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傑將車子熄了火,雨聲瞬間在密閉車廂裡放大,像有千百根指頭同時敲著車頂。他推開車門,撐起一把黑傘,傘面剛張開便被風扯得嘩嘩作響。他跨過那道黃線,皮鞋踩進路面的積水裡,激起細碎的水花。雨珠沿著傘緣滑落,在他肩頭摔成更小的碎末。他沒有加快腳步,仍然保持著一種從容的節奏,像在走一段早已量好距離的路。
雅雯在辦公室裡沒有回訊息。她甚至沒有拿起手機看第二眼。她只是將提包甩上肩,繞過桌角,走向牆邊那面小鏡子。鏡面因為濕氣蒙了層霧,她伸出手指用力一抹,裡頭便浮出半張蒼白而緊繃的臉。她盯著自己看了幾秒,忽然別開眼,像連自己的倒影都不願多瞧。她反手將長髮攏到耳後,指尖在耳垂上停了一瞬,又飛快落下。
推開辦公室門的瞬間,走廊上只剩幾盞感應燈亮著。雅雯踩著鞋跟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把地磚敲碎。她沒有搭中央電梯,而是轉向最左側那條通往緊急出口的甬道。甬道裡更潮,牆面滲出淺淺的水光。她的影子在身後被拉得忽長忽短,像被什麼東西黏住了腳跟。她走得很快,快到呼吸都淺了,胸口那處布料跟著急促起伏,隱隱透出底下的粉。
快到出口前,她停下,從提包夾層抽出那枝防身噴霧,握在掌心。冰涼的金屬殼貼著指腹,她才覺得自己回過神。她把噴霧塞回原處,指尖在提包外扣了兩下,像確認某種依靠還在。感應燈在她頭頂閃了閃,把她整個人照得雪白,又驀然掐滅。黑暗湧上來的剎那,雅雯猛地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空蕩,只有一道被風掀動的窗簾正慢悠悠翻動。
世傑沒有停在騎樓。他一路走到緊急出口外側,站在雨簾邊,傘面微斜,水順著他的肩線往下淌,把他西裝袖口染成深色。他看了一眼腕錶,再抬眼,出口的門隙裡透出一線微光,接著是鞋跟聲,急促、短促,像在樓梯上彈跳。他往後退了半步,卻沒有讓開門前的位置。他知道她要從這裡出來。正門有保全,有監視器角度,有太多雙眼睛。她怕的正是那些眼睛。他的嘴角淺淺一動,傘緣壓低,掩去半張臉。
雅雯推開那扇門時,風夾著雨斜斜打上她的臉。她下意識偏頭,長髮立刻被吹散,幾綹濕髮貼在頰側。她伸手將門扶穩,還沒跨出去,便瞧見雨裡站著一個黑沉沉的人影。那人沒有移動,像從雨幕裡長出來的一截。她認出那把傘下露出的鞋,也認出那雙靜靜望過來的眼。世傑就站在那裡,傘緣抬高一寸,目光從她濕掉的領口慢慢往上,停在她抿緊的唇上。
「我以為你會多熬一個鐘頭。」世傑的聲音裡沒有急切,反倒帶著雨絲也沖不淡的調笑。
雅雯沒有回話。她的手指緊扣著提包背帶,指節白得像瓷。她跨出一步,鞋跟落在溼滑的地磚上,身子微微一晃。世傑的眼色沉了沉,他上前,傘移到她頭頂,雨瞬間被隔開,只留下近在耳邊的嘩嘩聲。她聞到他身上有股極淡的菸味,混著冰涼的水氣。他靠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胸口散出的熱,像一堵無形的牆。
「車在那裡。」世傑微微側過身,空著的那隻手比向對街。她的視線順著望過去,卻沒動。
他把傘更往她那頭傾,半張肩就這麼晾在雨裡。西裝布料立刻溼透,貼出他寬厚的肩胛。他像渾然不覺,只低著眼瞧她,目光在她顫動的睫毛上打了個轉。「你可以不上,我不會拉你。但雨這麼大,你想等俊豪出來替你撐傘嗎?」
雅雯的臉繃了繃。俊豪那名字像一根針,紮在她最不願碰的舊傷上。她別開視線,盯著地上被雨打起的水泡。她的鞋尖前後蹭了一下,像在衡量那條馬路的寬度。世傑沒再催。他把傘柄換過手,讓傘罩著她,自己右半身全沾著雨。水沿著他的下顎聚成滴,落進他敞開的領口。
「把噴霧收好。」他忽然低聲說,像在提醒她,又像在笑她。「你剛剛在樓梯口捏了兩次。真要用,不會找到時間。」
雅雯一僵,下意識將提包往腰後藏了藏。她瞪向他,眼裡終於有了怒意,可她沒吼,只從齒縫擠出一句:「你監視我。」
世傑沒否認。他微微俯身,說話的熱氣搔過她耳畔:「我監視所有想靠近你的東西。包括你自己。」
雅雯的呼吸重了一瞬,她往後退,後腰卻抵上身後那扇還沒完全闔起的門。門把撞上她的尾椎,她小腹一縮,悶哼從鼻尖逸出。世傑的目光跟著往下掃,在她緊繃的腰線處停了半拍,又移回她臉上。他仍舊撐著傘,雨水在他額角碎成極細的亮點。
「上車。我送你到飯店樓下,你若不進包廂,我不勉強。」他的語氣放輕,像在跟某隻受驚的獸打商量。「十分鐘,我保證不碰你。」
雅雯沒看他。她的視線越過他肩頭,射向馬路上那輛黑色轎車。雨勢更猖狂了,擋風玻璃被水澆得模糊,像隔著一層流動的灰。她知道他說的不碰,只是這個瞬間。車門一關,她便是另一種處境。可她更清楚,今晚若再折回辦公室,明天等著她的不只是俊豪。
她慢慢吁了一口氣,肩線往下沉。世傑察覺那微小的鬆動,便側過身,往前走了小半步,依然把傘牢牢罩在她頭頂。他沒有碰她,只是走得很近,近到兩人的影子在溼地裡交疊成一團。雅雯跨出步子,跟在他斜後方,鞋跟沒入水窪,濺起的水花沾上她的小腿。她咬住唇,強迫自己不去理會那種被雨聲裹住的悶熱。
「我沒有應任何事情。」她低聲說,語氣冷得像刀片劃過水面。
世傑拉開後車門,傘仍穩穩撐著。他回頭,眼神在車內暖黃燈光的映照下,顯出某種壓抑的灼意。「我知道。所以今晚才有意思。」他比了請的手勢,笑得斯文,卻讓雅雯後頸一陣發麻。她彎身進車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恨,也有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聽從。車門關上,雨聲像被誰從外頭關掉了。