝前襟敞開,裡頭襯衫兩顆釦子沒扣,雨水沿著喉結滑進鎖骨陰影。他不再看她,視線轉向擋風玻璃上扭曲的霓虹倒影。車速很穩,雨刷一左一右,把街道切成一幀一幀。
「我今天不碰你,已經說過了。」他頓了頓,語氣散漫,卻像繩子一寸寸收緊。「但你若真的想調職,明天就該主動敲我辦公室門。人事部那七個工作天,不會因為你漂亮就多給一天。」
雅雯的手指在裙側握了一下。她知道他提調職是故意的,像把刀擱在兩人中間,不逼她拿,也不准她忘。她盯著他側臉,那輪廓被車內暖光削出利落的線條。她從沒在這人身上找到半點可以放心的東西。
「你要的是我配合你演一齣戲。」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冷。「可我不會讓你有機會再拿俊豪的事要脅我。今晚過後,我們之間就只是公事。」
世傑低低笑了,那笑從胸腔裡震出來,很輕,卻像雨點砸在車窗上,綿密得讓人心慌。他轉過頭,目光正好捉住她。那眼神裡有一些極濃的東西,像夜裡燒紅的菸頭,燙得人想躲。
「你已經在我車上了,雅雯。」他慢慢喊她名字,每個字都咬得清楚。「從你推開那扇門,站在雨裡看我的那一刻,就不會有『只是公事』這回事。」
雅雯沒再接話。她把頭別開,額頭幾乎抵上冰涼的車窗。外頭街景模糊,雨勢把整座城市都洗成深灰。她聽見他跟前座低聲說繞到飯店側門,聽見司機應了聲,又聽見他不知從哪摸出菸盒,金屬蓋彈開,又「咔」一聲蓋上。那聲音清脆,在密閉車廂裡盪了一圈。
她悄悄抬眼,從窗影中看見他把菸叼在唇間,卻沒有點。他像故意留著那一點菸草味,讓它慢慢侵入她呼吸。她的後頸又開始發麻,這次不只因為冷。
車子拐進一條窄路,路燈少了一半,車身顛了幾下。雅雯的肩頭撞上世傑手臂,她立刻彈開,像碰到一塊燒紅的鐵。他沒動,只微微側目,看她那副過於緊繃的姿態。她兩腿併得死緊,裙下膝蓋往內靠,腳尖微微踮起,像隨時要推門逃走。
「停車。」她忽然說,聲音從齒間擠出來,像下了某種決心。
司機從後照鏡看了世傑一眼。世傑沒出聲,只抬起下顎,比向十步外的飯店側門。車減速,在簷下停穩。雨還是很大,由簷角傾成白茫茫的水柱。雅雯要去拉車門,世傑才開口:「傘拿去。」
她原本想拒絕,但外頭雨聲兇得嚇人。她頓了頓,伸手從他腿邊拿起那把黑傘。傘柄還沾著他掌心的溫度。她推開車門,雨水瞬間撲上她的肩。世傑跟著下車,動作不快,繞到她身側時,西裝已經淋成貼身。他站在她後方,影子完全籠住她。那熱度幾乎要穿過雨幕,貼上她的背。
「進去吧。」他低聲說,語氣又回到那種斯文而剋制的調子。「包廂在八樓,你到樓下再決定要不要上去。我不替你按電梯。」
雅雯握緊傘柄,沒回頭看他。她走進側門,玻璃門在她身後合上,把雨聲與他的目光一併擋住。大廳燈光明亮得刺眼,她身上滴滴答答的水痕格外醒目。她沒往電梯走,反而站在簷廊下,慢慢掏出那枝防身噴霧,用拇指摩挲著蓋口,眼神冷得像冰。傘還撐著,傘面落下的水滴在她腳邊積成一小圈。
世傑仍站在雨裡。他沒跟進去,只看著她背脊挺直的姿態,看她如何在濕亮的磁磚地上踩出堅硬的節奏。他從口袋摸出菸盒,這次真的點燃了,火光在他指間一明一滅。他吐出一口煙,那白霧很快被風雨扯散。
「有意思。」他低聲說,聲音淹沒在雨裡。
他低頭看了眼手機螢幕。監控程式裡,大廳西側那支鏡頭正即時跳動,畫面中央的女人舉著傘,幾秒後終於把手機按住、撥通。世傑看見她的唇形,像在講「我把定位傳給你,二十分鐘後沒聯絡就報警」。他笑了一下,拇指滑過螢幕,把畫面切到八樓包廂。裡頭燈還暗著,只有侍應正在擺餐具。
他走出雨幕,沒有進側門。他繞向大樓後方那道消防梯,踩著溼滑的階梯往上,鞋底水漬一步一步印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